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洪光宗刚一开口,便给杜督军打断道,“人不能放,郝秘书是革命党,死罪。”洪光宗看救郝秘书无望,竭尽全力解救孙兴文,说:“参谋长我了解……”杜督军本也不想杀孙兴文,只不过是帮助日本人冤枉软禁他几天,在洪光宗离开省城时,放他走。不过,这几天不能放人。“督军,我愿为孙兴文担保。”洪光宗上来江湖义气劲儿道。“你肯定他不是革命党?”“肯定。”“既然你冒死保他,我命人审查,没问题尽快放人。”杜督军说,给了洪光宗面子。“谢督军。”洪光宗感激道。杜督军假惺惺问起白狼山的情况。“放心督军,咱家的东西不能叫狗叼去。”洪光宗指不能让外国人得到金子、木材。“好,很好。”杜督军嘴里这样说,心里并不舒服。一个肮脏的勾当在他和日本人之间进行着。“督军,我们得到这批木材,给你一万块大洋。”桥口勇马谈交易条件。一万块大洋,杜督军真心喜欢,但是身为一省之长,公开将木材卖给日本人很不妥。“您装作不知此事,具体由我来操作。”桥口勇马说。于是就有了命洪光宗带孙兴文和郝秘书来省里的调虎离山计,纠缠住洪光宗,意义让他无暇顾及什么放排,左膀右臂被抓被扣,搅乱方寸。日本人的确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孙兴文离开木排,朱营长马营长在日本人眼里都不算什么,好对付。桥口勇马秘密到达大姑娘砬子,藏在满铁江桥水泥碉堡里,这里居高临下即可望到江面过往的舟船,又可看见大姑娘砬子山间的十几户人家。在早,这里属荒河野渡没人居住,自从木把在这里放河灯,逐渐有人在此做生意。放河灯需要糠皮子、荞麦皮,做灯芯的麦秆儿,近年又增加了神汉跳神、戏班子唱戏。一切为超度亡灵,为孤魂野鬼早日托生。红萝卜年年都来大姑娘砬子,自编的那套唱词儿得到木帮认可。“通向江边的路有几条?”桥口勇马问。“两条。”现为守备队小队长的小田说,“一条从江桥旁经过,另一条很险峻,只有当地山狗子山狗子:长期生活在山林子的人,也指职业采猎的人。图抄近儿才走。”“正规军不会走那条路吧?”“正规军?”小田没听懂。“巡防军,如果巡防军来大姑娘砬子。”“他们肯定走经过江桥这条路。”小田说他们携带武器,爬不了崎岖的山路。“河灯在哪里放?”“山崴子里。”小田说。桥口勇马顺着小田手指方向眺望,目光穿过一片山丁树,看不清却能猜到唱戏、跳神的地方,他甚至想到是压防军同木把总管用木排换票的地方。“明天起,将江桥下通向山里的路封死,以维修江桥施工为名禁止通行。”桥口勇马要堵死这条路,切断可能出现的巡防军与江上木排的联系,到时候山狗子经常走的路也埋伏下人,阻止通行。“桥下架设一挺机枪。”小田说,“一只山叫驴也别想蹦过去。”山叫驴是蝈蝈的一种,白狼山上很多。压防军还没到,他们来了要从这里经过,桥口勇马指示小田放他们过去。他说:“今晚桥下点上灯,给他们照亮路。”胡子正日夜兼程朝大姑娘砬子赶,两个特殊的人物也在其中,月之香和常喜天的两岁小儿,一个胡子将男孩装进花篓,里边垫着乌拉草,两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蜷曲在暖呼呼的草中睡着啦。“今晚赶到大姑娘砬子。”压防军眼瞧着月之香说,他另有目的,日本女人让他迷恋。“木排到手,你跟我回亮子里。”月之香许愿道。一想日本人起居的地方,压防军想笑,说:“你们没炕,哎,你们为啥不睡炕?”愚蠢的问题她不愿意回答,木排到手,压防军还想挨自己身子的边儿?那是不可能的。桥口勇马对她说,木排到手,秘密向南流送,利用完土匪要灭口,木材的事不能让他们传扬出去。远远见到江桥的灯光,压防军说:“从桥下走,守备队会不会挡我们。”“我去说。”月之香说。躲在桥头堡里的桥口勇马看见月之香同小田说什么,而后放胡子马队过去,月之香没停留,同压防军一起去了江边。这个夜晚,红萝卜的戏班子被拦住。“木把请我们放河灯时唱戏。”红萝卜说。“维修桥墩子,你们不能通过工地。”小田道。红萝卜白费了口舌,没让他们通过。糠皮子、麦秆儿一定送到江边,只有到江边才能见到木把总管,告诉压防军为日本人绑架了他的儿子,而且为换木排。“我们爬山。”离开江桥,红萝卜说,“路是险了点,找一个山民带路,能到江边,今晚正好有月亮。”找到一名山民,在他帮助下,红萝卜他们到了山崴子,却不知压防军的绺子已经到了那里。戏班子悄悄找户人家住下,并派人守在江边,发现木排到来,第一时间将这里的事情告诉木把,早有个准备。常喜天带木排天刚麻麻亮在大姑娘砬子停靠的,红萝卜第一个登上木排。“胡子绑架了我儿子?”常喜天尚未从失去爱妻、生死弟兄二柜何万夫的悲痛阴影里走出来,第三个不幸的消息接踵传来。“昨晚我听到少爷的哭声。”红萝卜说。“啊,他们带我儿子到了这里?”常喜天惊异道。红萝卜从水香灯笼子听来的消息加上自己的推测,说胡子在此等总管。胡子绑了票要派花舌子来谈票条件,压防军绺子花舌子被马踢死,暂由水香灯笼子担任,他来到木排上,开门见山道:“大洋我们不要。”