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

夏天的阳光透过树木缝隙,直射到林间小路上。四只马蹄有力地叩磕白狼山老爷岭湿润的山路,清脆的蹄音在密林里回响。身着便装的孙兴文骑在马上,警惕四周,手抖动缰绳催马前行......

【57】
“波波夫去了一趟司令部。”小田回来报告道。
桥口勇马料到俄国人会去找巡防军,有用吗?土匪出身的洪光宗不会不懂匪道上的规矩,乖乖地赎回票,不然人质就甭想活命。
“会长……”小田请示下一步任务。
“你去西大荒。”桥口勇马不放心,派小田去占江东绺子上,胡子有奶便是娘,今天能投靠你,明天就能投靠他人,看住他,防备节外生枝。
小田立刻动身去了西大荒。
计划顺利实施,顺利得让人感到意外,绑了亚力山大,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蓦然搬开了,三江的天豁然开朗。打开一瓶清酒祝贺,桥口勇马自斟自饮起来,酒虫子一样满身爬,到达某个部位时,他想月之香了,而且想得很强烈。
精明的情报头目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当晚与月之香幽会,她的行踪给监视她的人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从此用另外一种眼光看她,以致后来她的身份暴露,都与这个夜晚有关。
疯狂有时的代价是相当沉重的,桥口勇马在冰冻小城夜晚为图一时的肉体之欢,将一个优秀间谍的前程断送掉,二战后日本一部研究间谍史的书,在教训一章里讲到桥口勇马致命的失误,可惜,桥口勇马没能看到这本书,因为他没能活到二战结束。
小田来到西大荒,胡子把亚力山大羁押在荒坨间的地窨子里,十几名胡子昼夜看守。
亚力山大像一件东西似的从亮子里运来,把他装入麻袋里,一只特别缝制的麻袋,他人高马大普通麻袋装不下,五花大绑,堵着嘴,蒙着眼睛,他只能乖乖地窝扁在里边。看不见东西能听见,还有鼻子可闻到气息,靠这些判断外部世界了。
雪地清凉,枯干的柳蒿子气味虽然很淡,但是仍然可以闻出来。说明大车行走在原野上,亚力山大判断准确无误。
一切突然发生,容不得你想什么,亚力山大在一家酒肆柜台前欣赏店家装裱挂在墙壁上的古诗句:
野店无人问村事,酒旗风外鸟关关。
有人从后面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东北人常用此方法和熟人开玩笑,多数让被蒙的人猜:我是谁?说对啦,立即松开手,猜不对还叫你再猜。俄国人没有这习惯,但是蓝磨坊里的中国工人这样子闹着玩,亚力山大亲眼见过。对方没让他猜,迅疾扭住他的胳膊,嘴也被堵住了,想挣扎毫无意义。
麻袋编织得粗糙,冬日的阳光透进来,脸颊有丝丝暖意,路基本平坦,在积雪上行驶不怎么颠簸。车上的人破谜,用以打发时光,为了有趣,他们荤破素猜,即谜面粉(荤),谜底是素的。
亚力山大对这些粗俗的玩意一窍不通,荤破素猜自娱自乐他更不懂,听绑架者说笑,想必说的东西一定很有趣。
“低头,小心撞破你的脑瓜卵子!”到了地方,胡子粗俗地喝道。
亚力山大听话地低下头,地窨子门框太矮,头还是给磕碰了一下,他哎哟一声痛叫。
胡子过来半耍戏半关心地使手掌心揉挨撞的部位,戏道:“揉,揉大包,卵子长大包!”
蓝磨坊主再次给耍戏一次,到东北来十几年,这一天是他遭蹂躏、挨耍戏最多的一天,此前没有中国人侮辱性的耍戏他。胡子带有马汗油味儿的手揉搓自己的头时,他顿然想起当地人经常说的话: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去掉蒙眼布,亚力山大面前是陌生的环境,他没住过地窨子,甚至都没见过,他问:“这是哪里呀?”
“云南嘎嘎国!”胡子攮斥道。
云南嘎嘎国?亚力山大哪里晓得民间子虚乌有九霄云外的嘎嘎国啊!他天真地问:“这云南嘎嘎国在哪里?”
“你脑瓜子叫驴踢了,哪有云南嘎嘎国啊!”胡子训斥道,“少逼哧(反复、多说),别找不自在。”
亚力山大打量眼前这些人,猜到自己遭胡子绑票,他们忌讳多说多问,一时半晌也不会放了自己,有话以后再说,他沉默起来。
“土台子上拐着。”胡子命令道。
亚力山大没听懂胡子黑话,站着没动。
“叫你坐到炕上去。”另一个胡子说。
“上炕。”亚力山大听明白了,他何尝不想坐到炕上歇歇腿脚,麻袋里窝扁了几个小时。炕热呼呼的,事先烧过。
一个晚上没人打搅他,热炕头最易让人困倦,连心里有事难以入眠的亚力山大都经不起诱惑,竟也睡着了。关东土炕上的梦境将他带回故乡——科尔巴阡山脉……见木屋里被棕熊舔去脸上肉的心爱姑娘,他被吓醒,忽悠坐起身。
“你诈尸啊?”胡子责怪道。
亚力山大喘着粗气,汗水顺脸流淌。
白天,屋内只剩下一个年老的胡子,面相不凶恶。亚力山大看到一线生机,试探着问:“你们是哪个绺子?”
