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惟清来到审刑院,又看到了阿榆的那只食盒。可惜食盒里装的糖薄脆又被他的好同僚分了,只剩了些碎片。坐他旁边的高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尬笑道:“大约是秦小娘子数错了人头,每次都少一份。最可恶还数韩郎君,也忒不知足,说没吃够,又去跟秦小娘子讨去了。”沈惟清哂笑。这么精明的小娘子,会数错人头?怕是他一再阻拦阿榆查案,把她得罪狠了。他摇摇头,翻阅起手边的案卷。一旦静下来,那残留的糖薄脆香味似更诱人了。糖薄脆是以面坯和入糖霜、清油、酥油、椒油揉成面团,摊成小而薄的圆饼,撒上芝麻,放入炉中烘制而成。这种薄饼市井间十分常见,沈惟清从来不觉得有多么美味。可也不知阿榆这饼是怎么做的,只剩了些微碎片,依然散发出奇妙的香味。他甚至能辨出面食的焦香,酥油的绵香,和糖霜的甜香,混合在一处,竟似一只小虫子般,挠得他喉舌生津,坐立不安。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抓了两片糖薄脆的碎片,放入口中。酥脆香甜,瞬间平复了不安的味蕾,毛孔都随之轻轻舒张,竟是身心通畅,说不出的惬意满足。他唇角的弧度不觉柔软了些,又伸手取食剩下的薄脆碎片。小厮卢笋正快步进来,见状如受雷击,忙抢上前几步,问道:“郎君怎可吃这样的东西?莫不是今早厨娘忘了做早膳?”本来几位同僚在各自案前处理公务,并未留意沈惟清,此时不由齐齐抬头,惊愕地看向沈惟清。沈惟清差点被薄脆卡住,半晌才能淡淡笑道:“这两日祖父忆起立国前食榆皮草根充饥之事,教导我等不可浪费食物。方才看到这个,想起祖父教导,觉得还是将其食尽为好。”搬出老相公,同僚们立刻若无其事地低头各干各事。沈惟清更加坦然,修长的手指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取食薄脆。卢笋却面露心痛,一把抓起装薄脆的盘子塞入食盒,又将食盒抱在怀中,说道:“但郎君岂能受这样的委屈!郎君放心,剩下的碎屑都交给小人,小人保证不会浪费分毫!”沈惟清想抓薄脆的手落空,对自家“忠仆”彻底无语,只得缩回手一点点捏成拳,忍住打这小子一拳的冲动,心平气和地问:“你这么快从庄子里回来,莫非有线索?”鲍家早有准备,他料定正面讯问很难得到有用线索,昨天就把卢笋派了过去。 这厮面相憨厚,看着诚恳本分,正是深得大妈大婶们眼缘的那类,一早兴冲冲回来,显然有所收获。果然,卢笋道:“庄上那些老人说,乔娘子深居简出,极少离开她的小院,据说终日吃斋念佛,除此并无任何异样。但其中有个大婶记起,乔娘子不顾暴雨匆匆回来,似乎因为那天丢了什么东西。”“丢了东西?”“对,她曾叫仆役出去打听,那日有没有见过外人进她的院子,说是失窃了。但她并没说丢了何物,随即又病势沉重,也便没人再提这事了。”卢笋呵呵地笑,“若不是我细致,问起当日琐事,连庄子上的人也不记得这事了。”他一脸的求表扬,沈惟清却看看他手中的食盒,面无表情地挥手令他离去。难不成还留着看他吃糖薄脆?卢笋离去没多久,去查鲍家仆役动向的衙差也回来了。沈惟清问明鲍家讯息,抬头看了看。韩平北的座位依然空无一人。花绯然对韩平北的那点小心思,审刑院无人不知。韩平北对其敬而远之,轻易不会履足她那边。他竟为了秦小娘子,愿意跟花绯然一待老半天?而阿榆将韩平北留在那边,是为了花绯然,还是……为了算计他沈惟清?-----------韩平北的确想躲开花绯然。他尝了阿榆的糖薄脆,只觉比集市上买的不知美味多少,思量着为了自己的五脏庙,还是很有必要跟阿榆搞好关系。他寻出一套上好的笔和墨,原想着送给阿榆便离去,却被阿榆叫住。阿榆的目光在他和花绯然面庞上悠悠一转,点了点手中书卷,绽颜笑道:“韩郎君,敕令里的这个案子,我怎么看不明白?此案人犯虽未杀人,但盗窃之事证据确凿,若按《刑统》,至少也需徒刑加脊杖,为何最后从宽免究?”韩平北见其笑靥如花,出言软糯,只得顶着花绯然的目光走过去细看,然后解释道:“这人犯犯的只是盗窃罪,却卷入杀人案,受刑诬服。其父抱病入京上控,好容易洗涮他的杀人冤情,当日便逝去。而这人犯受刑之际已瘸了一条腿,也算受了惩罚。官家得知情由,悯其父一片怜子之心,故而释其归家,葬父服丧。”阿榆道:“这人犯虽犯了大错,却有家人舍命保护,真好。”韩平北猛地想起阿榆真真是一个亲人都没了,忙道:“这人也是自作孽,才害了老父。你不必跟他比,纵然秦家没了,这不还有沈惟清嘛!”不过沈惟清先前还想着悔婚呢,似乎也不那么靠谱……韩平北见花绯然瞪他,又见阿榆垂下眼睫,忙又找补了一句:“还有沈老,还有我,对了,还有绯然姐。