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二府,政事堂主政,枢密院主军。若能收伏这支曾屡在边境立功的山匪,也算是枢密院的一件功绩。沈惟清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不论是官家,还是枢密院,对此事都是乐见其诚的。他忽然想起阿榆当日阅览秦家灭门案的案卷后所说的话。“只字未提临山寨,只字未提距石邑镇仅仅二十里的地方,盘踞着一群杀人如麻的恶魔!你说,我为何不告知官府?”“年年剿匪,年年走个过场,你得了功勋,我得了太平,多安逸!”“死了这么多人,我总得想想办法吧?”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看不穿谁的算计?所谓的招安投诚,哪有那等巧事,一拍即合?必是眉来眼去,筹谋已久。阿榆说得一点都没错,果然官匪勾结,蛇鼠一窝。若阿榆真的是苏小娘子,出身书香之家,曾在富贵丛中受尽娇宠,转眼囚禁幽室受尽折磨,险死还生后,又被带入山匪窝中身不由己地长大……那她如今的乖僻偏执又狡猾虚伪的性情也就说得过去了。大起大落的人生,曾张扬耀眼,也曾委屈沉沦;奋力求生之际,能放得下姿态,但丢不开内心骄傲。挣扎浮沉之下,她能好好长大,还能学得不亚于京城闺秀的好才识,学得将钱界打得服服帖帖的好武艺,还有一手能吊起无数人胃口的好厨艺……夫复何求?魏仲见沈惟清久久不语,小心道:“主人之所以遣小的跑这一趟,其实也是因临山寨山匪招安之事。如果救了秦家女的人,真的是苏小娘子,这二位小娘子必定会联手,指证临山寨山匪是秦家灭门案的凶手,甚至指证他们假借‘时疫’谋害苏家上下数十条人命。那这招安之事,怕是要重新斟酌。朝廷可以招安被迫落草的匪人,却不宜招安这等穷凶极恶的凶徒。”沈惟清忍着闷闷的心疼,低声问:“你们在真武府没见过这位苏小娘子?”“没有。主人说,苏小娘子可能对秦小娘子隐瞒了真实身份,此番借着罗娘子将线索指向慈谷镇,可能是想翻出苏家旧案,但本人并未露面。郎君不妨再细问一下秦小娘子,究竟对她这位好友了解多少?”魏羽的确称得审刑院的干将,做事极稳妥,哪怕推测出罗娘子的身世,也不曾声张,更不曾打草惊蛇去查那些山匪,而是第一时间派人跟沈惟清陈述利害,由其抉择。沈惟清思索片刻,慢慢道:“招安之事已浮上水面,作为物证的那颗银珠,作为人证的苏小娘子,想来都能得到印证。 我希望魏兄能帮我查明两件事,其一,罗氏和苏小娘子是否还在临山寨?若在,二人的地位如何?其二……”沈惟清顿了下,方道:“查一下,苏小娘子是否用过阿榆这个小名,或和‘榆’字相似的小名。”魏仲显然不是卢笋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也不问沈惟清原因,便躬身一礼:“是,小的必将郎君的话,一字一句带到。”沈惟清点头,“替我向魏兄问好!若有结果,务必第一时间传讯于我。”魏仲道:“郎君放心!”既已传了讯息,魏仲也不再耽搁,竟要连夜回真武府,向魏羽复命。沈惟清封了厚厚的程仪,又让卢笋将魏仲送出府去。------卢笋深感遗憾,如他那么能干的人,竟被少主人排除在书房之外,不曾与闻二人密谈。愈是瞒他,他的好奇心愈烈,一路竟将魏仲送到府外,只为打听二人究竟说了什么。魏仲被他旁敲侧击问了几次,警惕起来,颇有些疑心这小厮将是不是哪位对手安插沈惟清身边的眼线,立刻紧闭双唇,不肯多说一个字。卢笋只觉自己如一盆烈火浇在万年不化的坚冰上,十分无趣。待魏仲走远,他不屑地撇嘴。“拽什么拽!再怎么着,也不过当跑腿送信的命!换我家郎君,才舍不得我去石邑镇呢,又远,又不吉利。死了那么多人,啧……”卢笋想起人们形容起秦家人死亡的惨相,哆嗦了下,不敢再看外面黑黢黢的天,匆匆抱了肩,逃一般奔回府中。他浑未发觉,不远处的一处墙角边,早就有两名江府侍者盯着这边。其中一人低声道:“好像过来商议秦家那案子。”另一人道:“看来沈家真不打算放过九娘子,没出门找江家交涉的意思。便是九娘子有不是之处,有条件尽管开来,何至于要逼她在狱中过夜?白瞎了九娘子对他的一片心意!”先前那人便道:“我们先回去将这事告知主人,或许主人能借着秦家之事做点什么?”另一人点头。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去,再不曾惊动一个人。