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天,外面春花爛漫,室內花香浮動,兩人在這寧靜的氣氛當中圍爐而坐,火鍋鍋底選了一個精致的鴛鴦鍋,沒多久鍋中的紅白濃湯就咕嘟咕嘟地翻起了小泡。 兩道涇渭分明的顏色被隔開,紅湯裡面的花椒、薑片、桂皮、蔥絲、紅棗等等底料隨著湯底翻滾起伏,白湯那邊看起來色澤誘人,各類菌菇薄片幾乎與湯融為一體。 葉子陵對著鍋底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 這一動靜落入顏以輕眼中,他輕笑了一聲伸出筷子夾了薄薄的肉卷放入了紅湯的濾框中,又挑了幾根鮮嫩細長的鴨腸掛到了濾框上,以防入湯便找不到了。 葉子陵看著他下菜,奇怪道:“你笑什麽?” “沒什麽。”顏以輕搖搖頭,心說這人也就這點兒口腹之欲了。 對面葉子陵看著他下鍋,眼神緊緊隨著入湯的肉片片刻不離,頭也不抬地對著他豎起了大拇指:“同道中人。” 顏以輕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道:“街上隨便拉個人估計都是你的同道人,可惜了。” “可惜什麽?” “可惜我不是,我吃不了辣。” 葉子陵摸摸鼻頭,略有些尷尬。 即使兩人再親密,但這種小習慣她還真沒有注意到,平時他明明是吃的啊!只要是她做的菜,他都照吃,除了剛開始的時候,皺著眉頭仿佛吃毒藥一般,但後來隨著葉子陵廚藝的進步,他總算能吃完之後給個好評。 這難道不是因為她的廚藝進步? 但她心虛,一瞬間仿佛氣勢都平白矮了一截,咳了一聲強行挽尊道:“你最近不能吃辣啊,那你還答應我吃火鍋。” “我一直不吃辣。”顏以輕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神卻發亮,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道,“雖然不吃,但你想吃,我也陪你。” 這話從這位口中說出,葉子陵心頭猛地一跳,呼吸慢了兩秒,但最後還是瑟縮了,眼神下意識就移開了。 她在心裡尷尬地呵呵兩聲,原來和她的廚藝進步沒有關系,都是耐辣力訓練起了效果。 於是她打個哈哈:“我的榮幸,我的榮幸。” 然後仿佛特意討好一般,撈起白湯裡面的一段豆皮就往他碗裡放,“你多吃點!我記得你喜歡吃豆皮!”但由於她十分賣力,筷子上的湯汁濺了幾滴出去,剛好落在了顏以輕的白襯衫上。 兩人同時盯著那幾點油漬,葉子陵心道完了。 而顏以輕盯了那油漬兩秒鍾,然後決定當它不存在,抬頭鎮靜道:“謝謝,你自己多吃點。” 葉子陵遞出濕巾的手頓住了,半晌把手放下,笑了一聲道:“我們倆真是奇怪,明明已經很熟悉了,卻仿佛又是個陌生人。”然後她又繼續說,“你找我有事?剛好我也有事求你。” 顏以輕沒直接問她什麽事,隻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求?” “對,求你幫個忙。” “那你求啊。” 葉子陵一愣,筷子上剛剛撈起來的黃喉“噗通”一聲滑落到了湯中,油漬又飛了起來,剛好有幾滴濺到她臉上,燙的得她“嘶——”了一聲,趕緊拿濕巾抹掉,惱怒道:“你還行不行了!隨時隨地這樣子。” 顏以輕連忙把她的臉掰過來:“燙到了沒有?我看看。”然後確認她沒事,便放下心來,竟然嘮叨道,“你急什麽?我還會和你搶吃?” “你——”聽聽這話,這怪誰! 然後就聽顏以輕繼續道:“我行不行你不是知道麽。” 服了,葉子陵算是給他跪下,趕緊道:“行行行,你最行了!說正事兒!” 然後她把論壇和微博的事兒一股腦全都講了一遍,她寫朱晴小論文的事兒也說了,最後說出了她的打算:“帖子除了發了我的照片算是違規之外,其余沒有任何侮辱性的字眼,也不存在人身攻擊,想辦法揪她的小辮子也不好揪。而校內論壇這個版塊在發帖權限上有泄露隱私的風險,這個問題存在已久,一直沒有解決,我的想法是由帖子事件讓事情發酵擴大,找個有影響力的媒體以此為素材寫個新聞,擴大到這件事已經變成了社會事件。最後由官方媒體收尾,到時候校方自有管理人員調查糾錯,最後一定會給公眾一個解釋,你覺得這個想法怎麽樣?” 她這一番打算和謀劃,絲毫未提及和朱晴這個發帖人相關的隻言片語,但意思卻很明確,待事情有了某些社會影響力的時候,校方內部迫於輿論雅壓力肯定會自我調查,有了結果之後定會殺雞儆猴,除了自身管理上會做出調整之外,針對這個熱帖發帖人朱晴借用“閨蜜”之名實則暗行泄露別人隱私之事也會作出處罰。 她不信她能逃得過,既然想給她引麻煩,遲早會翻車。 顏以輕有些意外,他看著葉子陵的目光有灼灼,有些奇特。 