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有所女子师范学校,在今天看来已算不得什么,在还有皇帝还有总统的年代,女子能去读书可是件大事。原因很简单,妇女的肩上挑着太多的苦难。中国历史上两大奇闻:太监和缠足。缠足发生在女人身上,一首民谣唱道:缠脚苦,缠脚苦,一步挪不了二寸五。赶到碰着荒乱年,一命交天不自主。爱情在她们身上另有一番景象,民谣云:软绵绵,暖洋洋,娘抱孩儿入梦乡,梦乡就在娘身上。娘望你的爷,做工作罢早回家……当然妇女身上的苦难不仅如此,还有“新郎不过岁,娶妻倒有十七八”的小夫大妻等等。三江这所女子师范学校破了天荒,来这里读书的都是女孩子,不乏大家闺秀,自然美女如林。洪光宗、陶知事等军政要人来到学校视察,丁校长跑出来迎接道:“欢迎司令视察本校!欢迎知事大人……”“嗯,操场那边挺热闹啊!”洪光宗看见了马,发生浓厚兴趣。“司令,高年级的几个学生练骑马。”丁校长说。“你们不是女校吗?”“是啊,女校。”“女学生骑马,有意思。”洪光宗说,“瞧一鼻子去!”操场上,十几个女学生骑在马背上,丁校长喊她们过来,女学生见司令纷纷下马,向司令问好,行礼。洪光宗眼睛一下子不够用,自己是蜻蜓就好了,一个个漂亮的女生在他视线闪过。有一个女学生还骑在马背上,洪光宗目光落在这个女学生身上,心花悄然怒放。他的头脑中闪过马,他有丰富的相马经验,桀骜不驯的马隔掰(特别),往往是匹好马。“嗯,她行!”洪光宗选定了目标。丁校长一愣。洪光宗大步走开,视察算是结束,丁校长缓过神,顿时慌张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学校门口,侍卫簇拥洪光宗上马。丁校长快步撵上陶知事,惶急地说:“陶知事,你说这件事……”“快走啊,陶知事,我们去白狼山视察呢!”洪光宗在马背上催促道。“哎,哎,马上来。”陶知事答应道。“那个学生……”丁校长要说明情况,陶知事不容他说,甩开丁校长道,“以后再说。”“陶知事,那个学生不行啊!”丁校长急啦,说,“她……”“司令看上的东西,你还说三道四,不要命啦?”陶知事低声怒斥道。丁校长看着陶知事离去,急得直搓手说:“天哪,如何是好啊?”洪光宗带着一条美丽的影子骑马上山,美丽的女学生在他心里就是一条影子,直接通过白狼山口关卡,进山。安连长带两个兵士,跑步尾随。山间,周遭寂静,小鸟鸣唱。陶知事极目眺望,顺口吟诵首唐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还是肚子里有点墨水好啊,想什么都能说出来,不像我心里明白嘴打摽,茶壶煮饺子有嘴倒不出来。”洪光宗感慨道。“一个有文化的红颜就要陪伴司令,司令的话由她代吐,夫唱妇随。”陶知事见缝插针说。美丽的影子在洪光宗脑海飘来去,他心旗摇曳,问:“陶知事,马背上那个女学生怎样?”“司令慧眼识美人。”陶知事附和道,司令看上哪怕是一只癞蛤蟆,他也要这样说,何况那个女生长得很出众,而且与陶知事还有一层特殊关系,他巴不得司令看上她,娶了她。“我洪光宗扛枪杆子出身,什么慧眼,瞄准的眼睛还差不多。这个女学生很隔掰,我看上的就是她隔路(别致)。”洪光宗说美丽的影子。“不知司令说的隔掰、隔路指什么。”“胆儿肥。”洪光宗语出惊人。“女学生胆儿肥?”陶知事不知道他如何断定女学生胆大的,问。“见我几个学生都下马,唯独不下马,我得意(喜欢)胆儿肥的女子。”洪光宗从这一点上更看上这个女学生,说,“吃墨水(读书)的再有胆量,不缺彩啦。”“司令相中,我尽快办。”陶知事殷勤道。“辛苦你啦。”洪光宗有些心急,当初在老爷岭的黑瞎子洞里,面对粉团似的环儿,那种心急再次强烈撞击他的心房。“应该的,为司令效劳,陶某三生有幸。”他们在白狼山里没呆太久便下山,安连长偷偷对黄笑天说:“警卫长,今天有人进山。”“什么人?”黄笑天惊讶道。“看这,”安连长掏出一纸递给黄笑天说,“司令的手令,我不敢不放人。”“哦?”黄笑天看后手令,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妥?”“挺蹊跷的,不是说任何人都不准进山嘛,”安连长怀疑道,“瞅他们不像是中国人。”“俄国人?”“不,日本人。其中一个人很眼熟,好像是黑龙会的。”安连长说,“警卫长方便时问一下司令。”“不对呀,最近没听说司令放日本人进山。”黄笑天顿起疑心,揣起司令手令说,“你做得对,这事儿我来核实。”环儿坐在堂屋椅子上,叼着旱烟袋抽烟,过去徐夫人在世时会抽烟,她完全出于好奇罕不见儿地(非特意)啯几口,抽烟上瘾也是近期的事情,使用的是母亲用过的坤烟袋。“姐你说姐夫要娶二姨太?”枝儿问。“是啊,我一个人喂不饱他啦。”环儿几分失落,说,“我快成了望门寡喽。”“看姐说的,至于嘛?”枝儿说,望门寡愿意指男女订婚,男方死去,女方被称为望门寡,她这样说自己,表明她对娶二姨太不满意,枝儿见到醋瓶子也闻到醋味儿。“陶知事办这类事总是屁颠屁颠的,哦,不说他啦,说他塞牙。司令啥时候娶老二进门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环儿关心妹妹,问,“论年龄你不小啦,该……”“姐,爹娘的仇不报我不嫁人。”