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福记

小厨娘满门被灭,投来京师,要沈家履行四十年前的婚约。 沈惟清只觉荒唐,委实不愿娶。 不久后…… 沈惟清:阿榆,我已悟往日之非,愿履昔年婚约。我意中之人,便是如卿这般凶残、狡黠、势利、虚伪的小娘子。 阿榆:……可我只想为亲爱的姐姐骗个婚。

第六章 有心逢有意,绑匪遇劫匪(四)
阿榆听完,不客气地飞过去一个大白眼:“若是如此,大理寺能查清乔氏的案子才是怪事。”
钱少坤听得阿榆一再出言不逊,顿时黑了脸,说道:“在秦小娘子眼里,下官就这般公私不分?”
沈惟清道:“秦小娘子初来审刑院,又年少不懂事,言语不谨,冲撞了钱兄,尚祈钱兄勿怪!既然郦娘子不在,我等改日再来吧。”
阿榆听沈惟清的话刺耳,盯他一眼,转身就走出府去。
韩平北忙推沈惟清,低声道:“惟清,阿榆生气了!”
沈惟清瞅他一眼,继续跟钱少坤相约明日再来找鹂儿之事。
韩平北细一思量,阿榆方才的话的确无礼了些。
他们怜她身世,敬她孝义,能诸多包容,但钱少坤与她素不相识,又岂会包容于她?
韩平北遂应和着沈惟清又客套了几句,安抚了钱少坤,这才告辞而去。
尚未行至府门,远远只听得阿榆一声惊叫,随即便是卢笋的惊呼声:“小娘子!”
二人大惊,忙冲出了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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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外,马车停在一侧,卢笋抓着马鞭,正怔怔看着另一边的屋檐,似骇得呆了。
而那边地上落着一根未编完的天青色丝绦,正是先前阿榆所编。
韩平北一把揪住他,问道:“出了什么事?秦小娘子呢?”
卢笋咽了下口水,发抖的手指向那处屋檐,“刚、刚小娘子出来,被一个黑衣人抓住,就这么飞、飞走了!”
沈惟清捡起丝绦,正惊疑四顾,闻言立时纵身飞起,向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韩平北追了两步,却恨自己武艺平平,奔到墙边再也纵不上去,忙转头跳到马车上,拍着卢笋连声叫道:“追,追!往那个方向追!”
然而大多小巷子根本行不了马车。等韩平北绕了两条街追过去,只看到沈惟清正站在一处屋檐上眺望远方,向来八风不动的清隽面庞有显而易见的焦灼。
一见韩平北,他便问道:“有线索吗?”
话未了,他便皱眉,抿紧了唇。
若有线索,韩平北怎会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也是可笑,怎会指望落在老后面的韩平北。
韩平北比他还惊吓,吃吃道:“阿、阿榆真被人抓走了?”
秦家灭门案仅存的活口,沈家早早定下的长孙媳,审刑院新进的文吏……查案时在他们两人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沈惟清跃回地面,“先去钱府,让钱少坤召集人手在附近寻找。卢笋,你拿我的名贴,请大理寺、南城巡检派人协同搜寻。”
卢笋领命,忙跳下车来。
韩平北难掩惊悚,惊怒问道:“究竟什么人抓走了阿榆?难道和秦家灭门案有关?那阿榆岂不是……她还是个女孩儿,生得又格外好……”
这种时候,生得格外好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惟清一时无法细想阿榆被人抓走后会遭遇什么,沉着脸扯下一匹马,纵身而上,疾驰而去。
韩平北忙有样学样,好容易将马从车辕解下,然后愣住了,“哎,没有马鞍马蹬怎么骑?”
想想沈惟清好像就这么生猛地骑了上去,他一咬牙,硬着头皮也跨上了马。
奔波一天的马儿“啾”地长嘶一声,伴随着韩平北惊恐的惨叫声,嗖地窜了出去。
原来饿了的马儿,爆发力更强。
昏暗无人的巷道中,便只剩下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车架子,半倾不倾地靠在短墙边,耷垂的素帷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打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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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榆被人抓着一路掠过屋宇街衢,在夜风中穿梭,心情略微妙。
算来,她已好些年没被别人这般老鹰抓小鸡般拎住衣襟了,——确切地说,敢这般过来拎她的人,便是不死,也活不好。劫匪祖宗的声名虽不敢担,但十四岁往后,她的确算是临山寨那群山匪里的女霸王。
拎她的这人黑衣蒙面,武艺着实不差,且对附近地形早已摸透,往北奔了一条街,转头折而往东南方向,走的俱是行人极少的巷道。加上此人看着高大痴肥,却是个极灵活的胖子,一身轻功着实不凡。阿榆估摸着,沈惟清便是身手再高,一时也找不过来。
好在这么些年过来,她早就习惯不依靠任何人,只依靠她自己,以及她自己的刀。
奔出去老远,他们最终落在了一处小院。
这小院院门紧闭,满地隔年的落叶不曾收拾,看着有些破败,想来是一处主人久不归家的闲置院落,只因长久无人居住,竟被这些人盯上,作为临时落脚之处了。
黑衣人推阿榆进了其中一间空屋,摆出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正要说些什么,可转头看清阿榆的模样时,不由怔住了。
阿榆扑闪着黑亮澄明的眸子,一脸的好奇,毫无被人所掳的自觉。
黑衣人顿了下,才拿捏起气势,低声喝问:“你就是秦藜?”
