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拂风急急过去,问道:“阿榆,你怎么弄成这样?受伤了?伤哪了?”阿榆瞅了安拂风一眼,掸了掸根本不可能掸掉的血迹,倦怠地叹了口气,说道:“倒是没受伤,只是给人绑了,好容易才脱身,真真是吓死我了!”安拂风一懵,“给人绑了?沈惟清干什么吃的?”阿榆道:“谁知道他干什么吃的……或许留在那位钱少卿家吃宵夜了?我却连晚饭都还没吃,饿得不行了。”安拂风忙道:“阿涂刚卤了几样菜,但我尝着味儿寻常。那边炉子上倒还有些热热的鸡汤,只是米饭是冷的。叫阿涂热下?”“不用了。”阿榆随口应着,抓了碗盛了半碗米饭,浇了一勺汤,又夹了两块卤肉,随便拌了几拌,便大口吃了起来,瞧来是饿得狠了,再加溅了血的皱巴巴的衣衫,瞧着颇为狼狈。彼时寻常人家多为一日两餐,傍晚时便该用晚饭了,此时已近半夜,阿榆差不多一整日未吃东西,自然早就饿了。安拂风见状心疼,不免又抱怨沈惟清不上心,连“未婚妻”都护不住,瞧着里侧大锅里有热水,急急地拎来水桶,为阿榆打洗澡水。阿涂却记得阿榆抱怨钱不够用的事,悄然向阿榆腰间一瞥,果然多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那颜色式样都很陌生,像是男子所用。于是……他家小娘子莫不是重操旧业,又去打劫了?这回不仅打劫,还伤人或杀人了……若是连累了食店,他该如何是好?亮明身份回家娶丑妇吗?阿榆看安拂风忙着拎水,又见阿涂不断打量自己,默想着这两人倒还关心自己,不觉有些感动,遂问:“刚你们在吵什么?”阿涂闻言顿时无限委屈,说道:“七娘子整天黑着脸,说我这个不对,那个不好……说我卤个菜都不行,连小娘子一成本事都没学到。”虽然他并不认为他真有必要学什么厨艺,但面对阿榆殷切的目光,面对安拂风挑剔的目光,他似乎退无可退了……他抬眼见阿榆吃得香甜,又冒出了些微希望,“应该……也没那么难吃吧?”阿榆这才仔细品了下卤肉,摇头道:“的确寻常。肉质太老,花椒、砂仁放得太多,味太重,却还有些腥。糖霜该用小火先炒一炒的,这色泽也不对。”阿涂沮丧,“原来真的很难吃。”阿榆安慰道:“也就差了些意思,不算特别难吃。”阿涂便觉她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阿榆说话间已将那碗鸡汤泡的冷饭吃完,让阿涂将锅里剩下的卤肉捞了出来,重新烧上火,自个儿从调料罐中一勺勺配着调料,依然放入锅中,说道:“先煮一刻钟,再将先前煮过的猪肝和这只半熟的鸡放进去。记得别盖锅盖,方便散腥。一刻钟后熄火,再盖上锅盖焖上一个时辰。猪肝应该会很老,但老肝也有老肝的好,回头可以卖给就酒的食客。那些猪肚什么的,到时也可以扔进去一起泡着入味,即便肉质或腥或老了些,好歹能借些鲜香。”阿涂忙听她吩咐做着,不过稍作调整,便闻着厨房里惹人垂涎的香气扑鼻而来。只是他转头看看阿榆衣裙上的血迹,又忍不住心里的怪异。他忍不住好奇心,问:“小娘子,你这样的……这样的高手,为什么会喜欢做菜?”阿榆斜眼睨他。阿涂忙打着哈哈:“我就随便问问,问问……七娘子应该备好洗浴的水了,小娘子是不是该收拾收拾,赶紧歇息?这都快三更天了…!”“是得洗洗睡去了……”阿榆迈步向外走去,临到门口,又顿了下,轻飘飘地说道,“我喜欢厨房里的烟火气。它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人。”却是回答阿涂先前的问题。但不是活人,难道还能是死人?阿涂想问,求生欲又让他缩了缩脑袋。为了他的大好头颅,他还是专心当个努力的小伙计吧。阿榆侧耳听着厨房内的忙碌声和柴火声,不由地也笑了笑。没有阿娘陪着,没有秦藜伴着,这厨房,居然也能找出些让她熨贴的烟火气。总是绷紧的心弦,不觉间松驰了下来。她慢悠悠地回屋去沐浴更衣。--------------经过阿榆出手的卤味,果然比阿涂做的不知美味多少。安拂风撕了只翅膀先尝了,便道:“赶紧把先前那些卤味都扔进去泡着,明日一样能卖个好价。”阿涂很是不爽安拂风命令式的口吻,但她所言的确有理,只得先收拾了那些卤味,抱起装卤鸡的陶钵,还未及吃,便听得外面有人拍声,“砰砰砰”的声响又急又重。“谁呀!这大半夜的,莫不是有什么大病?”安拂风却猜到了,便有些不屑,说道:“大约是来找小娘子的。