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排窝子四天,闯过了第一道险滩鬼见愁鬼见愁:原是育儿风俗,留在小孩枕骨上的一绺发毛(梳成辫子)。,木排安全停靠在马面砬子镇。与风浪搏斗人人筋疲力尽,有必要休息一下,刚刚上排大多数人还没顺过架来,过鬼见愁相当于热身和演练,更长的路途在后面,留送到终点,要过十二道险恶的河滩哨口,鬼见愁仅仅是其中的一道而已。“兄弟,你也下排乐呵乐呵吧。”常喜天对头棹曲大胆儿说。“我还是留在排上,帮总管照顾木排。”曲大胆儿显得很忠于职守。“有我领人看着就行了,你上岸歇两天。”常喜天真心实意地劝,完全为他好。四天前曲大胆儿匆匆赶来,不好意思地说:“总管,我没来晚吧?”“赶趟,明早起排。”常喜天说。曲大胆儿马上做起头棹,过去在江中流放原木称赶羊,放排形象一点说头棹就是头羊,木排如羊群,没他领头不成。“兄弟,前面是鬼见愁了。”常喜天同头棹并肩站在一起,头道关鬼见愁近在咫尺,顺利闯过去,此次流送旗开得胜,开了这样的好头意义非凡,它将极大地鼓舞全体人员激流勇进,战胜后面的重重困难。“总管放心,我一定闯过去。”曲大胆儿说。脚踏上排起,所有人的生死全系在木排上,蛛丝一样悬在江河上。谁的心不都提吊着,尤其是总管,他比任何人都紧张,表面的坦然有着更多的装饰成分,水火不留情,几十名木把的生命交给了自己,既要把木材流送到目的地,又要不死一个人,可见他的压力有多么大。头棹曲大胆儿闯过了鬼见愁,前面的一段河水平缓了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还没有驶出白狼山,头一道险滩顺利闯过,极大地鼓舞了大家,信心增加了。曲大胆儿坚持留守排上,常喜天心里自然高兴,马面砬子停靠虽然没什么危险,多一个人照料多一层保险。“总管,我去啦。”二柜何万夫准备下排,倒不是他有什么兴趣,江驴子涌向镇子,确切说扑向女人,寻欢作乐结束时要招呼他们上排,乐不思蜀不行。“撒不得丫子,”江驴子的德行常喜天一清二楚,大撒手就有粘在女人肚皮上的可能,狗舔膫子各顾各,他们可不管你放排不放排的。因放心不下才派二柜下去,三天后一个不少地将人带上排。“总管你在排上……”何万夫有些不放心,山匪劫排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曲大胆儿和薛神汉不下排。”常喜天说,“巡防军孙参谋长还要带人过来。”有巡防军武装护排自然安全,何万夫下排去了。镇上几家妓院的老鸨子闻到了钱味儿,喊道:“姑娘们麻溜打扮,来客啦!”江驴子见花枝招展的风骚女人像苍蝇抱蛋(紧贴不放)。哪个行道都有竞争,半掩门暗娼。、卖大炕暗娼。的使出浑身解数,把江驴子朝家拽。何万夫找了家小旅店住下,等到第三天到处召唤人,清点后带回排上,差不多年年这样做。孙兴文带巡防军比木把早一天到马面砬子镇,木排停靠后,他命朱营长率两个连去找常总管,自己带一个连留在镇上,暗暗保护江驴子。“防备胡子劫排……”巡防军参谋长对部下做了安排,“重点把守好通向河边的路口,胡子不会从水路来。”“是,参谋长。”朱营长道。通向木排停靠地的山下河边,只一两条崎岖便道,巡防军两个连的兵力防守,没人进得来。那样确保了木排安全,起排了就免去胡子在河面上劫排之忧。朱营长走后,孙兴文派人回亮子里把这里的情况向司令报告。向司令报告的人等在白狼厅里,副官让他等着。洪光宗此刻在二姨太的房间里。“哭,瞅瞅你都干了什么?”洪光宗怒气未消。袁凤兰用手绢掩着口鼻,嘤嘤地哭。“间谍,你知道间谍要枪毙的,记得枝儿是怎么死的吧?”洪光宗半吓唬道,“你想去和她做伴咋地?”“我没想到后果这样严重,只觉得好玩。”袁凤兰说。“好玩?泄露军情好玩?”