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清,安七娘,两个同样骄傲的世家子女,对彼此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入则同行,出则同车,还往来沈府间一同侍奉沈老,一眼看去仿若跳过了洞房花烛,已是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然而最终的真相却让阿榆愉悦不已。安拂风分明就是她的神助攻,而且还是一个能干的掌柜,一个保护欲爆棚的姐妹……如果这种也算是情敌,她希望沈惟清能多多努力,让这样的“情敌”再来一打。至于江九娘子,阿榆并未见过。据说几个月前跟随父亲出京巡视,为的是增广见闻,以配得上沈家未来宗妇的地位。听起来是个胸襟开阔、颇有进取心的女子。阿榆揣摩着这人形象,说道:“这位娘子听着是个大气人,应该不屑用阴私手段夺人夫婿吧?”安拂风冷笑起来,“大气?这江九娘可大气到连沈惟清都想骂人呢!”话未了,身后“嗖”的一声,一根竹箭疾射而至,眼看便要射中马背上的安拂风。安拂风也不拔剑,连着剑鞘随手将剑一挥,已将竹箭“啪”地挡落。竹箭掉落在地,便能看出箭簇虽非铁制,却是打磨过的竹制。若中了这一箭,虽不至伤及性命,却难免青肿破皮。不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内传来女子清脆的喝斥:“安七娘,背后道人是非,你可真大气!”安拂风端坐马背,翻了个白眼,“江九娘,少胡说八道!我何曾背后道人是非?”那女子显然就是江九娘,生是肌肤细腻红润,鹅蛋脸面,柳眉杏眼,是个标准的世家美人。此时她面带愠色,居高临下看着她们,冷笑道:“我都亲耳听到了,还敢否认!”安拂风道:“你既当面听到,我就是大大方方当面说了,怎能说我背后说你?何况沈惟清那句话,也是当着你兄长的面说的,也没见你兄长拿他怎样。”江九娘绯红了脸,怒道:“闭嘴!”安拂风笑道:“九娘子,若被沈惟清知晓你这么经不得激,不知又会怎样评价你。说来沈惟清真不是个东西,居然对未婚娘子评头论足,活该二十多岁了还娶不上妻!”江九娘脸色倏变,片刻后竟笑道:“其实惟清说的也没错,我既有不足之处,自当努力改之。也多谢七娘子良言相劝!若能多遇几回七娘子,指不定我这性情早就改过来了!”安拂风便无趣一叹,向阿榆道:“江九娘子看来急着去见沈郎君呢,我们让她先行吧!”阿榆已看出这江九娘美则美矣,但气量不大,多半因此被沈惟清嘲笑过。难为她竟不曾因此记恨他,还努力要想按他的标准来改变自己……所以,阿榆看到了两个精分的江九娘,一个尖刻刁蛮,动辄伤人,一个包容大度,故作飒爽。难道沈惟清喜欢的是飒爽豁达的女子?秦藜温和俊雅,落落大方,但跟这飒爽二字可不沾边。阿榆忧心了。她可不能让这娘子赢得沈惟清的心,不然秦藜未来的日子恐怕就不会舒坦。于是,她虽拉着犟驴让到路边,却用能让江九娘听到的轻柔声调,悠悠问道:“七娘,沈郎君是如何评判她的?”江九娘便横眉盯着安拂风,只是要维持自家大度形象,未曾出言斥责。安拂风才不惧她,笑答道:“也没什么,就是她教训下人时被沈惟清看到了,她兄长还想夸妹妹能干呢,结果沈惟清来了句,‘睚眦必报,非世家之福’。”若是寻常闺秀,被心上人如此说,早生了退却之心。但这位江九娘与众不同,偏从沈惟清的话里悟出另一层意思,认为沈有意迎娶,在教导她为妻之道。阿榆清澄的眸子一转,便轻叹着摇头,“沈郎君果然不厚道,这岂不是说,高门大户娶回这样的女子,必是个惹祸精,会闹得家宅不宁?”江九娘才要端起架势教导她不可胡说,阿榆似觉察自己失口般掩了下嘴,转而向江九娘行了一礼,万分歉疚地说道:“啊,是我失言了,我只想说沈郎君出言不逊,委实过分,并无冒犯九娘子之意。九娘子大人大量,千万莫要见怪。”都这般说了,江九娘要学着宽容大度,如何还能见怪?她只得淡淡道:“沈郎君如何,不是你我能评判的。”阿榆轻言细语地道:“是。我只是为九娘子不平,为何九娘子不能评判他,他却能评判九娘子呢?”