黑色奔驰商务车顺着环城大道驶入机场高速通道,两侧绿化树木像移动的胶片一样划过车窗。经过跨海大桥,可见迁徙到南方过冬的红嘴鸥盘旋于白色的海堤之上。32寸曲面屏电视将驾驶席与后排巧妙隔断,为后排创造了私密的空间。袁正义和殷迟并排坐着看电影喝咖啡,时而耳语。刚刚收到年夜饭预订成功的短信,袁正义一边转发给爸妈一边跟殷迟说施如邀的店重新开张的事,“虽然换了名字,生意还是挺不错的,好不容易才预订上……俗话说人贱自有天收,她闺蜜抢她字号注册商标的事传开,说是被很多人打电话辱骂。”殷迟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尔虞我诈,淡淡道:“既然手握原字号几个招牌菜的配方和厨师团队,大可另立门户。国内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而且有人做得很成功,甚至产生劣币驱逐良币效果,将‘原版’挤出当地市场。”“利益熏心,可能是想走捷径。”她叹一口气。殷迟从未对人谈及创业之初的艰辛,时过境迁,只是语气少许凝重,“如果能走捷径,谁愿意经历崎岖。尤其是前路明朗的时候,更不想遇见挫折。”“原来你也有偷懒懈怠的心。”“全赖祸国妖姬。”“哪来的妖姬?”她不服道,“我是忠臣,敢于直言纳谏的那种。”他遗憾道:“可惜我不需要忠臣,就想要妖姬。”“那我也要做忠臣。”她耿直地说。他知道她最近报了一个口语培训班,隔天晚上都去上课,她那个小本子上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多,跟许多同龄人相比,她倒一点都不懒。他难得温柔地刮一下她的鼻梁,当做无声的夸奖。袁正义又看了一会儿电影,鹏市机场已遥遥可见,随口道:“美国人不过春节,快过年了还把人邀请去参加Vidcon。”“舍不得我?”“不至于。”她耸耸肩,“我俩二十几年都没见面了,不在乎这5、6天。”“我在乎。”袁正义习惯性因为不好意思,低着头沉默不语,但上扬的唇角确实在偷偷笑。殷迟喜欢死她这个样子,“袁六岁,你怎么不说话?”“谁告诉你这个外号的!”殷迟故意不答,分明是她自己说的。车子在机场外专用道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殷迟左手搭在行李拉杆上,右手点点自己的脸。袁正义会意,斥了一句就转身,他猛地拉住她往怀里一带,两人的唇便触在一起。她要退开,他顺势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也放开行李拉杆,圈住她的腰紧紧压向自己,亲吻随之加深。袁正义重新回到车上时,整张脸都是烫的。她在沦陷。因为她越来越喜欢跟殷迟呆在一起,而且想到他亲口说喜欢自己,就疯一样开心。回公司的路上,她接到私家调查所杨先生的电话,说“依兰”找到了,是殷老爷子的高中同学,目前住在云市,叫胡依兰,还提供了详细地址和电话。“太好了!”袁正义马上把好消息转发殷迟,他听说后回了一句——“刚才应该多亲你一会儿。”“你这么擅长恩将仇报?”她回,想了想,又说:“要不,我这几天抽空去一趟?先打听一下老太太的态度,愿不愿意帮这个忙。”“麻烦你。”袁正义马上买了张动车票,干劲十足。一小时后,车子在利天中央商务中心前停下,她刚下车,李少洛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先是双眼放光地打量着驶向地下停车场的商务车,然后用一种更加谄媚的表情对她微笑着打招呼。“正义,以前是我不好,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袁正义心口堵得慌,觉得自己当初没见过世面,居然会喜欢这种人。她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机会?”“我知道现在让你再接受我,还是需要时间。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不如你跟你父亲说一下,我先到梦马来工作,职位不用太高,普通主管就行。或者,这事儿你也可以做主?”她倒是不解,为何李少洛最近三番五次提起她老爸?“我们两家是不是亲戚?”“这不上次接你吃晚饭,遇见了么?他说对我印象不错。”他低头笑笑,“楼下的保安太难缠,每次都说我没有工作证,不让进大厅。好几次过来接你吃饭都被拦住,唉!对了,上次空着手来,这次不会了,我准备了几条进口好烟送给叔叔……”袁正义想起上次殷迟号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退”,忽然明白过来他都跟人家说了什么,这便宜占的真是人神共愤!他居然冒充她父亲?!!殷迟你这个大混蛋!!!“李少洛,你听好。”毕竟装了几个月的副总,她摆起冷脸来不费吹灰之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可混为一谈。我有自己喜欢的人,同时也准备继续努力工作,一不靠我老爸老妈,二不靠男人。你以前就看不上我,现在也没必要委屈自己,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李少洛丝毫没被打击到,更加恬不知耻地叫住她,“那你有姐妹没有??”