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路燈透過車前窗照了進來，那點微弱的光線又被玻璃吞噬了一半，葉子陵藏在陰影中半晌都沒說話。
  真能沉得住氣，顏以輕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還是說高興地傻了？
  他轉頭看過去，只能看到眼角那道淺淡的月牙痕跡，葉子陵壓下心底的幾朵爆開的小煙花，突然把頭伸到他面前，隻用詭異的目光看他，幽幽道：“你確定你是從事娛樂行業的工作？元元說你是他老板。”
  元元是前幾天跟著顏以輕的那個小助理。
  顏以輕挑微微皺起來的眉心舒展開了，他覺得她是不是高興壞了，於是配合地點了點頭，眉眼間細看還有幾分驕傲，如果他是一隻孔雀，這個時候恐怕屏都開了。
  他心下輕松，語氣不自覺地就快要炫耀起來：“所以呢？”錢或者名利，但有所求，那就好辦。
  葉子陵卻若有所思：“且不說什麽老板，但總歸是一個手裡擁有一大票明星資源的老板，怎麽會莫名其妙看上我？”但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罵自己，於是她又加了一句，“當然了，我知道我很優秀長得也很好看，但是……但是我和你根本不同圈，也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你何必這麽舍近求遠？圈裡的美人們各式各樣，帶出去不更有面子的嗎？”
  顏以輕心道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過聽她的語氣，他算是明白了，她除了對他從事的行業和內容有一點粗淺的了解之外，對於他們公司的影響力和他的具體職位都沒什麽概念，沒有跟旁人打聽過他，也根本就去搜過他的百科詞條。如果說出兩部當下很火的電影來，恐怕她都會莫名其妙來一句“那跟你有什麽關系”。
  他忽然心生一股詭異的期待感，試圖點醒她自己在圈子裡多麽有權有勢，於是他問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
  葉子陵莫名其妙：“我該知道嗎？秦老師的朋友？”
  “……”這個回答，確實無法反駁，但同樣令他感到新奇。
  他在別人眼中是“容廣老板”“投資人”“合夥人”等等各式各樣的一聽就很有身價的頭銜，“某某朋友”這個頭銜，確實還是第一次聽。
  “不過你問的我好慌，我得查一下你。”葉子陵嘀嘀咕咕，低頭按手機，“總覺得我惹了什麽奇怪的人。”
  顏以輕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她正在打開網頁的手按住，他開屏開到一半，覺得不妥又把尾巴給收了回去，萬一直接把人嚇跑就得不償失了，他道：“我人都在這裡你還查什麽，想要知道什麽，之後我都會一一告訴你。看上你就是看上你，還要什麽理由嗎？所以你呢？要不要試試。”
  他問的直接，也沒給什麽理由。
  但葉子陵天生顏狗，她很清楚一張臉對人荷爾蒙的刺激，而她長得天下第一美——雖然是自封的，周樹蓋章定論的，眼前這位就是看上她的臉，這也說得通。
  於是兩人簡直一拍即合，葉子陵這次答得毫不猶豫：“可以呀！”
  這麽爽快，倒是真沒有料到，顏以輕伸手把車內的燈打開，盯著葉子陵的神情仔細看了看。
  葉子陵被這種審視的目光看的莫名其妙，渾身不舒服：“你什麽意思？不是你自己跟我表白的嗎？你長這副模樣，和你談戀愛我又不虧。”
  感覺她已經被美色衝昏了頭腦。
  “不是。”顏以輕覺得她可能根本沒聽，思路很是清奇，“誰說要和你談戀愛，我的意思是……”
  他意思了半天也沒把“包養”二字吐出來，這事兒在圈子裡總是你情我願，自可意會，彼此心裡明白的，反正都有所圖，話說太白了總是傷面子。更何況，圈內人投懷送抱，總是能把利益交換說的漂亮得體，讓彼此都不反感，仿佛就該如此。
  他見識過圈子裡形形色色的交易和手段，本該很平常的一件事，對著這張臉愣是說不出口，仿佛那兩個字燙嘴。
  葉子陵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臉色爆紅，她猶猶豫豫地問：“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顏以輕頷首：“你說。”
  “你和秦老師什麽關系？你確定你是喜歡女人？”
  顏以輕：“……”他詭異地沒有再說話。
  葉子陵卻讀懂了他臉上精彩的表情，她笑道：“好啦，逗你的。”於是她憑著一腔對美色的欣賞和對兩性感情關系的渴望，頭腦簡單地做出了這個決定。年輕人，很是輸得起，感情赤誠而熱烈，說給就給，毫不猶豫，也不後悔。
  關系的突然轉變，導致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而敏感，做出第一步的是顏以輕，他可能在幾分鍾內接受了這個輕而易舉的事實，解開安全帶之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說道：“既然你同意了，那麽，”他頓了一下，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含糊地繼續道，“我先確定一個事情，先看看我有沒有想錯。”
  眼前突然靠近的身影把葉子陵嚇了一跳，她都沒來得及躲一下，就被唇上突如其來的觸感搞懵了。
  那個吻一觸即放，輕的像是一個夢。
