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陵他們開會地點是首都大學城內的一所高校，相比於全國性和國際性的會議，此次會議其實不是那麽宏大，僅僅是一個業內的小型學術交流會，隻邀請了業內一些做相關研究的大佬。而姚老作為主嘉賓，此次行程備受業內人士的期待。眾所周知姚老的科研能力和水平在國內數一數二，更重要的是，他後繼有人，秦靳作為青年學者除了繼承了姚老的衣缽之外，還開拓了生物學與物理學的交叉學科的研究，未來的學術發展不可限量，這次會議比較遺憾的是，秦靳並未出席。
  而作為大老板的姚老行程安排當然也很滿，但他老人家被身在國外的老婆放了鴿子，隻好灰溜溜回國了。姚老的妻子是一位研究社會學的女教授，在英國某大學任教，談吐優雅、博學多識，和姚老頭很是般配，夫妻非常恩愛。葉子陵只見過這位師母一次，姚老暑假不忙的時候經常飛過去看她，而今年因為師母要做一個調查研究，因此姚老頭才落了單，時間正好空余出，這才應了主辦單位的邀請。
  主辦方根據各位大佬的形成才最終敲定了會議時間，恰好湊在了這個假期。整個形式其實更像是一場學術研討會，出席會議的大部分是受邀而來的學者和本校暑假留校做科研的教師群體及碩、博士群體。
  雖是暑假，但各大高校中慕名而來的學生也不在少數，教師和學生們填滿了整個報告廳。
  葉子陵不做匯報，因此不用做準備，也沒有什麽壓力，她把資料交給姚老之後，余下的時間跟其他大多數的學生一樣，帶著腦子坐在下面聽大佬們的報告。
  姚老本名叫姚馳，主要做植物分子生物學的基礎研究，這類研究與同屬生物學的醫學類、動物學類的方向比較起來，聽起來似乎遜色不少，但既然史上能開創了這個學科，總是有它的社會價值所在。
  比如，做癌症研究當然高端，在學術圈的食物鏈中，做疾病研究的學者似乎會更容易受社會主流的追捧，但任何一個行業的進步都將會影響著其他行業，各行各業相互融匯相互影響。而且說起來，做植物在可用的技術方面也許要更困難一些。但同樣值得肯定的是，做植物研究往往也會不受人類社會的倫理學束縛，天地也更加廣闊自由。
  很多時候，葉子陵也會受到其他外行人的質疑，他們不能理解，發出類似於“你們做那個東西有什麽用啊，浪費時間而已”的靈魂拷問。
  誠然，圈子裡有很多研究並不是那麽能盡人意，但這種注水的情況在各行各業中都有，但更多的是姚馳這樣潛心學術的科學工作者，當然不能因為它看起來“沒什麽用”或者“太不高端”就否定了它的存在和發展。
  姚教授二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帶博士生，據說當年剛剛任教，有的學生甚至比他自己還要大幾歲，一輩子也就從事這一項研究，桃李遍布全國各地，大多數在科研上很有成果，可見其資歷深厚。這次的研討會的參會人員，有好幾個都是他的學生。
  葉子陵住的地方在主辦單位外的一個酒店，整體環境挺不錯的，會議頭一天，葉子陵和導師一起吃了個早餐自助，中途很多教授過來打招呼，姚老也很慈愛地把自己的小弟子介紹給大家。
  葉子陵吃個早餐的時間，簡直一刻都沒停，人家過來和姚老打招呼，說幾句之後姚老就介紹她，於是她站起來和人家握個手，順便說聲老師好，一頓飯吃的七零八落。葉子陵知道姚老學術方面很厲害，但也想不到吃個飯，即使挑了個角落落座，人家也會專程跑過來聊天。等人都走了，她咽下一口雞蛋，感歎道：“老師您真是樹大招風啊。”
  姚老笑吟吟看了她一眼，道：“又調皮？待有機會叫你師母給你好好上上語文課，學學詞語到底該怎麽用。”
  葉子陵立刻舉手投降：“好的，我再也不亂用了。對了老師——我想申請一個國際專利。”
  “哦？”姚老看了一下時間，“還有時間，簡單說來聽聽。”
  葉子陵受到鼓舞，繼續道：“我之前報上去的那個國內專利您了解吧？是一個基因的發明專利，但目前我們繼續深入挖掘了這個基因，並不僅限於上次提交過的部分功能，除此之外，我們發現它另一部分的功能並不同於以往的研究，很可能是一個全新的基因。我們算是運氣很好——具體內容和秦老師討論過了，已經寫成了文件，您有空看一下，創新型和實用性肯定是沒問題的。就是那什麽……”
  “錢？”姚老笑眯眯問，“還是署名問題？”
  “秦老師叫我當一作，還說寫專利簡單，叫我一個人負責，我跟您說一聲。”
  “你是該好好鍛煉鍛煉。”姚馳對署名問題當然沒有意見，“那是錢的事？”
