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

夏天的阳光透过树木缝隙,直射到林间小路上。四只马蹄有力地叩磕白狼山老爷岭湿润的山路,清脆的蹄音在密林里回响。身着便装的孙兴文骑在马上,警惕四周,手抖动缰绳催马前行......

【74】
巡防军在排窝子附近搭起窝棚,哨兵可以望见江边,不久木排将从此处下水。
木把进山来第一件事,给把头庙上香,近日搭建的庙很新,香已经燃了两日。
“开始吧。”常喜天对薛神汉说。
“好。”薛神汉主持祭拜活动。
常喜天跪下来,身后跪着百多名江驴子。木把总管道:“山神爷,老把头,保佑俺们平平安安的!木头运到地方,回来孝敬你老把头。”
众江驴子给老把头磕头。
然后,杀了只鸡,将血滴进酒碗里。
“兄弟们,”常喜天举起酒碗,带头喝进血酒。
众江驴子随之,干进血酒。
歃血为盟,指河为誓,这种仪式在胡子中流行,喝了血酒,意味着结成生死弟兄,以后有难同当,有马共骑。木帮喝血酒,一起上排生死与共,艰难险阻同去闯。
“选个日子起排吧。”常喜天说。
二柜何万夫说:“头棹还没到。”
人是何万夫招的,二棹、三棹都到了,只差头棹未到。放排头棹是排上的掌舵的,流送的过程头棹决定成败,过去过不去激流险滩,他是至关重要的人物。
亲任“打扮人”的何万夫,每年四五月份进村,去招放排的人,依次是头棹、二棹、三棹、江驴子。最好招的是排上的苦力江驴子,穷人给点钱就干。
二里界村的曲大胆儿,是个老木把了,为多家木场子聘请做过头棹。此人胆大出名,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怕。村子原来有个人叫葛大胆,始终保持胆儿最大的纪录,没人胆子能大过他,自吹自擂的英雄行为是不怕鬼打墙鬼打墙:又称挡。夜行的胆小人,由于精神紧张,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如被一堵墙挡住,迷信成为鬼打墙。:有一次葛大胆半夜耍钱回来,走着走着一道墙拦住他的去路,知道是遇见挡了,他非但没害怕,还枕着那道墙睡一觉……这是后来大家讲述的,原创的成分有多少,没人去想。曲大胆儿不服,他对葛大胆挑战说,枕着挡睡觉算什么,不算什么。葛大胆说是不算什么,我敢和死人喝酒。曲大胆儿不信,说你不敢。邻村死了人,筑起一座新坟。葛大胆说今晚乱尸岗子见。葛大胆带上酒,扒开新坟,对死人说:哥们儿,我来和你喝酒。不料,死人忽然坐起来道:中,酒烫没烫烫?我不得意(喜欢)喝凉酒。葛大胆妈呀一声,吓背过气去……装死人的正是曲大胆儿。
曲大胆儿从此出名,后来去放排成为出色的头棹。
何万夫走进二里界村,独身的曲大胆儿并不在家,看家的狗凶咬出邻居来。
“你找谁?”
“曲大胆儿。”
“他上后街看蒸猫。”邻居说。
当地流行很久惩罚盗贼的迷信方法,将活猫放在蒸屉里蒸,猫叫贼叫,猫死贼死,蒸猫者还要叨念咒语。一般的情况下,贼见失主蒸猫,便将窃物送回去。
“丢了什么?”
“一个玛瑙嘴的烟袋。”邻居说。
何万夫没问太多,或者说邻居也不可能对陌生人说得太多。他去看蒸猫的路上,碰见曲大胆儿。
“二掌柜的。”曲大胆儿招呼道。
何万夫站在村子两趟街中间的水塘边,向曲大胆儿发出邀请。“打扮人”的对其他找活干的人是选,且很挑剔,穷木把为找到活儿还要送礼,找保人什么的,但是对曲大胆儿来说,就是请了。
“我今年不想上排。”曲大胆儿顺手捡起干硬的碱土片,朝水塘撇去,一只鸭子躲闪钻入水中。
“常总管希望你当头棹。”何万夫说。
经过一阵劝说,曲大胆儿最后同意,说:“晚几天,我直接到排窝子找你们。”
“他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处理。”何万夫对常喜天说。
“好吧,”常喜天说,“但愿他别耽搁起排。”
曲大胆儿为一个死去的女人到亮子里郊外,他在她坟前烧纸,按当地的风俗,要叨咕叨咕,他什么也没说,掏出一支藏得很深的烟袋,红色玛瑙烟嘴儿叼在嘴里十分柔软。
“尾(以)后我给你买杆铜锅玛瑙嘴的烟袋。”女人许愿道。
曲大胆儿没有得到那杆烟袋,手里的烟袋与蒸猫事件有关。坟前很荒,枯草夹杂在新草之间,竟有一枝野花开放。
桥口勇马到来,将一束鲜花放在坟前。
“你是谁?”曲大胆儿神情充满敌意。
桥口勇马以微笑作答。
两个人沉默起来,曲大胆儿想的很狭窄,以为这又是一个与女人生前有关系的男人。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桥口勇马未等他回答,接着说,“巡防军杀了她。”
曲大胆儿抽透烟,在鞋底磕去烟灰,在吹吹烟袋杆确认通畅才收起来,深藏怀中。他说:
“听说那人是个官儿。”
“军需处长。”桥口勇马说。
这个女人叫大雪梨,死后成为一个新阴谋的借口……
起排前的工作准备就绪,只等头棹一到就起排。
“曲大胆儿八成来不了了,我来掌头棹。”常喜天说。
“估计他能来。”何万夫说。
“我们在马面砬子镇等他。”常喜天说,趁天气好起排,他说,“明早起排。”
马面砬子是流送路经的山区小镇,这个不足千人的小镇,却因木把、渔猎、采集行帮而兴隆。每年放排到此停靠,紧张数日的江驴子要放松一下,是赌是嫖是抽是吃喝,根据个人喜好来定。
“今年在马面砬子停留不能超过三天。”常喜天说,流送的百年红松决定快些送到地方,不宜在水上过长时间逗留。
“巡防军护送,没啥可担心的。”何万夫说。
昨夜,孙兴文来到木把总管的窝棚。
“参谋长。”常喜天告诉他,“我们选好了日子,明天起排。”
“总管,司令命我们护送你们到老虎涡子……”孙兴文的护送任务是出白狼山,在南北流送分界处,看着常喜天带木排北去,他们任务就完成了。“一般情况下出了老虎涡子,你们还在哪儿停靠?”
“没有特殊情况,不在大姑娘砬子停留。”常喜天说,“那儿离日本人太近,我不想停留,一口气到达吉林船厂。”
木把总管这样决定孙兴文非常赞同,木排不在大姑娘砬子停靠,增加了安全系数,任何打百年红松主意的人,在那里如果摸不着木排的边儿,往下绝对摸不到了。过了大姑娘砬子,江水激流涌起,想让奔腾而下的木排停下都不可能。
“马面砬子你们打算停留?”孙兴文问。
“木把们大都是光棍子和跑腿子,马面砬子镇有想头。”常喜天说,他说的想头指逛窑子,也包括想抽上一口的,那儿能买到大烟。
“准备呆几天?”
“三天。”常喜天问,“你们到排上跟我们走,还是走旱路?”
“旱路。”孙兴文说。
巡防军护排可以直接上木排,也可以顺着江岸走,提前一点儿走,同时或早一些到达马面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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