绯然姐你说是不是?”花绯然微笑,“平北说的是,阿榆,你若有什么事,或受了什么委屈,不便跟沈家说的,只管告诉我或平北。”韩平北正听得连连点头,花绯然话头一转,“平北,阿榆刚来,不懂的还有许多,我这边正忙,不如你留下教教她?”“这……”韩平北扭头看时,阿榆正用小鹿般无辜清澈的黑眸,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不由一阵热血上头,拍着胸脯道:“放心,包在我身上!”于是,沈惟清赶到时,一屋三个人,阿榆在她的桌案边看敕文,韩平北坐在阿榆旁边,正喝着花绯然递过来的扶芳饮。韩平北正品鉴道:“阿榆,这扶芳饮虽佳妙,只是还有些扶芳藤的涩意。若是用些冰,将涩意压下去,味道更佳。”阿榆道:“韩大哥说的是,可这个时节,我哪来的冰?”韩平北指指自己,正要大包大揽,沈惟清已走了进来,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二位,鲍家那边有线索了。”韩平北忙问:“什么线索?”沈惟清扫了眼韩平北面前装扶芳饮的瓷盅,认出跟装糖薄脆的瓷盘正是一套,微一蹙眉,淡淡道:“我们路上说吧!”于是,韩平北和阿榆不得不起身跟他走,原来温馨和谐的气氛一扫而空,花绯然刚替韩平北添上的扶芳饮也只能浪费了。花绯然怔怔看三人离去,气恼地拍向桌案。“这个沈惟清,真是石头人,石头心……”白瞎了阿榆小娘子的一片心了!-----------沈惟清的确没注意屋内的气氛,彼时他只听见阿榆那声“韩大哥”了。温柔软糯,听入耳中却让他如此地不舒坦。韩平北、阿榆并未觉出什么不对,接着先前亲密和谐的气氛,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新得来的鲍家的消息。审刑院的衙差们还是很给力的,不仅报来了一年来离开和死去的仆役姓名,并简要说明了其背景来历,以及如今状况。有告老归家的仆役,有犯错被赶出的粗使丫头,也有家人被赎出嫁人的侍女,当然也失足落水摔死的小丫鬟。失足摔死的那个小丫鬟叫小姜,是在主院伺候的,就死在乔娘子离开的那一夜。也就是说,小姜很可能侍奉过乔娘子。那晚下了一夜暴雨,便是有线索,也该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了,更别说已隔了一年之久。剩下可能知情的,就是一个告老的二门管事,和那个嫁人的侍女,便是他们此行要去寻找的对象。韩平北深感卢笋带来的消息很有用,纳闷道:“失窃?难道那夜乔娘子匆匆回庄是因丢了些贵重之物?”沈惟清道:“未必是贵重之物。乔娘子撇了乔家主母之位,在庄子里一住十年,不争不抢,应该不太看重钱财。”韩平北道:“那就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阿榆摩挲着手指,便有些失神,“要紧的东西?”对于乔细雨来说,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她只记得,未出嫁前的细雨,阿娘是要紧的,小娘子是要紧的,甚至阿娘养的那条细腿长脸的大白狗也是要紧的。出嫁后的乔娘子呢?沈惟清留意着阿榆的神情,问道:“秦小娘子想到了什么?”阿榆慢慢道,“没想到什么。或许,那位侍女知道些消息。”韩平北有些不解,说道:“这个出嫁的侍女姓郦,据说声音很好听,所以又被唤作鹂儿,曾被遣去侍奉过乔娘子三年,乔娘子回老宅时,她也跟着回去了,后来在乔娘子生病时出府嫁人。能在这时候离开,这侍女怕不是什么忠心的。后来乔娘子回庄及死去时,她已不在身边,能给出的线索,可能很有限。”阿榆没有回答。鹂儿可能给不出有用的线索,可她至少清楚乔细雨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吧?离京十一年,故人零落,或生死茫茫,或阴阳相隔,原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到故人一节节的白骨,又是另外一回事。阿榆很想通过那侍女的口,还原出这十年的乔细雨。或许她的梦中,乔细雨的面容,能取代那白森森闪痛她眼睛的骸骨。阿榆沉默了下来,韩平北也没法再接话,车内一时寂静得出奇。半晌,阿榆取出一团天青色的丝线,专心致志地编起了丝绦。她显然是学过的,开始很慢,很快便找回了规律,细巧的手指跳动得越来越快,但原来清澄的眸子却越发地沉寂下去,黑得出奇。沈惟清看着阿榆低垂的眼睑,忽然觉得,秦小娘子活泼泼的模样更顺眼些,——哪怕会吵得他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