------三端院中,沈惟清一脚将试图跟他打探消息的卢笋踹出门外,边喝之前剩下的酒,边细细复盘阿榆前后跟他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讯息,并推断阿榆真正的过去。沈惟清认同魏羽的推断,阿榆口中的罗家妹妹,就是苏小娘子,也就是阿榆本人。阿榆在她无力自保时随母去了平山,入了临山寨,成了山匪中的一员。但她看不惯山匪视人命如蝼蚁的做法,长大后悄悄离开临山寨,以罗小娘子的身份定居石邑镇,并成为秦家小娘子们的好友。秦家惨祸,山匪的残忍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她既打算为小姐妹复仇,又打算借秦家女的身份洗白曾经身为山匪的过往,或许还看中了沈家足以护住她的实力,才决定嫁给沈惟清,过她本该拥有的富贵安闲生活。沈惟清已领教过阿榆的缺心眼,即便她记得给他留半只鸭子,他也不会盲目自信到认为对方爱恋自己。他更相信,他和沈家,只是阿榆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若他实力不济,或有追求者展现出比他更强大的实力,只怕她立刻会选择弃他而去,转投强大者的怀抱。这小娘子,就是这么势利而自私。但他当然得原谅她。虽然那三年的被拐生涯可能是假的,但她被族人虐待三个月必定是真的,入了临山寨或许还受过山匪的虐待,——那身陈年旧伤,完全作不了假。她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自然得学会察颜观色、见风使舵乃至谎话张口就来的本事。若她是苏小娘子,如今才十七八岁。他既年长她数岁,原该多包容她,引领她,让她感受世间的信任和温暖,或许能寻回在那些坎坷岁月里丢失的真诚和烂漫。------阿榆当初的确有意引人将目光投向苏家,以及苏家的某些人,某些事。但她并不知先前露出的些微破绽,先让沈惟清猜测她才是罗家妹妹,进而已在猜疑她就是苏小娘子。她如今更关心江家的态度和江九娘的惩罚。安拂风着实是个妙人,记恨着阿涂被打、食店被砸之事,回家后竟让父亲安泰派人拿了他的名帖去马军司,追问如何处置江九娘。安泰妻子早逝,膝下独安拂风一女,素来百依百顺,想入审刑院也好,跟沈惟清打赌也好,天天跑小食店跑堂也好,都随她心意,才养成她骄傲疏狂的性子。唯一一件没依到安七娘心意的,就是她跟高家的亲事。安泰原本只是和高御史随口说笑,谁知意外与高家那位排行第五的小郎君有所交集,只觉那小郎君斯文清秀,软糯好欺……哦不,是温柔好性,立时觉得女儿若嫁了这郎君,必定事事遂心,不会因为太过张扬跋扈被嫌弃,且高家书香世家,高御史清流文官,名声也好听,禀性都不错,不像会欺负新妇的模样,遂也不怕人嘲笑倒贴,拎了一坛酒跑高御史家,灌了高御史半坛酒,愣是让他在酩酊大醉时把婚事给应了。高御史醒后未必不后悔,只是读书人的执拗性子,最看重一言九鼎,再一想这幼子性情温弱,有个厉害些的媳妇指不定还能帮着支撑门户。再说了,安泰是官家跟前红人,总不能因为自食其言,让结亲变成结仇吧?高家最终强作欢颜地下了聘。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定亲第二天,软糯好欺的小郎君便卷了些金银之物逃之夭夭。高家见自家小郎君逃婚,十分心虚;安泰听说他的乖女儿曾带着一个既黑且胖的丑妇偷偷找过高郎君,更加心虚。两厢心虚之下,这亲事没人说结,也没人说退,就那么拖着。两亲家在禁中见面还笑哈哈地彼此见个礼,亲热得真同一家人一般,分开后却各自抹把汗,唉声叹气。安泰想,等高家找到儿子,跟小郎君解释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结亲吧!高御史也没太担心自家儿子。所谓路上有钱,心里不慌。何况他家途儿看着温顺,心眼子多得很,玩够了自然会回老家抱老祖父的大腿,求老祖父出面为他解决难题。安泰连吓跑未来女婿的事都不曾责怪过乖女儿,为乖女儿送张帖子问问事态发展而已,又有何难?于是,马兵司又接到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帖子,问他们准备如何处置江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