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福记

小厨娘满门被灭,投来京师,要沈家履行四十年前的婚约。 沈惟清只觉荒唐,委实不愿娶。 不久后…… 沈惟清:阿榆,我已悟往日之非,愿履昔年婚约。我意中之人,便是如卿这般凶残、狡黠、势利、虚伪的小娘子。 阿榆:……可我只想为亲爱的姐姐骗个婚。

第五章 烈火蒸白骨,细雨当年事(二)
但这次,审刑院一行人都失望了。
尸骨没能说话。
南郊一处坟地旁,死者的家人怒目以对,似要活吞了沈惟清、韩平北等人。
死者姓乔,其夫婿鲍廉,乃是翰林学士,虽未必多受重用,但地位在这里,即便大理寺或审刑院也轻慢。可如今,他死去许久的原配夫人,刚刚经历过蒸骨验尸。
所谓蒸骨验尸,多用于尸体已经化为白骨的陈年命案。验尸时,须将尸骸被掘出,骨头一块块复位,送入烈火焚过、泼洒过酒和醋的地窖,以酒和醋的热气熏蒸一两个时辰,再将尸骨抬至明亮处,取红油伞挡住阳光,逐块骨骼查验有无生前受伤留下的血荫。
这不仅是掘人坟墓,更是拆人尸骨,对死者或家人而言,无疑都是尊严扫地,难以接受。
如果真有冤情,倒也罢了。
问题是,仵作并未发现任何受伤或中毒的痕迹,乔娘子极可能就是患病而亡。
结果一出,韩平北第一个脸上挂不住,心里已把沈惟清骂了一百遍。
他也是太过相信沈惟清,或者说,相信沈惟清的直觉,软硬兼施硬是说服了鲍廉,同意开棺验尸。然后……就这?就这?
鲍廉没法对韩衙内发作,只怒视旁边商人模样的男子,喝道:“乔锦树,这结果,你满意了?非要让你姐姐泉下难安吗?”
乔锦树面露愕然,但很快更显愤怒和悲痛,高叫道:“不可能!若姐姐不是冤死,为何平白托梦给我?梦里,她清清楚楚跟我说,她死得不明不白,她不甘!”
鲍廉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整日胡思乱想,做了噩梦,却要这许多人和整个鲍家陪你折腾!”
乔锦树道:“那姐姐那封家书又怎么说?我偏不信,平白无故的,姐姐就这么一病死了……”
这桩案子就是先前让审刑院众属官起争执的案子。
鲍廉之妻乔氏,病死于一年前。其弟乔锦树在外经商,近日回京,得知姐姐死讯,悲痛欲绝,先去开封府,再去大理寺,四处喊冤,声称其姐是被鲍家所害。
他颇有家资,舍得花钱,又懂得察颜观色,大理寺斟酌后倒是派人调查过,但最终的结论,乔娘子是正常病逝。
乔锦树并不甘心,又拦了几位重臣的轿子。
新朝甫才立国三十余年,先帝与今上俱是励精图治的人物,朝中大臣对这些人命冤情倒也不敢大意。只是递来的状纸一瞧,为其姐喊冤倒也罢了,说其姐托梦喊冤是什么鬼?告的还是跟他们同朝为官的翰林学士?
于是,乔锦树被当作失心疯,差点被打个半死。
可他竟不肯死心,拖着一身伤,硬是又拦了参知政事李长龄的轿子。
这位政事堂最年轻的宰执,认真地看了陈情书和乔氏的家书,又看了看他一身的血迹斑斑,不知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竟转手将陈情书递给了审刑院。
副相发了话,审刑院焉能无视?故而审刑院众属官研究了许久的案子,争了半天乔氏的托梦可不可信,最终还是决定开棺验尸。
可如今看着,乔娘子的确是病死。
尸骨在死后如此被遭践,传出去这名声可不好听。
李参政一句话,审刑院背了锅。
除了所谓的托梦,乔锦树完全没有证据证明他姐姐是为人所害。
乔娘子一年多前曾给乔锦树写过一封家书,说外面流言渐起,诬她擅长巫蛊之术,并想以此谋害自己的婆婆。因婆婆不喜,彼时乔娘子在外面庄子里住了十年之久。一直在鲍廉身边伺候的,是侍妾安氏。乔娘子疑心鲍家有宠妾灭妻之心,打算用巫蛊之事来陷害她。
可从大理寺的调查来看,并未有谁陷害乔娘子,甚至连巫蛊之事都无人听过。鲍廉虽平庸了些,但颇是注重官声,乔娘子死去一年,安氏都未曾扶正,更别说在她活着时宠妾灭妻了。
阿榆想正思索时,忽若有所觉,举目看向稍远处的树丛。
一个黑斗篷的男子正从老槐树边一闪而逝,背影萧索,似有无限苍凉哀伤。
阿榆目光一缩,忙又看向竹席上刚被蒸过的一块块白骨,有一瞬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惟清极是敏锐,留意到阿榆神情有异,忙看向那边老槐树,却一无所见。转头再看阿榆时,她的脸庞上只有恰到好处的烦恼和困惑,仿佛先前那骤起的不安只是他的错觉。
大理寺官员已凑上前,小心地问向沈惟清等人,“二位,你们看这事……”
韩平北道:“既然如此,那就……”
沈惟清截口道:“那就继续查!”