  葉子陵不好意思道：“我谘詢過了，如果包含翻譯費和律師費在內，進入一個國家至少需要八萬，額外加一個國家再加五萬。這個錢雖然不多，但必須走項目經費，現在專款專用限制這麽嚴格，我們的基礎研究錢不多，再大的項目，就算把專利費一次性用光也遠遠不夠。”
  “所以你想自己出這個錢？”姚老頭慈愛的看著她。
  葉子陵點點頭，小聲道：“我這不算是違規吧？”
  “當然不算！”姚老頭拍板道，“你隻管去寫，具體的和你秦老師討論，敲定之後先遞交上去，這點小錢不用你考慮。”
  葉子陵覺得自己很幸運，她雖然剛進入研究生行列，但自從本科開始跟著做項目時，無論課題大小，但凡是她自己出的東西，都可以自己來發文章，這也是姚馳和秦靳對學生的一種鍛煉。她知道，很多課題組要本科生打雜，不會系統的鍛煉他們的科研能力和思維，只是給個做實驗的機會，培養興趣，如果做出了一點成果，也總是會匯總到別人的文章裡，能排在前五位的作者行列裡已經很不錯了。她從本科開始就接受過老師們的引導和訓練，以至於現在剛入學已經可以獨立開展小的課題。
  在導師眼裡，課題經費就是給學生們做實驗用的，用姚老的話來說，但凡是為了課題，花再多的錢也沒關系，前提是你確實得有好的方案。總之，錢可以花，但也不能亂花。
  早飯過後，他們比規定的時間早了點進入會議室，葉子陵一進去，被裡面擠滿的人嚇了一跳。只見報告廳內的座位被坐的滿滿當當，過道和門口還擠了許多其他學校慕名而來的學生。
  講台之上有工作人員在調試設備，姚老從前門進去坐到了預留的專家席，前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葉子陵沒料到這個研討會這麽火，她摸出眼鏡架上，眼神掃了整個會場一眼。已經沒有了落腳的地方，葉子陵只能在後門處找了個角落站著聽，剛在人群處站好就有個人踩到了她的腳。
  “抱歉。”這人說了一聲，看了她一眼，“你就是葉子陵吧！”
  葉子陵轉頭看去，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卻沒認出對方，於是直接道：“你是？”
  對方伸出手來，“我也是生科院的研究生，實驗室在你們樓下，這次跟著我導師來的，我聽過你！”他看葉子陵還是疑惑，於是道，“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看過你本科階段就發表的論文。”
  葉子陵禮貌地伸手握了握，簡單乾脆打招呼：“你好。”
  對方還要說什麽，會場突然安靜下來，主持人開始講話，葉子陵噓了一聲，於是兩人便不再交流。
  她抬眼向前看去，視線忽然落到了後排的某個人身上，雖然好幾年沒見過了，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她有點疑惑——對方的專業不是量子光學麽？
  那是她的前男友，如果稱得上的話。
  也是她媽陳菲口中的那個有禮貌但怪猥瑣的小夥子“月明亮”。
  雖然此時見他，葉子陵的內心已經毫無波瀾，但無論怎樣，她希望對方此時出現在這個會場只是跑錯了場子。
  匯報已經開始，葉子陵定定神罷思緒收回來。
  姚老的整個報告進行了大約半個小時，結束之後提問和討論的時間比較長，然後才是下一場報告。
  葉子陵本來還有點被前男友擾了心神，但報告一開始大腦就已經開始高速運轉，也顧不得想其他的了。姚老的研究她還是了解的，難以搞明白的是其他大佬們的研究內容，雖說是同一個專業，但專業的研究方向之間有差異，這點差異也會更加考驗聽課人知識面的廣度。葉子陵聽聽記記，整場下來毫不停歇，感歎自己真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學術菜鳥。
  時間在熱烈的討論中過的很快，茶歇的時候前排那人回了頭。
  這是四年之後，葉子陵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比記憶中的青澀多了幾分事故和圓滑。
  葉子陵就這樣看著他熟練地和周圍人聊天，對方和他聊了兩句之後，彼此之間很快就相互留了聯系方式，然後那人站起身來看向會場後面的人群。
  此刻的葉子陵思緒又飄走了，她眼神放空，正怔怔地想事情，就感覺那人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葉子陵察覺這道視線，兩人目光交匯，那人就舉起手揮了揮，仿佛遇到了熟悉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