灯笼子说。“你们要什么?”常喜天问。“木排。”灯笼子说。胡子口气天大,竟然要木排,给钱不要显然是为别人做事,有人雇佣他们绑票,逼迫自己交出木排。“我们是压防军绺子。”灯笼子拿大绺子镇唬(吓唬)木把总管,威胁道,“交换你二心不定,我们大当家的动硬的呢?”常喜天心里清楚近百人马的胡子武装夺排轻而易举,他后悔了,到老虎涡子时,朱营长主张再向前护送木排一程,总管想木排入了江,顺流直下基本安全了,谢绝了人家。“总管,换不换票你可想好,大当家的捎话给你,我们先君子后小人。”水香灯笼子下排走了。“怎么办?”薛神汉问。常喜天进退两难啊!不答应胡子的条件后果明摆着,小儿性命难保,最后武装夺排……他没想到日本人要在这里动手。“河灯还放不放?”薛神汉问。“放,隆重地放!”常喜天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你准备请神大祭,让红萝卜唱戏。”傍晚江边搭了神案,摆上猪头,薛神汉抑扬顿挫地唱:山前梅鹿后山狼,狼鹿结伴在山岗。狼要有难鹿搭救,鹿要有难狼躲藏。交朋友不交无义之友,狼心狗肺不久长……常喜天神情凝重地听神汉唱,不时瞥眼江面,木排在上面漂荡。众江驴子觉出今年放河灯气氛不同往年,闷天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总管,想好了吗?”灯笼子来催问。“等放完河灯。”常喜天泰然处之的样子,他看见胡子在附近走动,平静地说,“今晚赎人。”“那好。”灯笼子离开。载着数盏点燃河灯的船在江心行使,常喜天只带上头棹、二棹、三棹,三个木排最关键人物,木把总管犯了致命的错误,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三人,其中就有曲大胆儿。“我答应他们,你们假掉头南流送,待我带回少爷,你们再调头北流送。”常喜天布置道。“放心吧,总管。”头棹曲大胆儿最先表态,接着二棹、三棹表态。“谢谢你们。”常喜天很受感动地说。江边红萝卜的唱声传来,也是请神的鼓词——八仙过海水上漂,铁拐李的葫芦呀呀儿腰。张果老骑驴桥上过,何仙姑的笊篱把他捞……江边夺排的队伍布置好了,桥口勇马通过桥头堡的瞭望窗口,望见江面幽幽跳闪的灯火。“放河灯马上结束了。”小田向他报告,“压防军传来信,常喜天答应放河灯结束就进行交易。”桥口勇马转过头来,问:“有没有异常情况?”“没有。”小田说只是没机会接近曲大胆儿,“他和常喜天在船上放河灯,二棹三棹也在船上。”“不管总管向他们布置什么,”桥口勇马得意地笑,说,“曲大胆儿在里边,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头棹会见机行事。”头棹决定木排江上行走方向,曲大胆儿为日本人效力,守备小队封堵了通向江边的道路,常喜天交出木排权,曲大胆儿掉转木排方向,朝南流送……如意算盘拨弄着,桥口勇马想到洪光宗还在省里,巡防军不会再来护送木排,木排到丹东,可以如愿以偿地装船运回日本。常喜天只身来到约定的地方——江边的一块巨石旁,从木排上可以望见这里的一切。“木排你们可以弄走。”常喜天说。“好,总管是痛快人。”水香灯笼子说,举手打个响榧,暗处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怀抱孩子。“儿子!”常喜天接过孩子抱紧,虎跃上巨石,这是他事先同头棹、二棹、三棹约定的信号,意为孩子已经到手,准备起排,向北流放。哈哈!水香灯笼子大笑,讽刺道:“别忙下来,看看你的木排往哪儿走。”常喜天见头棹曲大胆儿正将木排掉头,他顿时惊呆,难道曲大胆儿是……他正猜疑之际,随着头棹,二棹、三棹木排不得不掉过头来向南。数名胡子涌向江边,其中有日本人。“总管,你没想到吧,曲大胆儿是日本人的……”“杂种!”常喜天大骂一句,骂曲大胆儿,连同为日本人做事的水香灯笼子他们一起都骂了。这场抢夺木材的主谋桥口勇马走到前台来,小田带几十名守备队员拥簇着他走向江边,经过常喜天身边时,用蔑视的目光瞟木把总管一眼。“操你祖宗小日本!”常喜天心里骂道。突然,薛神汉跑到江边,他腰系铜铃,手持驴皮鼓,大声唱起来:哪里丢来哪里找,断了青丝换红绒。鹞子翻身上了马,我去上方南天门。将军催马来得快……或许是神汉的力量,真的搬来天兵,黄笑天带一团的巡防军突然出现在江边。“怎么办?”小田问。桥口勇马面部肌肉抽搐,他清楚自己处心积虑的计划失败了。三天后,洪光宗和孙兴文走出督军府,卫队护送他们登上火车。“郝秘书的尸首一定收回来,埋到亮子里。”火车上洪光宗说,“兴文,你打听点儿行刑的日子。”“是。”孙兴文神情悲痛道。车上有许多日本人不便说话,沉默一阵,孙兴文贴近洪光宗的耳朵说:“我应马上回到江边去。”“干什么?”“木排……”“黄警卫长护送他们恐怕快到吉林船厂了。”洪光宗底气很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