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头一灯如豆,司令部马厩里,数匹马在吃草,洪光宗爱惜地摩挲着一匹马,孙兴文站在他身边。“你得主动点儿,女人怕缠磨。”洪光宗说着他的经验。“司令,谢谢你对我的关怀。这件事儿朝后放一放,还没熟。”孙兴文说,从打他叫他去劝枝儿,司令的目的便赤裸裸。“啊哈,你以为她是笑头瓜(香瓜头顶熟裂纹)啊!”洪光宗说:“生的,抓紧催熟!熟了好同床共枕。”“我个人的事不急。”孙兴文拒绝,岔开话题,“倒是有一件事情向司令报告,三团的马料没有了。”“叫军需官去安排。”洪光宗说。“这个季节,镇上的两家粮食加工厂都忙着碾新麦,没工夫给我们加工马料。”孙兴文说。“常喜久怎么搞的,平常不多预备点,非到了屎堵腚门子才拉啊!”洪光宗生气,“那什么,俄国人的火磨道(坊)……对,叫常喜久去办。”“让他去试试。”孙兴文不抱太大的希望说。军需官常喜久走进蓝磨坊来,亚力山大起身迎客,热情道:“常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亚力山大经理,学我们的客套话很像嘛。”常喜久很随便地坐下,跷起二郎腿说。“牛刀小试,小试。”“噢,说你胖你倒喘起来。”常喜久道。亚力山大顽皮地耸耸肩膀,做喘息状,他们一起笑。“我可不是来看你装胖子表演的,”常喜久说,“亚力山大经理,有一事相求。”“大雪梨……”“司令向我这个军需处长发火了,我哪有那份闲心……还大雪梨呢,顾不上啦。”“有什么事,我为处长赴汤蹈火……”亚力山大拍着胸脯道。“中喽,别跩啦。你帮我加工五百担马料。”常喜久伸出手掌,歇拉忽吃(过分夸大事态)地说,“三天内不把马料加工出来,司令肯定劁了我。”“三天?”亚力山大摇摇头道,“不可能!”“你忍心看司令劁我?”“三天太急啦。”亚力山大为难地说,“半个月内的生产已排满,不好办啊。”“把别的活儿停喽,给我干。”常喜久不客气道。“处长强人所难,麦子在机器上走着,怎好半路停下,我要按合同交货。”亚力山大说。“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信?”亚力山大略微思索道:“我给你想想办法。”“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啦,”常喜久转喜色说,“不然三天磨不出马料,洪司令指定劁了我。”“什么是劁?”“劁你不懂?阉,骟……哎呀,你啥也不懂,就是……”常喜久粗俗的语言加粗俗动作,蓝磨坊主才弄懂。“哦,让你当太监。”亚力山大说。“是那意思。”“太监,你还如何和大雪梨……”亚力山大说起玩笑话来,蓝磨坊主真正的中国通。常喜久迷上一个艺名叫大雪梨的妓女,雪用在女人身上不用想,那女人长得一定很白。一白遮百丑,她长相并不好看,他感慨说,我的媳妇与你比,她也是梨,只不过是黑不溜秋的冻秋子梨。结识大雪梨得感谢亚力山大,是他带军需官到心乐堂,堂子是俄国老鸨子开的。“马料我想办法给你解决,去找大雪梨吧!”亚力山大说。他投其所好,总让军需官高兴。“呀,常爷来啦。”俄国老鸨子卡娅扭动腰肢,声调肉麻道。她一定在中国的妓院进过修,完全中国老鸨子模式。“少跟我发贱!”常喜久说,常来常往,说话也随便,在那种地方太文明说话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常爷今晚在这儿住局(留宿),还是带姑娘出条子(带走妓女)?”卡娅问。常喜久将几块大洋甩到桌子上说:“当然住局,爷要在这儿吃花酒!”“要哪位姑娘陪常爷啊?”卡娅明知故问。“废话,我要哪位姑娘你不知道?”“大雪梨。”