葉子陵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訕訕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有界限?其實不是的,校內論壇雖結構嚴謹,但那也是針對其他版塊。而征友的‘亭台’版塊一直管理一直存在著隱私風險問題,從前有校外人員冒充學生應征出現過事故,但這件事沒鬧到明面上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我是想著,如果能順帶著推動一下論壇征友帖的管理制度,找出個安全又優化的方案,這也能減少發帖人尤其是女孩子被騙的風險不是麽?朱晴嘛,我不否認,確實是想要她得到一個教訓。” 顏以輕的嘴角微微翹起,聽了她的話之後,一時沒回應,又幫她盛了一碗甜湯放到她面前道:“喝點兒,解解辣。” 葉子陵一時有些泄氣,甚至不知不覺地撅起了嘴巴,不樂意道:“行吧,我需要一個口碑不那麽好的媒體號來把這件事引到外界,我覺得New news就很合適,可是我不能出面去談這個事。你給個準話,要不要幫我!” 簡直是理直氣壯。 “葉子陵。”顏以輕嘴角放松,低低地喊了一聲,突然欺身上前,俊臉一瞬間放大,只聽低聲道,“你知道有個詞叫做‘心有靈犀’嗎?” 葉子陵“嗯”了一聲一偏頭,就把自己的臉送了上去。 顏以輕順勢親了她一口,在她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又迅速離開,終於笑出了聲,讚賞道:“你這腦子真不愧是我的人!” 葉子陵面無表情看著他。 顏以輕不以為意,心情頗好,說道:“你如果今天不出手,我也會叫公司的人來寫這個小作文。”他搖搖頭似乎有感歎,“只是沒想到你竟然瞄上了新消息。我原本打算直接從公司養的媒體號中篩選一下的,不過,新消息嘛——”他摸摸下巴思考了一會兒,一錘定音道,“我答應你了。” 葉子陵眼睛一亮:“謝謝你!” 顏以輕卻一擺手道:“這個謝留著晚上再道。” 葉子陵瞬間又坐了回去,一撇嘴道:“行吧行吧。” 只聽顏以輕又笑出了聲:“不過說真的,你那小作文寫的是真不錯,那小詞兒用的,嘖嘖,如果不是見過朱晴本人的照片,我都能被那一篇洗腦。” “嘻嘻。”葉子陵狡黠一笑,“我可沒發她任何的私人信息在上面。” 她突然反應過來:“你說找我有事兒,也是這事?” 顏以輕略一思索道:“一半兒吧。” “另一半是什麽?” “去年年底那事兒……” 那鬧得全實驗室都知道葉子陵微博約人的事兒?嗐,罷了,那點名聲除了忍受點奇怪的眼神之外,也不算什麽。 顏以輕觀察著她的神色說道:“我當時對你……其實第二天就知道那個不是你,也很迅速地查出來是藍蘭在背後搞鬼,可是礙於容廣和她之間還有一些理不清的關系,一時沒去處理。” 葉子陵點點頭道:“理解,你有你的打算嘛。”女人畢竟不能放在公司前面,還是個合約女人,於是她繼續說,“這事其實也怪不到你頭上,誰能想到她一個大明星還要找我一個小蝦米的麻煩?” “你放心……”顏以輕似乎有些惱,低低地說了聲叫她放心,但卻沒再繼續說下去,轉移了話題道,“剩下的事兒你別管了。早和你不要理會這些事兒,非要親自下場才甘心。不過,這事兒怪我沒有提前和你溝通好,還拖了這麽久,抱歉。” “行,”葉子陵笑了一聲,調侃道,“那我可把身家名聲都交給你了。” 顏以輕點點頭,之聽葉子陵道:“剛好我最近要去出差,恐怕一兩個月都不在清一市了。” 顏以輕頓住,意外道:“出什麽差要這麽久?儀器的事兒你不跟了?” 葉子陵笑了一聲道:“什麽儀器的事兒,那點事兒都由儀器公司的人親自來校和總負責人討論確認,你當姚老是傻子?我恐怕他心裡門兒清著呢,看破不說破。” “出差不能不去嗎?” “不能,其他課題組進深山做植被調查,人手不夠,野外業務能力足的人又不多,借人借到姚老頭上來。人家開了口,姚老不好回絕,隻好讓我白白接了這個賺錢的活兒。” 顏以輕皺眉:“危險嗎?” 葉子陵笑了一聲道:“放心吧,我還應付的來。在深山老林裡待一兩個月,回來就能看好戲,還有比這更舒服的事兒麽?” 顏以輕見她說得輕松,便放下心來。 兩人一頓火鍋吃了兩個多小時,待吃飽喝足出去的時候,天色早已經暗了。 華燈初上,城市的燈火比天上的星子閃爍耀眼,兩人抬頭看天,幾乎看不到天空的真正顏色。 光汙染太嚴重,顏以輕心道,也不知道深山夜晚的天空有沒有這麽亮,星子有沒有這麽黯淡。在裡面與林木比鄰而居,與野兔為伴的生活到底是什麽樣的,他還從來沒體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