她一心为江九娘说话的温良模样,叫江九娘有气撒不出,只冲安拂风沉声道:“管好你的小跟班!”她不想让这二人给气炸,也不待安拂风回答,便立刻吩咐车夫:“走!”车夫忙驭马疾行而去。马车后方,六名侍者相从,俱是腰悬佩刀,衣饰鲜明,气势凛然。阿榆扯扯自己的袖子,“小跟班?”安拂风虽不讲究穿戴,尤其近来在食店帮忙,更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但安家家底在那里,加上她自身气势高冷,再简洁的衣衫在她身上都能显出几分贵气。而阿榆以秦藜之名行事,正在孝期中,自然不能穿红戴绿,又未刻意打扮,如今手中还拎着个食盒。于是,在江九娘心中,阿榆这个想讨好她却总说错话的“柔弱”女子,成了安拂风的小跟班……安拂风安慰道:“别理她。她心里瞧得上谁?”阿榆想了下,“江九娘的父亲,是太中大夫江城吧?”安拂风道:“太中大夫,枢密院都承旨。她还有个好姨妈,是二皇子许王的王妃;还有个好舅舅,是甚得圣宠的昌平侯。这回奉旨巡防北线归来,估计又要升了。”阿榆算了算,“再升这品阶快比你阿爹高了。”安拂风啧了一声,“如今安家可比不过江家,有许王和昌平侯的支持,说江家如日中天也不为过。”阿榆若有所思,“许王?”安拂风估摸她刚从边陲回京,对朝中局势所知有限,少不得细细告诉她道:“许王就是二皇子,聪慧多才,素有贤名,甚得官家看重,又是诸皇子中年纪最长的,故而都议论官家很快会册封他为太子。”“最年长的皇子?”阿榆脑中隐约有几个少年的形象浮现,却怎么也抓不住,只疑惑地看向安拂风,“他不是二皇子吗?大皇子才是最年长的吧?”“大皇子是楚王。”安拂风流露一丝同情,“他疯了。”阿榆愕然,“疯了?”“八年前,忽然就疯了,然后就被幽禁于楚王府,至今没出来过。”安拂风摇头,“这些不关咱们的事,连我阿爹都远着。沈家也从不沾惹这些事。不过三皇子寿王和沈惟清私交不错,据说两人有时会一起出游喝酒。”阿榆思量了下,叹道:“这些皇子怎样,的确与咱们无关。只盼这江九娘子真能大气些,别想着仗许王的势欺负人就好。”安拂风如看白痴,“你看她这痴狂模样,能罢手吗?幸亏她不知道秦家女归来,沈家也有履约之意,不然她会更疯。”阿榆便有些气沮,“若她真的疯起来,拿沈家人的前程要挟,沈秦两家的婚约只怕就难了。”安拂风“嗤”地一笑,“你认为,沈惟清会受她要挟?”阿榆愁眉苦脸道:“可有这么个疯妇,做沈家妇恐怕会很难很痛苦。”安拂风随意拍着马,笑道:“只要沈惟清自己拿得定主意,我可不觉得那疯妇能占到你便宜。”刚刚阿榆跟江九娘的交锋,以弱示人,却以柔克刚,完全不落下风。阿榆不答。半世流离,她虽不能像鹂儿那样把深情演得入骨,却也早就学会戴上不同面具,适应形形色色的人。不论比武力,还是比手段,她无惧并能无视那个江九娘。但秦藜呢?那性子,和软得连她自己亲妹妹都能爬她头上。阿榆很犯愁。------二人且说且行,赶到沈府时,江九娘早就到了,正等着下人通禀。她对阿榆的清艳容色和狡黠言辞印象深刻,兀自在跟侍女钟儿冷笑道:“那个安拂风,这么多年了,还是长个儿不长脑子!冷冰冰鼻孔朝天的模样,谁会喜欢?还找这么个妖妖娆娆的绝色小娘子陪在身边,也不怕被压得黯然失色。”钟儿忙道:“这俩人,一个拿腔作势,一个矫揉造作,其实都不讨喜。也不知来沈府做什么,我瞧着沈家都未必让她们进门。”她之所以这般说,正是因为看到了阿榆、安拂风也已赶到沈府前。看着安拂风下了马,还去接阿榆手中的食盒,钟儿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安七娘子,是不是脑子坏了?把自己当奴婢吗?”江九娘矜持一笑,说道:“算了,莫学她们口舌无德,妄议他人。”话未了,主婢二人的笑容忽然僵住。阿榆刚下驴,方才礼貌却疏离地拦住他们的仆役们快步奔出,牵马的牵马,牵驴的牵驴,还有一名管事快步跑到二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秦小娘子,安七娘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