阿榆正想着这案子就这么结了,是不是需要另破个案子才能证明自己,忽听沈惟清这么说,一时也愣住。
韩平北低声问:“不是吧?沈惟清,就剩了一把枯骨,这案子,还怎么查?”
沈惟清不答,先向鲍廉一揖,方问道:“请教鲍学士,乔氏信中所说的巫蛊流言,是怎么回事?”
鲍廉怔了下,“我早就说过,从来没有什么巫蛊流言。”
沈惟清笑了笑,“可我们昨日已经问到证词,证实当日的确有此谣言,并且是从鲍家下人口中传出。不知鲍学士对此如何解释?”
鲍廉顿有愠色,“竟有此事?鲍某自认家风清严,府内怎会有这样信口雌黄之人?难道有小人心存歹意,故意生事,要令鲍家家宅不宁?”
沈惟清道:“有此可能。下午我会传召证人前往鲍府,让他指认彼时是哪位下人传出了谣言。到时还请鲍学士配合。此事若是小人挑拨,真是折损了贵府的名声,白白惹了这场误会。”
“正是,正是……”
鲍廉擦着汗目送一行人离开,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明明是审刑院误判,无凭无据掘了他夫人的坟,拆了他夫人的骨,怎么沈惟清三言两语,反成了鲍家自己家教不严惹来祸端?
鲍廉心中嘀咕,忽想起沈惟清的话,忙唤道:“来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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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韩平北忍不住自己的疑惑,问道:“沈惟清,你什么时候找的证人,问的证词?”
沈惟清闭着眼养神,很随意地答道:“没证人,没证词。”
“啊?”
“但如果这些谣言真是鲍家传出,鲍廉或鲍家,一定会有动作。”
阿榆吸了口气,忍不住抬头盯了沈惟清一眼。
“奸诈!”
阿榆耳边听到这俩字时,不由吓了一跳。
难道她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口了?
等看到沈惟清似笑非笑看向韩平北,她才意识到,骂沈惟清奸诈的,是韩平北。
阿榆连忙转移话题:“沈郎君也认为乔娘子的死另有蹊跷?因为乔锦树口中的托梦,还是因为那封家书?”
沈惟清道:“空穴来风,岂能无因。何况,你不了解李长龄这个人。”
“李参政?”
“刚过三旬,便位列宰执,其心思之机警敏锐,绝非常人可比。若非察觉了什么,他不可能无故插手此案。”
“沈惟清你不是很能耐?没发现他察觉了什么?”
“乔娘子那封信,我看了许久,只有两处令人疑心。”
“一处必定是巫蛊之事。内宅妇人信这个的不少,若婆媳失和,的确可能有这种事。另一处呢?”
阿榆评判起内宅妇人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她从不是内宅妇人的一员。沈惟清听着怪异,瞅她两眼,方道:“安氏。”
“鲍廉的宠妾?”阿榆思索,“主母尚在,安氏却能主持中馈,本就不正常。乔娘子的家书中提到安氏,分明忧心其有加害之意,但字里地间却像有种居高临下的轻视之感。对了,她提到夫婿鲍廉,似乎也有种不放在眼里的感觉……嗯,很矛盾。”
沈惟清听她侃侃而谈,不觉多看了她几眼。
阿榆正说得专注,别过头看他,问道:“即便以主母自居,也不至于连夫婿都看不上吧?”
沈惟清的马车不算狭窄,但此时到底挤了三个人,彼此靠得并不远。沈惟清坐于中间,便有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传来。此时阿榆转头之际,那香气蓦地萦入鼻际,立刻让他辨出,那是阿榆发间所簪的木香花的香气。
浓郁而清冷的香气,曼陀罗般妖异,让他警觉地想要远离,却又莫名地有些沉溺。
他看着阿榆,一时竟未说话。
阿榆早已习惯他的不冷不淡,只当他不屑回答,也不在意,只自己猜测道:“或许,后来纳的那个安姓小妾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乔娘子瞧不上,连带夫婿都瞧不上了?”
韩平北挠头,“若是这样,这乔娘子还挺有傲骨。不过那小妾姓安……”
他拍了拍沈惟清,问:“姓安……不会跟七娘家有什么牵扯吧?”
沈惟清给他拍得回过神来,淡淡睨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说道:“想多了。安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安家女儿怎会给一位寻常的翰林学士做妾?”
安家也算是京城的高门大户,安拂风的父亲现担着殿前副指挥史的职位,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若非沈纶有拥立辅佐先帝之功,门下弟子众多,根基深厚,安拂风怕是连沈惟清都不会放在眼里。
但这回,沈惟清被打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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