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乱成一锅粥,整个梦马视频的员工都挤上来一看究竟。郑度为殷迟拨开人群,大家一看他来了都赶紧退开。殷迟见袁正义摔倒在办公室门口,十分狼狈不说,头发跟脸都湿湿的,脸还特别红。然而,她似在压抑什么,一个劲儿粗喘,双手发抖地捂着脸。“泼的什么?”殷迟问。刚刚目睹一切并第一时间查看液体成分的员工答:“不是硫酸,但应该温度不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确实有点酸酸的味道。”殷迟上前一步蹲下问,“怎么样?”“眼镜。”她紧张地开口,好似精疲力竭。他示意郑度把打飞的眼镜捡回来还她,她赶紧戴上,才敢把手移开,紧张地摸摸头发和脖子。这种时候居然还怕没老气的眼镜别人会看出她的真实年龄……在为乙方的“敬业”汗颜同时,殷迟又觉得这姑娘有几分可怜。“回去工作。”他起身冷道,一走廊满当当的人一哄而散。他又行政办公室几个女的说句“看着点”,便转身走开。袁正义再三确认脸上的液体不是硫酸后,一颗心放下来,但满心惊惧只能靠憋。她谢绝别人要帮忙清理的好意,自己去洗手间简单处理一下,赶紧跑回办公室。她可不是经历过暴雨洗礼的职场老鸟,才上班几天就遇到这样的事。那一耳光打得她脑子嗡嗡响,刚才看了眼镜子,左脸上的巴掌印要多清晰有多清晰,整张脸火辣辣疼。殷迟回办公室看了会儿文件,隐隐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他闭上眼捏捏眉心,似乎在寻找自己无法集中精力的原因,几秒后,他脑海中浮现出袁正义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尽管之前答应她没事别去副总办公室找她,但他还是决定食言一次。推开紧闭的门,他果然看见捂着嘴哭得梨花带雨的她。哭起来真丑。但他还是向她走去,顺手将门虚掩上。袁正义一个劲儿抽泣着,见他进来,本想收住,却难以克制地掉下更多眼泪,因为怕哭声惊动别人,她用力捂着口鼻,身子弯成虾似的窝在沙发角落。殷迟想起郑度告诉过他,那个凶神恶煞的中年女人是来找他算账的,虽不知道具体什么原因,但袁正义误打误撞替他承受了这些。“不哭了。”殷迟说,语气没平时那么硬。“我知道……我知道……”袁正义上气不接下气,“马上……马上就好……”惊魂未定,全脸被烫得泛红外加半边脸红肿,袁正义根本停不下来。“我……我的脸全红了……会不会起水泡……会不会毁容……”殷迟上前拍拍她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医院。”“好。”她抽泣着站起来,高跟鞋一歪,轰然绊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到茶几一角,撞得眼冒金星,捂着头哭得更惨。殷迟觉得再不上前扶她,自己会遭天打雷劈。“呜呜呜……”面对殷迟伸出的友谊之手,袁正义赶紧牢牢抓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像怕再摔倒,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一边喊疼一边哭。殷迟半抱半拽,好不容易把她拖起来,她攥着他的领口,瘫在他胸口嗷嗷地哭。他尴尬地别开头,然而见她实在狼狈又伤心,无奈地伸手拍着她的背表示安慰。拍了两下,面对怀里这一团软热,他的心忽然些许软化,将手轻轻搭在她背后。身后跟着两位片警的郑度抬手刚想敲门,忽然从门缝里看到有人影晃了晃,他有点疑惑,不禁凑上去认真一看——老天!他们的殷总正抱着安总,好像在抚慰她!这样的“实锤”让郑度从头皮麻到脚跟,赶紧退后两步,悄声对片警们说:“麻烦警察同志先到会客室坐一坐,喝杯茶再开始询问……”袁正义渐渐平复,抽泣的频率降下来,人还有点失神,“我……我要是毁容了……”“再丑也不会超过你哭起来的样子。”“胡说!你才丑!”袁正义抬头怒视他,才发现他俩贴得过于近了。她赶紧退后两步,就听他说——“站稳,再摔一次我决不扶你。”袁正义擦着眼泪,时不时还抽泣一下。“疼不疼?”“总不可能是喜极而泣吧。”袁正义不大高兴,“入职前你没跟我说要先练散打,早知道你仇家这么多我就不来了……你跟我说实话,平均几天会有个女的上门来打你?”“今天是第一次。”她呵呵一声,斜睨他,“男人犯错误,总强调自己是第一次。”“跟我有什么关系?”“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咱们之前只说扮演副总,没说还有代人受过这一项……”话说一半,忽然她下巴被他捏着一抬,差点以为他要上演霸道总裁的强吻,谁知他只是皱着眉查看她脸部的红肿。“扇这么狠,多大的仇恨?”他自言自语。“那得问你。”袁正义白他一眼,“恕我直言,你这种性格和行事风格想必得罪的人不少,两天来六个人找你寻仇的也不稀奇。”他回瞪,“我就这么可恨?”