阿榆揉了揉被抓得有些酸疼的肩,左右看了看,见屋中桌椅还算干净,随手拖了张椅子坐了,闲闲道:“知道我是秦藜还敢抓人?是瞧不上沈老相公,还是瞧不上审刑院?”
黑衣人差点气笑了,“秦小娘子,你真当自己是沈家的媳妇,审刑院的高官了?你信不信,如果你就此失踪,沈家那位才德兼备前程无限的郎君,第一个击节相贺?”
阿榆摇头道:“他不会。”
“嗯?”
“他会松一口气,然后有些歉意,但不至于击节相贺。”阿榆认真道,“这人虽矫情了些,倒也算不得坏。”
黑衣人奇道:“他想悔婚,不想要你,还算不得坏?”
“当然算不得坏。”阿榆抬脚,随意翘起腿,晃悠悠地荡在椅圈上,一脸的慵懒惬意,耐心地教导着这位掳她来的小贼,“真正坏的人,会抢你的钱,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转头还高高在上地警告你,你活着,能长大,全因为他!要懂得感恩,要知恩图报,乖乖地站直挨打,乖乖地当牛做马!”
黑衣人不觉点头,“这种的确坏,是真正的恶人了。难道小娘子遇到了这样的人?”
忽见阿榆似知非笑看着他,猛地醒悟过来。好像他是劫匪,还是劫人的那种恶人,为何跟她讨论起善恶来?而且话题越来越歪了……
他赶紧咳了一声,拉回正题:“总之,你记住,如今你落在我手里,沈惟清不会救你,审刑院也顾不上你这么个小娘子。我虽不是好人,也不想当恶人,只要你乖乖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不会为难你。”
阿榆认真起来,晃着的腿顿了下,才问:“什么问题?不能到食店去找我,要这么远把我抓过来?”
黑衣人实在想不出这小娘子哪来的底气如此轻松自如,难道认定沈家或审刑院一定能救她出去?
他努力皱紧眉头,让眼神显出几分凶残,喝问道:“秦家都灭门了,难道你想你的小食店也被灭门?”
阿榆的腿不晃了。
她眯了眯眼,从袖中摸了个什么玩意儿在手中把玩着,慢悠悠道:“好,你问。”
黑衣人松了口气,便问:“秦池的那些东西,收在哪里?”
阿榆不假思索便答道:“阿爹的东西,自然收在秦家。”
“秦家的哪里?”
“他的卧房啊,你们不是搜过吗?”
“我们什么时候搜过?”黑衣人忽觉出不对,“你是说真定府被烧了的那个秦家?”
阿榆笑道:“这位郎君,你这已经是第四个问题了!”
黑衣人越品越不对味儿,明明是他抓了这小娘子,明明他把这小娘子的生死捏在掌心,可小娘子看着怎么比他还像主事的人?
黑衣人猛地一拍桌,喝道:“让你回答就回答,怎么那么多的废话!”
话未了,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刀光伴着凛冽杀机扑面而来,竟是小娘子忽然敛了笑容,目蕴寒冰,持了把尖尖细细的剔骨刀,整个人似一道素色的离弦之箭,冲他飞扑而去。
黑衣人大惊,连忙躲闪时,已有刀光伴着冷冽又浓郁的花香堪堪从他鼻尖擦过,惊得他就地一个翻滚,滚了满头灰,险之又险地将那一刀避过去,勉强保住了他那双眼珠子。
“你……”
他惊魂未定,看着阿榆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一刀接一刀,凶悍地往他要害处刺去。要论速度,不论是奔走还是出招,他自认算是快的,但偏偏眼前小娘子都能如影随形,快得让他反应不过来。她的动作很轻捷,轻捷得仿佛没有半分力道,但两次挑破衣衫,一次割开发髻,再加几次透空侵体而来的刀锋寒意,让他心里极清楚,绝对不能让这看着不起眼的小刀招呼上。
眼前娇美柔软的小娘子,手中像蝶儿穿花般美妙飞舞的刀影,真的会要人命。
他借着眼前桌椅阻挡,连滚带爬避让了好几招,终于勉强腾出手来,拔出腰间佩剑,正要举剑抵挡时,上臂忽然一凉一疼,不觉痛叫一声,长剑落地。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但阿榆便拿着这尖尖细细的小刀,轻轻松松挡下了黑衣人的剑,还顺势给了他一刀。
这还不算完,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再次避让,小刀又扎了过来,再次扎入他的上臂,然后轻轻一拖,拉到先前割出的那处伤口……
黑衣人的惨叫声中,他上臂血肉已少掉一块。伤处虽不大,却是真正的深可见骨,真真不负其剔骨刀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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