“你最好别啥都问,”年老的胡子说,“昨下晚儿和你在一起的是秧子房当家的,他毛驴子脾气,可别惹刺子(招惹了不好惹的人),不然他拿你扎筏子(发泄的对象)。”
亚力山大觉得老年胡子是善意的,嘴不再问,心在想突发这件事是怎么回事。首先还是想他们是哪个绺子,三江有无数匪绺,他只认得占江东,难道是他?
“不是。”他很快否认掉。
蓝磨坊加工的是粮食,业务上与胡子没任何来往,得罪更谈不上。敢到驻扎着军队和县衙所在地绑票,也不是一般小匪绺所为。
绑来亚力山大,占江东把看票的任务交给秧子房当家的,他不照亚力山大的面儿,他们有交往,在反水之前,还是朋友呢。共同做了件大事,从巡防军手中劫出黑龙会的河下一郎,并杀害了他,是不是日本人勾结胡子绑了自己呢?
他的分析接近事实的真相,很快思路岔向一边。日本人做事历来谨慎,轻易不会和胡子联手做什么,怕误他们的事情。可惜占江东被日本人抓了又放了的事,他一点儿都不知道,不然一目了然。
小田也不照亚力山大的面,扎进占江东的窝棚不出来。
“俄国人来啦,你也不照他们的面?”占江东问,绑架现场留下信,按常理俄国人很快派人来谈赎人,“三天了,兔子大的俄国人也没见着。”
“他们要是来硬的呢?”小田假设道。
“硬的?咋个硬法?”
“比如找县府警察队……”
哈哈!占江东笑起来,他轻蔑地说:“县府警察队那套人马刀枪,敢来剿杀爷们儿,屁眼子拔罐子找作死嘛!”
“如果是巡防军呢?”
“是啊!”占江东惊惶,嘟哝道,“我咋把这个茬儿给忘了。”
“会长叫你做好防备。”小田说。
胡子的老巢远有岗近有哨,外人不易接近,来人多了,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打。
“大当家的不必惊慌,即使巡防军大兵来剿,人质在我们手上,量他们也不敢放肆。”小田见他惊慌失措,把话朝会拉,不能让胡子大柜失去信心,他生怕乱了阵脚。
“他们要是不管亚力山大的死活呢?”
“怎么会呢?亚力山大是蓝磨坊主,在亮子里有那样大的企业,俄国人不会不顾及他的性命。”
小田的话鼓励了胡子大柜,人质是最好的盾牌,有他就能顶住大敌,占江东重新硬棒起来。
“对你们这里地理环境不熟悉,”小田说,“大当家的方便的话,带我看一看。”
“嗯,转悠一下。”
占江东领小田在胡子驻扎的营地转一圈,地形对胡子很有利,逃跑没问题。真的大兵来剿,可顺着沟壑逃走。
“怎么样,这回你放心了吧。”占江东说。
“岗哨放得远一点,防止夜间突袭。”
“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占江东自信道。
小田警惕性比胡子大柜高,他把最坏的事情都想到了。巡防军是正规军,打仗讲战术,不像胡子土耍,大队人马不行,可能采取偷袭。
“这儿是哪里呀?野狼沟!到了晚上十个八个人敢来?扣食(饿到极点)的狼群还不吞了他们。”占江东讲的并非耸人听闻,初到野狼沟,经常发生站香(岗)的弟兄夜里被狼吃掉的悲惨事件。
“现在夜里站岗你的人,狼为什么不吃他们?”小田觉得胡子大柜的话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我们有绝招儿。”
“什么招儿狼不敢吃?”小田不信,问。
“麻秆和咒语。”占江东神秘地说。
夜间站岗带一捆干麻秆,点燃红红的火亮足可以吓退狼,如果狼不走,麻秆可以摇动,圆圆的火圈定能吓走怕火的狼。至于咒语,属于精神方面的,它给恐惧狼的人仗胆。
咒语是——
黑夜走路我不怕,
我有铜手铁指甲。
我有七杆八金刚,
我有火龙照四方。
小田虽然在中国东北生活时间不算短,大部分时间在城里,对乡间生活并不熟悉,像这段流传很广泛的走黑道的咒语,他听都没听谁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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