她双手一摊,“试问别人痛苦哭泣的时候,有谁会关注她哭起来丑不丑?”殷迟颇为认真地思考一番她的话,“我可以重说一句好听的,请你先重哭一遍。”袁正义也不是善类,嘴一撇,真又挤出几滴眼泪来,哼哼唧唧的。他抬手叫停,“你哭起来美若天仙。”被片警催促着过来看看情况的郑度恰好又听到他这句违心的话,心头好像被箭刺穿,不禁捂着胸口,汗如雨下——他们英明神武、不苟言笑的殷总坠入爱河后真是什么都敢说!他在门口踌躇一会儿,听里头没什么声音了,才谨慎地敲敲门,告诉他俩警察已经来了的事。袁正义红着眼睛、戴上口罩出来,殷迟随后也去了会客室。片警说,经过初步了解,闹事的中年女人并不是精神病,而是一个丈夫过世、靠开酸辣粉小摊维持生计的小贩,她不懂事的儿子背着她给主播打赏,竟然花光家里所有积蓄,甚至还在网贷借钱。她到派出所报警,也找过12315,但她儿子刚好年满18,是法定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并非遭到胁迫或者诈骗,只能协商解决。她勒令儿子找主播讨钱,结果发出去的私信一封都没有回复。网贷开始追债,她却近乎身无分文。她儿子疯狂打赏的主播,正是百变美妆达人麦西。她联系不到麦西,也不知道对方的住址,托了好多人帮忙才查到,麦西签约的是梦马视频。于是,走投无路的她直接杀到梦马视频的办公地,指名找老板,受到阻拦后情绪崩溃,把路上带着喝的白开水泼向那位“安总”。因长期做着酸辣粉的小买卖,所以她用来装水的瓶子沾着醋的味道,闻起来一股酸味。片警说:“我们来了解一下人员的受伤情况和态度,以及有没有要求赔偿的意愿。”“她儿子一共打赏麦西多少钱?”袁正义问。“二十来万。”这么多?她吃惊,反观一旁的殷迟,他显然对这个数字没什么反应,果然是有钱人……“是否要求赔偿?” 殷迟偏头问她。“不必了。”她对片警说,“我没受伤。”殷迟沉默着思忖一会儿,用眼神示意郑度。郑度会意,开口道,“公司会跟麦西的经纪协商此事,争取全额退还这笔打赏。此事到此为止,我们暂时不予追究,请她适可而止,我们将保留起诉的权力。”“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片警起身告别。郑度非常识趣,借口送一送,赶紧走人。殷迟问:“为什么不要求赔偿?在公司里挨打,算工伤,我可以指派律师给你。这个事可大可小,但无论是大是小,都足以给他们一个教训。”“她家底都掏光了,用什么赔我?得饶人处且饶人。”会客室里只剩他,她也不怕丑,拉下口罩透气,“有那么个不争气的儿子已经够倒霉了,我要求赔款,万一把她逼得跳楼怎么办?媒体一炒作,麦西被人骂,我也连带被指责,问题是我根本不是Ainsley,这不平白连累她么?”他扬扬唇角,望见她脸颊上浮肿的掌印和额角一个青紫痕迹,又有几分动容——她算白挨了打。“放你三天假。”“嗯?”袁正义颇为意外,“……谢谢。”“别急着谢我。”他的眼中又露出她熟悉的狡黠,“明天要出差,我不在的三天里,有个任务希望找个乙方帮忙完成。”“我就知道……”她“呵呵”两声,“洗耳恭听。”“喂宠物加洗澡。”袁正义也不客气,“300块。”他表情淡淡,“一次?”她忽然灵机一动,“对,一次!”“成交。”话音刚落,他手动转账。她心花怒放,竖起三根手指比个“OK”,“我会好好照顾那几只猫。”殷迟很满意她的回答,又忽然察觉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养了‘几只猫’?”不提也罢,提起来袁正义满心好奇,于是试探道:“你跟我说过的。”“不可能。”“你跟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能记得?”袁正义反问。他蹙眉,“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喝醉的那天。”殷迟无言以对,感觉十分棘手,盯了她许久,“我还说过什么?”她耸耸肩,“太多了,我得好好回忆回忆。”殷迟想,酒果然不是好东西。“你说——我长得漂亮。”殷迟眉头一压,面带一种“你逗我吗”的质疑。“你说,怕我不喜欢你。”他虽然没出声,但看口型,应该是卧槽之类的发音。“你还说……”“别说了。”他阻止道,“没一句真话。”900块即时到账,袁正义眉开眼笑地问:“对了,地址呢?”他报了个地址给她,顺便把门锁密码告诉她。“你家有什么重要财物自己清点好,锁起来,别到时候短了什么怀疑我。”袁正义公事公办地提醒他,“其实,我一般不接这种要到别人家去的任务,就是怕有危险,毕竟现在地痞流氓太多啦。”“不是我家。没有重要财物。”他起身回办公室。宠物不养在家里??袁正义摸摸下巴,难以置信。“就算去我家,也不可能遇到你以为的那种危险。”他停在门口说。“您说得对!”乙方咬牙,挤出一个微笑。乙方原则第二条:要把甲方当做亲孙子,各种幼稚的无理取闹都不能生气,慢慢哄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