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福记

小厨娘满门被灭,投来京师,要沈家履行四十年前的婚约。 沈惟清只觉荒唐,委实不愿娶。 不久后…… 沈惟清:阿榆,我已悟往日之非,愿履昔年婚约。我意中之人,便是如卿这般凶残、狡黠、势利、虚伪的小娘子。 阿榆:……可我只想为亲爱的姐姐骗个婚。

第十九章 风霜后,莫忆当年事-4
阿榆在第二日才听说了鲍廉身死的消息,忙要去打听时,正见沈惟清立于亭中等候,似在等着她一般。
近日二人合作愉快,阿榆也顾不得客套,径问道:“鲍廉真的死了?死于毒蛇之口?豢养那玩意儿的人,不是在帮他对付我们的吗?”
沈惟清轻描淡写道:“或许,只是意外。这两日天气和暖,有毒蛇出没,也算不得奇事。”
动用蝮蛇之人,极可能也是安排那些刺客的幕后黑手,绝不是寻常人惹得起的。沈惟清会自己设法暗中调查,却绝不愿混迹市井间的小娘子沾惹半分。
阿榆不知想笑还是想嘲,慢慢道:“于是,会以意外身亡结案?”
沈惟清道:“我问过钱少坤,现场并未发现人为加害的痕迹。据说鹂儿念旧,哭得不行,他备了纸钱正准备带她去鲍府吊唁呢。”
审刑院直接受命于官家,只会参与部分大案要案的追缉审理,寻常命案都是由大理寺裁决,再由审刑院复核。如乔娘子案,若非李参政发话,也到不了审刑院。
既然大理寺少卿都去吊唁了,鲍廉之死无疑已定性为意外。
阿榆顿了片刻,叹息道:“这种,居然还有人吊唁,真是没天理。”
沈惟清微笑,“阿榆,那位鹂娘子便是见到一只死老鼠,死苍蝇,指不定都会吊唁一番。”
阿榆失笑,这才释然。
因鲍廉全身而退,她早就意难平,只是还想留在审刑院查案,且料得凌岳定不会饶过他,这才忍耐一时。此时听得鲍廉死讯,反而有些遗憾,却是嫌他死得太轻易了。
沈惟清虽不知阿榆所思所想,但早看出她极为乔娘子不平,遂道:“其实细想下来,乔娘子真的可能是病逝。”
阿榆眸光一缩,幽然道:“嗯,那药无毒,只是加重她的病情。这么算来,她的确是病逝,但也是被人害死。”
沈惟清摇头,“阿榆,如果你是乔娘子,知晓自己的药被人动了手脚,还会继续服食吗?”
阿榆蓦地醒悟,骇然看向他。
沈惟清轻声道:“她必定会想方设法把药倒掉,不愿服食。”
“可她的病……”
“可她的病,不服药根本好不了。”沈惟清怅然一叹,“再加上绣像被盗,小姜之死,亲人远游,君姑、夫婿陷害,身边侍奉之人无一真心,她……岂能好得了?”
阿榆呆呆听着,嘴角咧出一道怪异的弧度,哑声道:“你说的……也是。”
一阵风吹来,阿榆的眼睛里蒙了沙,疼得厉害,忙抬手用力揉眼睛,却越揉越疼,越揉越眼泪越多。
“怎么了?我瞧瞧。”
沈惟清觉出不对劲,忙凑过去要仔细看时,阿榆已揉着眼睛推开他。
“风大了,眼睛里进了沙。没事,没事。我回去找绯然姐帮我吹吹……”
“哎……”
沈惟清其实有种拉住她,自行上前为她吹一吹的冲动。但阿榆走得迅速,衣袖的布料如羽毛般轻轻滑过他的指尖,柔而软,清风般的触感。
说什么眼睛里进了沙,怕是乔娘子的某些事不小心又触及她的伤心处,令她想起秦家的某些事了吧?
沈惟清捻着指尖,只觉越来越不能忍受阿榆这种隐而不发的疼痛,扬声唤道:“阿榆!”
阿榆顿身,回眸看他。她的眼睛依然红红的,衬着皎洁的肌肤,像极了一只纯良的兔子,无瑕无垢。
这当然不是真的。
沈惟清亲眼看到钱界这位绑匪被她整成了乖顺的小白兔,也曾亲眼看到她拿着那把剔骨刀,帮他挡下了刺客凶残的攻击。
即便她是兔子,也是一头会咬人的兔子。
但他看着她眼睛里隐忍的痛楚,心头还是软软地塌了一块。
又酸,又涩,却又有不知哪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甜,绵软地裹挟着他,让他看向少女的眼神也如春风般绵软。
他轻轻道:“阿榆,晚上随我回府罢,咱们可以请祖父兑现承诺了。”
按照当初约定,只要十天内破了乔娘子的案子,沈纶便会帮她安排,翻阅八年前秦池那桩案子的卷宗。
算来今天才第九天,暗害乔娘子的安四娘已自尽,连默许她作恶的鲍廉都死了,这案子当然算是破了。
阿榆眼底果然有了光华闪动,压抑的痛楚瞬间淡去了许多。
她继续揉着眼睛,答道:“好。稍后我早些回食店 ,做一钵鹌鹑党参汤带过去。”
沈惟清道:“你在旁指点着,叫厨娘做就行。祖父的身体固然重要,你也需照顾好自己。”
阿榆已转身走得远了,随意地挥了挥袖,算是应了。
沈惟清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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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榆的确将沈惟清的话听入了耳中。
食材下锅后,她便回房稍事休息,顺便打开衣箱,准备换套见客的衣裳。
可她既以秦藜的名义出现,衣箱里备的自然都是素服,看来看去全都是衣料简素、裁剪简洁的衣衫。
何况,她又不是秦藜,也不是第一次去沈家,似乎也没必要讲究衣饰吧?