卡娅挤出不真实的笑,随后朝楼上喊,“大雪梨姑娘,常爷来啦!”“哎,来啦,来啦!”大雪梨应声扭动腰肢过来,花手绢在常喜久眼前蝴蝶翅膀一样翩飞,他随香风而去。常喜久斜身大雪梨房间里的椅子上抽旱烟,大雪梨一旁伺候道:“常爷呀,妹给你唱曲儿,听哪儿段?”“随便你。”“……五呀五更里呀,酣夜唱晓鸡。为哥披戎装呀,挥泪惜别离!铁马冰河路千里。盼哥哥,千里明月照凯骑。”大雪梨抚琴唱道。蓝磨坊里今夜点着电灯,尼古拉的脸显得阳光一些,没那么阴丝忽拉的,他问:“此人身世是?”“他叫常喜久。徐将军生前启用的军需处长,洪光宗还用他当军需处长。在巡防军里军需处长举足轻重,我对他下功夫有几年了。”亚力山大说的下功夫,大雪梨算其中一个细节。“现在掌握了他?”“基本到手。此人有一大爱好,我投其所好。”“又是那个大雪梨吧,她充其量是个青楼女子,别误了我的事。”尼古拉自然对烟花女子信不过。“我叫卡娅培养她……她和常喜久睡觉,给她双倍的钱,她为我们收集情报。”亚力山大承认日本人在情报方面比他们做得好。“陶知事和日本人交往甚密。”“我们应该警惕日本人在巡防军身上……”尼古拉说。“他们没有雨蝶,我们有雨蝶。”亚力山大骄傲地说,“我们无疑抢在日本人前面,再把军需官常喜久抓到手,巡防军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视线里。”巡防军成为日俄两国情报机构争夺的焦点,桥口勇马带回月之香,她暂时住在黑龙会里,“啄木鸟计划”不能马上实施,还要做些准备工作。他召集手下人开会。河下一郎、小田、古贺董三人进来道:“会长。”“你们坐吧。”桥口勇马说。“你先说吧。”河下一郎向小田道。“会长去哈尔滨后,遵照会长的指示我们三人分头行动,我负责调查蓝磨坊,尼古拉没走,整日不露面,深居简出。”小田说,“此人身份神秘。”桥口勇马认真听小田讲完,目光落在古贺董身上。“我负责监视司令部,近日没有生面孔进司令部,一切照常。”古贺董说。“部队有没有调动的迹象?”桥口勇马问。古贺董答:“孙参谋长骑马离开司令部,至今未归。”“他一人?”“只带两个护兵。”“还有什么情况?”桥口勇马问。“司令夫人生下一个男孩。”古贺董说。河下一郎最后一个汇报道:“三团驻守白狼山,进山路口共设置了六个卡子,临近亮子里镇这一个更加严密,派了一个连兵力把守。”“有人进去吗?”桥口勇马问。“除了军方的人马,外人一律不得进入。如果进山,得拿洪司令的亲笔手令。”河下一郎说。桥口勇马若有所思。小田、古贺董、河下一郎汇报完,静候会长指示。“你们三人做好进山的准备,司令手令我来解决。”桥口勇马说。在哈尔滨,接到东京密令,后年天皇造墓需要大量红松,命桥口勇马及早进白狼山探明木材储存量,掌握第一手资料。俄国人、日本人紧锣密鼓地在巡防军身上下功夫,洪光宗丝毫未察觉,近日来他接受了副官们的建议,练起毛笔字,做了司令,日后免不了批批公文什么的。司令在书房灯下习毛笔字,笨手笨脚。“司令,习字呢?”黄笑天进来说。“给我儿子起个名字,连练习写字,搂草打兔子,一捎带!”洪光宗说。“洪福?”黄笑天凑近看字,说,“大少爷叫洪福?”“呜,”洪光宗顺便写一个洪贵,问:“这个名字咋样?”“一般,没气魄。”“警卫长二弟,你帮大哥起一个。”洪光宗说。“那我说几个,供你参考。穿山甲,常胜好,小白龙……”“得了吧,”洪光宗打断道,“像似拉杆子时的报号。不行,不行,还是等兴文从牤牛河回来,他肚子里有墨水。”“怎么的,俄国人又起屁儿(捣乱)?”黄笑天问。“大鼻子老是在禁区边上晃荡,我放心不下,叫参谋长去看看。”洪光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