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福记

小厨娘满门被灭,投来京师,要沈家履行四十年前的婚约。 沈惟清只觉荒唐,委实不愿娶。 不久后…… 沈惟清:阿榆,我已悟往日之非,愿履昔年婚约。我意中之人,便是如卿这般凶残、狡黠、势利、虚伪的小娘子。 阿榆:……可我只想为亲爱的姐姐骗个婚。

第十八章 你我皆凡人,走不出贪嗔痴怨-2
“然后就回去了。”
“回去了?”
“对,回去吃晚饭,阿涂蒸了只鸭子,阿榆兴致的确不错,下厨炒了个一盘鸡汁蕨菜,一盘芙蓉豆腐,说是试手,可我从不知蕨菜和豆腐能做出那样好的味道……那豆腐……”
沈惟清想起阿榆似乎从未特地为她下过厨,好生膈应了下,无奈道:“说重点。”
安拂风这才从回味中醒过神,说道:“后来她有约我一早再陪她逛逛街,我当然应了。然后第二日就陪她买了些小玩意儿,然后她就心满意足去衙门了,那些东西让我带回了食店。”
沈惟清忙问:“哪些小玩意儿?”
“青草编的蚂蚱和燕子,蝴蝶形状的小糖人,两根糖葫芦,一串贝壳风铃,还买了一堆泥捏的童子和动物,男娃女娃猫猫狗狗都有,挺多,特别沉。对了,她还买了几册版印的蒙学书。”
安拂风越说声音越低,显然也觉出不对了。
沈惟清不由地揉起了太阳穴。
论阿榆的年岁,应该已经二十岁了。即便她长得面嫩,看着也是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可什么泥人糖人草编蚂蚱,都是未成年孩童喜欢之物。
至于蒙学书,未成年孩童都未必喜欢,但的确是书香人家那些孩童的必备之物。
安拂风小声地问:“莫非,因为她被拐走的那三年?”
沈惟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觉胸口闷得难受。许久,他方轻声道:“我不知。或许,我该尽快娶她回来。”
由着她在市井间厮混,旁观被生活挟裹得面目各异的升斗百姓,或由着她在审刑院度日,见识被贪嗔痴怨扭曲的各色人心,那些让她走不出的阴影必然继续存在,甚至更难驱除。他必须带给她足够明亮的新的世界,足够温暖的新的生活。
安拂风沉默了。
她从知晓阿榆身世,便真心心疼这小娘子,真心待她好,此时想通了,更是真心想帮她。但不得不承认,论起细致周到,论起对人心的体察入微,她比不上沈惟清。
而且沈惟清能重新给阿榆一个真正的家,家中有通情达理的父母,更有风趣乐观愿意疼她宠她的老祖父。
许久,安拂风方道:“她无依无靠,提前归于夫家是件好事。沈惟清,你一定要待她好。”
沈惟清眉眼沉静依旧,嘴角却已微微翘起。
一直视他为敌手的安拂风开始支持他,等于阿榆那边多了一个肯帮他的助手了。
不枉他当初阴差阳错将安拂风送到阿榆身边。
二人说话间,已走到了州桥上。
州桥明月本是京师有名景观,此时虽非十五,但月色如水,与荡漾碧波交相辉映,却也将州桥映得如一幅恬静的水墨画,而桥面内外的斑驳青苔,则如粗放散落的墨纹。
安拂风走到桥边查看片刻,指向桥沿某处,说道:“舟行刚到桥下时,阿榆就让缓一缓,特地让小舟停了片刻,向上看着桥。对了,她后来盯的,应该是那里。”
州桥十余丈宽,可容十架以上马车并行,想找出其上找出触动阿榆的特异之处,自是困难重重。总算安拂风虽粗疏放旷,懒得,在阿榆身上却颇细致,当时便注意到了阿榆盯着的方位。
沈惟清翻身越过青石桥栏,双腿倒挂于石栏上,提起灯笼,仔细查看安拂风所指的那一处。
那一处桥沿附近,有数方青石明显和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分明是损毁后另行修补过的。
此桥在唐时便已建成,历经二百年风风雨雨,必定会有修补与扩建。本朝立国后,同样进行过整体修缮,两边青石俱雕了海崖、瑞兽、祥云等图案,甚是精美。此处的修补痕迹似乎要更晚些,青石棱角的风化并不明显,青苔也比别处少,估摸着应该是近一二十年修补的。
但这样的修补痕迹,为何会让阿榆动容出神,甚至心绪大好?
安拂风见沈惟清似乎没有发现,取出披帛,将一端扣于桥栏,另一端绕持手中,一跃也飞下桥沿,抱住下方拱柱,说道:“仔细看看这些青石是不是有机关,藏着黄金或珠宝之类。阿榆看了金帛之物,心情会特别好。”
“……”
沈惟清甚是无语。喜欢银财,难道也是被拐落下的后遗症?