她有些困惑,自己为何忽然想着要收拾齐整再去沈家。
抬手关了衣箱,她走到窗边,轻叩窗棂三下。
凌岳的声音便从窗外传来,“小娘子,我在。”
阿榆神情便松了松,说道:“凌叔,鲍廉死了。”
凌岳声音沉了下,“我原也打算动手,但有人抢先了一步。”
阿榆道:“追查细雨案子时,鲍廉应该找了很厉害的人帮忙。如今他输了官司,那人莫不是怕连累自己,才抢先灭了口?”
凌岳道:“或许吧。不管怎样,细雨的仇,也算报了。”
他这样说着,声音却愈发地闷和沉,显然心里并没有口中这般释然。
“嗯,细雨的仇,报了。”
阿榆虽这么说着,却下意识地捏住了剔骨刀的刀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窗外,傍晚的阳光璀璨如金,但透窗而入,只将她的身体衬出一圈微亮的轮廓。
凌岳立于窗外留意看着,柔声问她:“小娘子,案子既已告破,为何还闷闷不乐?是不是沈家那小子惹你不高兴了?”
阿榆摇头,疲惫地说道:“沈惟清很好,没惹我不高兴。我只是忽然想起,细雨姐姐是病死的。”
凌岳黯然,低声道:“对,她是病死的,被那些人害得年纪轻轻,一病而逝。小娘子长大了,能为她平冤报仇,她若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阿榆转头,隐约看到窗扇外的人影。
他在劝着阿榆,也在劝着他自己。
但曾经鲜活美好的细雨到底被他们弄丢了。
她被这沟壑纵横的人生,活生生凌虐成一段段的枯骨,从此每夜每夜地出现在他的梦中,泛着残忍的苍白,却再无声息。
他永不曾说出口的眷恋和悲痛重逾千钧,沉沉地压着她,压得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已经开始佝偻。
那个曾经的英风侠慨、风姿劲健的年轻剑客啊!
阿榆忽然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她道:“是啊,她若知道……若知道我们都还好好的,都还惦念她,一定很安慰。”
那年的乔细雨,倒掉害她性命的汤药,躺在冰冷如铁的床上,听着外面路人般的婢仆议论她何时死去,倾听着凄冷的风雨声,回忆着炫丽明亮、多姿多彩的前半生,思念着那些永不归来的人……
一天一天地,苦苦煎熬着,在孤寂里痛苦、绝望,然后枯萎、凋零。
守不到任何希望,等不来任何亮光,甚至永不知,她惦念的人,正在千山万水之外,惦念着她。
但只要曾拥有那些希望、那些亮光,她就一定不会愿意,她最在意的那个人知晓她死亡前经历的孤独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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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府。
全然不同于先前的气势煊赫,丧仪之上只有三两仆役勉强支应,灵堂也布置得十分草率。
太夫人押着两个同族的侄孙给儿子哭灵,却见半日都不见一个人影来,颤巍巍地站起,哭骂道:“人走茶凉,都是势利小人!热利小人啊!”
她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向外走着。
有老仆犹豫着想上前扶,一眼瞥见她拿袖子随手蹭着鼻涕眼泪的模样,又悄悄缩回了手。
太夫人并不糊涂,瞧出那人心思,“呸”了一声,说道:“若我廉儿还在……”
然后便记起鲍廉已然不在,只余下了一具黑青可怖的尸体。
她越想越悲怆,一路哭唤着“儿啊”,一路往主院走去,似乎还抱着一线希望,到了那里还有她争气的好大儿等着,拿金山银山孝敬她。
孤凄凄走出一段路,太夫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适时伸出一双健壮的胳膊,稳稳将她扶住。
“太夫人,小心脚下!”
太夫人定定神,一扭头,看到了一个憨厚清秀的布衣少年,睁着又大又黑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这张脸,有些眼熟。
“你是……”
布衣少年轻声道:“太夫人,我是二门上的小八,你不记得了?”
太夫人恍惚记起是有这么个人,连连点头道:“小八啊,我记得,记得。”
布衣少年道:“太夫人要去哪?我送你。”
太夫人道:“好,好!我去我儿院里瞧瞧。他们都走了,红叶青叶也走了,都是没良心的。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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