告诉来人一声,说小娘子已经脱身回来,也就完事了。”阿涂只听了半截话,人已走到了前边店堂,摸黑过去开门。外面的人已等不及,他才把门闩拨开,便大力一推,险些给撞倒。“干什么呢你们!”阿涂正要骂人,抬眼却见门外两道黑影竟是沈惟清、韩平北,且都沉着脸,寒意逼人的模样,不由惊得手一抖,装卤鸡的陶钵差点摔了。韩平北眼疾手快托了一把,一眼瞥到钵中的卤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咽了一下口水,忽然间福至心灵。他急急地问:“阿榆是不是回来了?”沈惟清没吃过几回阿榆做的菜,但闻着卤味的香气,居然也能立刻判出,这是阿榆的手笔。他也盯向了阿涂。阿涂见这架势,也有些着忙,老老实实道:“回来了,还帮我做了卤味。”“你、你……我们……”韩平北指指阿涂,又指指自己和沈惟清,一时竟无言以对。想起这几个时辰的焦虑奔波,沈惟清瞬间有种想将阿榆揪出来暴打一顿的冲动。他一言不发,疾步冲向后院。阿涂怔了下,忙追过去,连声问:“沈郎君,沈郎君,你做什么呢?”沈惟清眼见着后院有屋子灯亮着,猜着该是阿榆房间,抬手拨开拦他的阿涂,正要去推门时,屋门却从里面拉开,一桶热水迎面泼了出来。饶是沈惟清躲得快,半边衣袍也被淋得透湿。门内,阿榆裹着件松绔绔的素色薄衫,披着半湿长发,拎着空桶,悄然掩去眉眼间的冷嘲,一脸诧异地看着沈惟清和匆匆赶来的韩平北。“这是做什么?你们怎么来了?”沈惟清这才发现门内的澡盆和散落的换洗衣衫,心底愠怒顿时被淋了雪水般压了下去。他匆忙别过脸去,却几乎咬牙切齿地往外蹦着字:“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而来?”阿榆道:“这可奇了,我遇到了些意外,只得先回来了,谁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那边安拂风刚将鸡翅啃完,听见这边吵上,忙奔出来,却也恼了,“沈惟清你疯了吧?还有你,韩平北,人小娘子在洗浴,你们一头撞进来想做什么?色迷心窍?”韩平北正不由自主地瞄向阿榆洁白如玉的脖颈,闻言大窘,忙道:“安拂风你别胡说!这门可不是我推的!”沈惟清看看自己的手。他倒是想推,可还没推呢,就被泼了一身的水。若说这小娘子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是看他不顺眼,故意“教训”他吗?“教训”他倒也罢了,还如此不顾体面……他终究没跟安拂风掰扯推门的事,只是无声向旁挪出一步,挡住韩平北的视线,淡淡道:“小娘子请先去换身衣裳,我们在前面等你。”他也不等阿榆回答,一把拉过韩平北,退回前面店堂,取出火折子,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油灯照着简素的桌椅,让店堂显得更加空空荡荡。沈惟清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了,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便有一阵阵的饿乏直涌上来。阿涂跟了进来,看看沈惟清湿漉漉的衣衫,问:“沈郎君,要不,我拿套我的衣衫先给你换上?”“不用。”沈惟清这般答着,却不由看向阿涂手中的陶钵,喉间无声滚动了下。韩平北却顾不得那许多,一把将阿涂手中的陶钵夺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塞了枚银锞子过去,说道:“那点水冻不死他,但我们快饿死了。还有别的吃的吗?都搬来。这从早到晚的,哪是查案啊,简直是要命!”阿涂正要摇头,安拂风已抢上前,说道:“刚倒是卤了好些,但如果都拿来,明日不够卖了。何况这点钱……”韩平北已撕了条鸡腿狂啃,随手将钱袋丢了出去,说道:“都搬来都搬来!差多少自己拿。”安拂风笑盈盈地将韩平北的钱袋掏空了一半,见阿涂直了眼看她,叱道:“还不赶紧去拿?”“就、就刚才卤的那些?这……好,好!”阿涂想起自己的厨艺,汗颜,但眼看安拂风收了人家这许多钱,也不便多说,只得将那些还未入味的卤味也端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