袁正义头也不回地走了,再次为当年自己对他的迷恋而感到羞愧。回头想想,当年坐在他摩托车后座的要不就是打扮入时的小美女,要不就是背着LV、古驰的富二代,他一如既往地喜欢美女和富二代,这么几年一点改变都没有。至于殷迟……算了,不跟他计较。——————除夕之夜,袁正义与父母、爷爷奶奶去“啃啃”私房菜吃年夜饭,听说店里最大的包厢被施如邀的父母包了,请了三十几个老乡,依旧是那种“吃霸王餐”的做派。因为父母在,所以施如邀今晚没到店里来,在结账的时候才打电话告诉袁正义,他们今晚这一单早就有人买了。“看来公司里的传言是真的,殷总果然在追你。”施如邀在电话里说,“安总,你可别有顾虑,现在什么时代?加上你又是在美国长大的,思想肯定没那么迂腐,这一点年龄差不算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十三,抱金山哦。”袁正义几乎被她说晕过去。临走前,服务生提了个纸袋出来,里头是店里新推出的手工辣酱和牛肉拌饭酱,说送他们品尝品尝。袁正义觉得自己今晚又吃又拿,真跟吃霸王餐似的。为了以实际行动感谢殷迟,大年初二一大早她就坐上去往云市的动车。上回来过一次,这次她轻车熟路地坐上去往市区的公交车,十点多就按照地址找到了胡依兰老太太的家。门一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那儿,红色的毛衣很有过年的喜气,背有些驼,但精神头不错。她笑盈盈的先把手中的礼品袋递上,“胡奶奶您好,我就是跟您电话联系的袁正义。”只见胡依兰愣在门口,先是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然后一吸气,一脸看到外星人的表情,手扶着门,竟没去接,也没回话。“胡奶奶?”袁正义以为她耳背,就又说了一遍自己的来意。胡依兰还是有点发懵,低声喃喃着问:“你怎么来了?”“呃?”胡依兰这才笑笑,比了个“请进”的手势,她才脱鞋进去,就很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往里带,“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挺幸运的,没等多久公车就到了。”袁正义坐定,跟她寒暄一会儿,得知她丈夫已经去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二儿子很早就去世,剩下的一子一女还算孝顺,现在跟大儿子住。“我这件红毛衣是我大儿媳妇打的,玉手镯是我二儿媳妇送的。”她一一指给袁正义看,满是慈祥而平和的笑意,“丫头,你知道吗,我那二儿媳妇是个可怜人,我二儿子生病,走得早,剩她一个人又要打工又要照顾家里……她本来有好日子可以过的,唉!真是天意,真是造化弄人!”见老太太眼角有些湿润,袁正义赶紧岔开话题,说了殷老爷子的情况,又问胡依兰身体怎么样。“我今年也80了,亏他还记得我。”胡依兰平复一下,叹口气,一边削苹果一边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我也是宁市人,我们是高中同学,他呀,大我一届。那时候女孩子读到高中就了不得了,但小殷……哦不,现在得叫老殷了,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要出国留学的。是有过一些约定,你们年轻人管这叫‘山盟海誓’?50年代末那时候苦啊,肚子都吃不饱,哪有那么多情啊爱啊……”“这么算起来,你们也有60年没见了?”老太太不答反问:“你今年20几了?”“22了。”“我跟老殷啊,都快隔着三个你喽!”“胡奶奶,是这样的,殷姥爷身体不大好,现在住在宁市,平日里身边都得有人照顾,每天还要吃药。听说他最近闹着不肯吃药,非要护工提起您的名字来,才肯听话。”“他怎么会派你过来呢?”袁正义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跟他的外孙……是朋友。他外孙目前就在鹏市,这几天在美国出差,不然就亲自来了。”“你跟他的外孙是朋友?这……这可真是巧了。”老太太感慨着,抬头虚望着天花板,唇边露出一丝很沧桑的笑。袁正义一时没听懂,“巧吗?”胡依兰摆摆手,有意不聊这个话题,只问:“你来找我,需要我做点什么呢?”“比较冒昧,您别介意——”她赶紧说,“殷老爷子过几天会被接到鹏市来疗养身体,届时希望您能去看望他,跟他说说话。不知道您这边方不方便?”“这样啊……你也一定还在鹏市吧?”“是的,我就是鹏市人。”袁正义觉得,胡依兰的几句话有点奇怪,好像认识自己似的,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哦,你是鹏市人,很好……很好!”胡依兰重重点头,“我答应你,等老殷来了鹏市,去看一看他。还有你,也得在。”袁正义见此行如此顺利,心花怒放。她走后,午饭时候,胡依兰的儿子、女儿一家都回来聚会,见老太太烫了壶小酒,都问她有什么好事,她只说遇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心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