袁凤兰的确泄露了一次军情,如果是玩也玩过了火。事情从郝秘书在北沟镇盯压防军说起,小饭馆发生绑架后,郝秘书得知压防军所为,悄悄跟踪他们。“司令,压防军绑架了红萝卜。”郝秘书飞马回来报告。“绑红萝卜干什么?”洪光宗问。“大概是做压寨夫人。”郝秘书推测道。“带人到哪里去了。”“红萝卜在陈船口下了船,他们用马驮走她。”郝秘书讲他一直跟踪到土匪巢穴。“在四方岭趴风。”四方岭一带人迹罕至,胡子选择此地藏身比较安全。“去消灭他们。”洪光宗做出决定。追剿胡子在洪光宗眼里爹打儿子那么简单,因此他没防备二姨太,两人闲聊中说出这次剿匪的安排。“给你一百块大洋。”陶县长说。袁凤兰自然高兴,就这么点儿事得到一百块大洋,钱来得似乎有些容易,如此好玩的游戏她兴趣地玩下去。巡防军扑了一个空,没见到半个胡子的影儿。胡子藏在四方岭,郝秘书的情报没有错,在巡防军到达之前胡子刚刚逃走,马槽子里还有许多精料,说明正喂牲口的时候突然离开的。“肯定走漏了风声。”郝秘书说。洪光宗思忖,此事没人知道啊!“司令,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郝秘书吞吐,或者说故意吞吐,人有时必须吞吐。“有话,说。”洪光宗恼然,差一点儿没说有屁放。郝秘书发觉二姨太行为可疑,时间要往前推,他注意枝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有了一次跟踪,她和陶县长见面,谈的时间也不长,距离稍远些,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表情流露出不是生活琐事。“袁凤兰在为县府做事?”郝秘书想想吓了一跳,司令身边有个县府的内线,陶县长又和日本人一把连一把连:磕头弟兄。在此指有交情关系。。疑问在郝秘书的心里藏了几年,弄明白需要时间,更需要机会。此次剿匪从部署到一个营的骑兵出发,主要知情者就他和洪光宗两人,自己绝对没对任何人讲,问题肯定出在司令身上,准确说出在他的身边人身上。“司令,二姨太……”郝秘书说破道。至此,洪光宗恍然大悟。“是我对陶县长说的。”袁凤兰承认,十分爽快。“你都说了什么?”“你们去四方岭剿胡子。”她不以为然道。“泄密!泄密你知道不?”洪光宗发火,不是拍桌子,而是拍腰间的手枪。“天哪!”袁凤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玩出祸端来。袁凤兰行动受到了限制,她进司令部大院以来头一次,为此她感到委屈,不就是玩玩嘛,至于这样吗?“你长几个心眼儿?你这是……”洪光宗生气,用了一个词汇:出卖!洪光宗在黑貂厅里生了半上午气,郝秘书进来说:“司令,参谋长派人回来了。”“人呢?”“我让他在白狼厅等司令。”孙兴文传回的消息洪光宗要听,他时时刻刻注视白狼山里的消息,此次木把放排重要性自不必说,从不相信什么预感,忽然相信起预感来,此次放排要出事,真的出了事吗?于是见到报告消息的军官劈头就问:“出了什么事?”“司令,”报告消息的军官说,“参谋长命我向司令报告,放排一切顺利。”洪光宗放下心来,问:“到了哪里?”“马面砬子。”“哦,是那个花镇。”洪光宗说的花指窑子,马面砬子镇因妓院众多而出名。倒不是怕自己的部队去逛窑子而误了大事,有孙兴文带着,司令一百个放心。木把流送顺利,洪光宗嘱咐一些事情让报告消息的军官传达给孙兴文,木排往下走还有大姑娘砬子,那里驻守着日本守备队,加强戒备以防出现意外情况。“必要的话你们可以上排。”洪光宗命孙兴文率巡防军登木排,一直护送过老虎涡子,“叫参谋长说服常总管,不要在大姑娘砬子停靠,尽量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