  突然襲擊的身影理所當然退回去，好像還在咂咂嘴確認什麽，有點疑惑自言自語道：“感覺確實是對的。”
  顏以輕從小就有潔癖，這個潔癖症狀最開始只是體現在生活習慣方面，這也就罷了，但可怕的是，後來卻越來越嚴重，嚴重到會影響正常生活，尤其是感情方面。剛進入大學那會兒，大把的漂亮女孩子追他，於是便挑了順眼的順理成章和對方成為戀人關系，還不到一周就發現，他根本無法和異性進行近距離接觸，即使對方只是挽了他的胳膊，他事後都會去找消毒水擦了又擦，試過好多次，一直如此。之後他竟然後知後覺地懷疑起了自己的性向，受朋友們鼓勵，也嘗試過交男朋友，結果也叫他大失所望。
  顏以輕的父母均從事娛樂行業，但母親對他教育十分嚴格，對他在生活習慣和作風上保持了一貫的苛刻挑剔，他現在都所有生活中和感情上習慣和感受來源於十分嚴厲的家教。但另一方面，在父親的勸說之下，也同意給他在事業上的選擇權，因此他大學選擇了綜合性比較強的清一大學，專業選擇也是遵從了自己的興趣學了法學。畢業之後，因為自己這點不為人知的障礙，他還是選擇進了這個圈子，所學也不算浪費。俗話說，以毒攻毒，討厭什麽就接觸什麽，不定什麽時候就可以脫敏了。
  他圈子裡的朋友們，十幾歲就開始活躍在圈子裡，做出成績的也不少。顏以輕進入行業比較晚，但他家世優異，自己學歷和能力也過硬，還長了那麽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招牌臉，因此剛開始工作時，憑借著這些得天獨厚的優勢，濺起了不小的水花，近年來也穩扎穩打，對大眾電影市場的嗅覺靈敏，頻頻做出好成績。
  事實上，這個圈子也的確實令他大開眼界，無論是自家公司簽的那些藝人還是外面的藝人，各色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美色當頭，他總算是不再懷疑自己的性向，但遺憾的是，欣賞歸欣賞，肢體接觸及以上還是差點意思，這麽多年來，心理醫生也看過，生活習慣上的潔癖情況有好轉，但情感上卻一無所獲。也不知到底是自性戀，還是根本就是個無性戀。
  但依這麽多年看人的經驗，但凡第一眼覺得還可以的女人，事實上確實是沒有那麽討厭。
  比如藍蘭，他就沒那麽討厭。
  說起來，葉子陵也只是芸芸眾生裡面的一個，但有些事情，就連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也可能就是一瞬間，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顏以輕很樂意去嘗試著去探索自己，而一旦確定自己可能確實沒問題，他的心情肉眼可見得好了起來，轉頭看向葉子陵：“行了，你先下去吧，這次就先這樣吧。”為了防止她覺得自己傍了大佬而不知道天高地厚，完了還不忘再挫挫她的銳氣，“你不要太得意了，只要你乖乖的，我不會虧待你的。”
  葉子陵：“？？？”這幾個意思？
  “還有，你臉上太髒了，女孩子一定要精致才招人喜歡。”
  葉子陵剛起來的疑惑又被這股火氣所點燃，這位拔嘴無情可還行？神特麽精致的妝容，你畫個精致的妝容來野外騎車吃路邊土？腦子沒毛病吧？
  她牙尖嘴利地回擊：“你比我更髒！”起身下車前還趁機給了他一下，她騎了一天車，這個時候該好好洗個熱水澡吃頓熱乎乎的飯，而不是在這裡聽這狗比莫名其妙的話，走之前還不忘補充一句，“我說的可是字面意思哦！”
  顏以輕：“……”這還內涵上他了，可以，好樣的。
  他抬手摸了摸剛剛被葉子陵襲擊的臉，從鏡子裡看到，側臉上被拍了一道黑色的印記，不是泥土，可能是草炭灰之類的。他忍不住抖了一下，然後拿起濕紙巾擦了擦。
  潔癖症脫敏中，看來效果還行，也沒有覺得太難受，治愈指日可待。
  於是他探出頭來對快要到旅館門口的葉子陵鄭重道：“等回去我有空了，找機會把合約給你簽一下。”然後揮揮手，車子很快滑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什麽合約？”這幾個字還卡在喉嚨沒有來得及吐出去，葉子陵呆在原地。
  過了足足五分鍾，她朝著車子離去的方向拔腿狂奔，高聲呼喊：“喂！還我自行車！”
  結果當然是沒人能聽得見，別說她的車子，連帶著車上的隨身行李都一並消失了。
  葉子陵愣在原地氣了五分鍾，終於意識到車子確實沒了，才慢慢緩過來，好在身份證和手機是隨身揣著，除此之外，換洗衣物和防護用品全在行李包內，更可氣的是那個狗比根本就沒有給她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小鎮太小，各類店鋪晚上打烊很早，只有零星幾家小賣鋪和水果店還敞著門，店家在櫃台後面百無聊賴的揣著手看電視。
  此時此分，長街上除了昏黃的路燈和露出星點之光的小門面之外，也無其他人氣，葉子陵踩著月色進了旅店，先去找隊長說了一聲情況，隊長看樣子也毫不意外，應該是賈帥已經把話傳到了，於是葉子陵道過歉便順勢退出了小分隊。
  不退不行，盡管有人一再挽留，但沒車的話，暫時也沒別的辦法。
  葉子陵在旅館樓下草草解決了晚飯，回到房間後又百般糾結，要不要給秦靳發信息問一下顏以輕的聯系方式。
  思來想去還是沒有問，免得被多問。
  於是她把房間門窗關好，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褪下來之後洗乾淨，然後用吹風機生生把衣服給吹幹了。睡袋也沒了，隻好穿著衣服倒頭便睡。
  這一晚，可能是太累了，葉子陵睡得連夢也沒做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