好在沈家不算大富,却也不穷,应该养得起他娘子。时日久了,这毛病应该能改。
然而他们仔细检查过修补的那几块青石,分明是量好尺寸算好角度再放上去的,连早先的碎裂处都按破损的形状加工过,严丝合缝。
没有金,没有银,甚至没有藏过小铜板的痕迹。
安拂风又看着那些斑驳的青苔,揣度道:“莫非这些青苔构成了什么图案,藏宝图之类? ”
她一边说时,一边放长披帛,晃荡在半空,眯着眼研究那些青苔。
沈惟清叹气:“想控制这些青苔的生成,得在这桥下安排个会画画的菜农。”
夜风穿过桥洞,带着河水的凉意,吹得安拂风在半空来回晃荡,头晕目眩。她努力稳着身形问道:“真有这样的菜农吗?”
沈惟清苦笑,“此处上方是天街,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连半夜都有行人来往。怕是谁的脑子被汴河水淹坏了,才会安排菜农在这桥下用青苔画藏宝图吧?”
州桥所在的这条街,即使半夜都有行人夜游,两岸歌楼笙箫之声彻夜不绝,说是天底下最热闹的街市也不为过。他们二人这般在桥栏上下查看,已有注意到的游人好奇围观。
而桥下虽过不了大船,寻常小舟每日不知来往多少,真有珍奇之物,岂能等到他们这时才发现?
安拂风自知又想歪了,沮丧道:“或许阿榆当时就是随便看着这边发了个呆,并不是特地看什么。哎,晃得我头晕,上去了。”
安拂风三两下顺着披帛攀了上去,正待收了披帛时,忽听沈惟清说道:“等一下。”
沈惟清捞过垂落的披帛,身形一荡,飞至桥下,抱住其中一处石柱,稳住身形,举起灯笼,照向一块青石。
斑驳苔痕间,字迹隐隐。
他腾出手来,用软剑刮去青苔,终于露出青石一角的两行字迹。
“人生一世,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日省一恶,日行一善,唯愿岁月长青,瑾瑜无恙。”
钱界又来到了那座奢华却幽静的府邸。
荷叶田田,清圆高举,池边亭榭泊于月色中,静谧如画。
水榭中,青衣文士正倚栏饮酒。月华如水,水色如镜,照在他温雅秀致的面容之下,令他多了几分出尘之意。长脸细腿的大白狗听得动静,警惕地抬头,看到是钱界,潦草地龇了龇牙,便又趴回了文士脚下。
若阿榆、安拂内等人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这人正是在食店里对阿榆手艺赞不绝口的李三郎。
钱界战战兢兢地行礼:“主人!”
李三郎微微笑着看向他,“鹊桥真人跑了?”
钱界垂头,“是,小人略给了些暗示,他很机灵,立刻自己设计脱身了。”
李三郎轻声问:“我似乎说过,让你听秦小娘子的。”
钱界额上滚落汗珠,“主人,鹊桥真人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
李三郎道:“那你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吗?”
钱界低声道:“他姓李。”
“姓李呀!”李三郎举杯望月,清明的眼眸里似有层云雾飘过,“姓李,又如何?”
钱界不敢答。
李三郎饮尽杯中酒,低声道:“不要再违拗了秦小娘子的话。护住她,别让她受伤。”
钱界道:“是。不过……主人,小娘子的身手在我之上。并且,她身后似有高人。”
“那你就为她做……她或那位高人做不了的事。不要让某些事,脏了她的眼,不要让某些人,脏了她的手。”
“是。”
钱界无声告退。
李三郎又倒了一杯酒,饮尽,犹似不尽兴,拿起酒壶,一气饮尽,抬手将酒壶掷入池中。
柔软水镜破开,琉璃光碎,摇曳了满池清圆。
迷蒙酒气里,氤氲光影中,有人咏叹如歌。
“人生一世,来如风雨,去似微尘。可是丑白,你可知,日行一善,不敌一念贪欲。于是……这岁月零落,瑾瑜蒙尘。可叹啊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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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鹊桥真人可能逃了,阿榆这夜睡得还是很不错,第二日还有兴致做了盒顶酥饼分与众人。
外酥内软,绵甜不腻。
经了她的手,再寻常之物也似比别处的适口几分。
不值钱却见心意的小东西,素来拉好感,同僚们看这小娘子自然更顺眼了些,想来不用多久,秦家孤女擅厨艺、懂礼仪的贤淑名声很快能传扬开,沈秦结亲也能更顺理成章些。
因这两日合作愉快,这次阿榆倒是没少了沈惟清那份,看沈惟清不在,甚至用碟子装了两只放在他的书案上。
这时韩平北来了,不仅取走自己那份,顺带将沈惟清的那份也装了起来。
“别等他了。说是去户部查什么资料,指不定还有其他事,今天未必能过来。这顶酥饼得新鲜吃才香甜,放着也是可惜,不如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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