枝儿说。事情过去了有两年多了,将军遭暗杀一点线索都没有,陶知事把案子挂起来,环儿问洪光宗几次,说没进展,基本上成了一桩疑案。“枝儿,你和兴文温凉不展的,老乌涂(半开)水不成。”环儿说,“要不的,我和兴文说。”“别介!”枝儿羞涩的样子,说,“他忙着帮姐夫管理军队,哪有工夫考虑……”“这事儿交给我吧。”环儿大包大揽下来。夜晚,洪光宗一脸喜色。“见着人啦?”环儿问。“见啦,一见钟(情)。”“司令相中,模样一定很俊儿。”她说。“人不仅仅俊儿,胆儿肥。”“你又不是选兵,还要什么胆儿肥的,这可是做太太啊!”“穿衣戴帽各好一套,我从一个挂马掌的挂马掌的:旧时东北铁匠炉兼做挂马掌的活儿,洪光宗在铁匠炉铺当过学徒。当上司令,靠的是胆大,老话说呀,胆小不得江山坐。”洪光宗炫耀起自己来,冷丁见夫人愣然地望着他,意识到失言了,没和环儿这一节,说不准还在老爷岭上为匪,或是在巡防军里当小营长。急忙拉回话来说,“没夫人你,没我今天。”呲!环儿笑笑,说:“脑袋掖在裤腰带上,那是战场,和炕上不同。”“咋个不同?炕上我还不得横刀立马?”他斜眼炕上,“咋铺一双被,摆一个枕头?”“你睡外屋去,攒足精神伺候老二!”她撵他说,“去睡觉吧,在我这儿还有啥想头啊?没那好事啦!”“哈!小心眼儿了不是?”洪光宗说,“只是看了一眼,八字还没一撇呢!”司令说的轻松,始作俑者就没那么轻松了,何况事情出了差头。那个女学生的腿受伤没好,本来同学练骑马她一旁看着,她经不起马的诱惑,同学经不起她的缠磨,大家刚把她抬上马背,让洪司令撞上,偏偏洪司令又看上她。“你捅娄子啦,不好交代。”陶知事恫吓的口吻道。“军阀的厉害我早有耳闻,杀人不眨眼。”校长不停地擦汗说。“你只是耳闻,我可是亲眼目睹啊。”“那可咋办?有没有两全其美之策?”丁校长一时没了章程。“不好办。你想啊,送一个腿有毛病的女学生给司令,是当媳妇,不是小孩过家家玩。”陶知县心口不一地说,“哪里寻得到两全其美之策,寻是寻不到的。”见司令不下马的女学生是有原因的,她不是不下马,是腿脚不方便下不来马。“完啦,彻底完啦。”丁校长绝望了,女子师范学校每年得到巡防军的资助,惹恼了司令那资助……“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给尿憋死。”“陶知事,”丁校长如遇救星,说,“女子师范学校的前途,和我丁某的身家性命,全在您啦。”“言中了,我哪有那般本事。”“我只不过是个解惑授业的教书匠,死不足惜。”丁校长悲哀道,“只是这几百个挣脱缠足,走出家庭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命运,才是最最重要的。陶知事,你要拯救她们于水火。”“瞧你雪糊大掌的,好像司令要吃了你的女校似的。”“我怕司令动怒,马蹄踩平校园。”丁校长忧虑道。“过虑了丁校长,不至于。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即使到了山穷水尽,还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呢。”陶知事说。“都怨我,话语迟,短了一句话。”丁校长愁眉不展说,“不然也不会惹出这样大的麻烦。直截了当地告诉司令,那学生腿有伤下不来马,绝不是什么胆大。”“人是他选的,又不是你,他怨谁?”“事儿是这么回事,洪光宗是一介武夫,杀杀砍砍,哪有道理可讲,为所欲为。”“丁校长,”陶知事说,“你别把事情往极坏处想了,我亲自去司令部一趟,向司令说明真相。让他有火先对我发,量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做事欠缜密,闯了祸,还要知事为我受过,心里实在不安理。陶知事,你这父母官当得名副其实啊!”“做官不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陶知事摆摆手,夸张道,“只是洪司令线儿蚂鮷(水蛭)盯上她了。”洪光宗一夜没睡好,梦见两次那个女学生,疲惫不堪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司令。”黄笑天进来。“人什么时候送过来?”洪光宗抹瞪眼儿,努力挑开眼皮问。“不知司令让她哪天过来合适?”“黄道吉日不选啦,孙参谋长和刘团长划禁区,我得去看看,当然带上二姨太最好啦。”洪光宗心急道。“那我追丁校长快把人送过来。”黄笑天说。“带一千块大洋去,学校缺什么教学设备,添置添置。”洪光宗说。“是。”黄笑天答应却没走。“去吧,磨蹭什么?”“我有件事向司令报告。”“说吧。”“司令最近准许什么人进山了吗?”“没有。”黄笑天掏出那张手令铺在洪光宗面前,说,“昨天,有四个人持司令手令进山。”“我的手令?”洪光宗坐直身子说,“出鬼了。”“司令您看?”洪光宗仔细看手令,表情轻蔑,鼻子里哼了一声。“司令是您写的吗?”洪光宗没吱声,收起那张手令,问:“是什么人拿它进的山?”“安连长说,好像是黑龙会的人。”日本人?洪光宗皱下眉,说:“你去学校吧。”一匹马站在女子师范学校大门口,黄笑天下马,丁校长陪陶知事迎出来,上前打招呼:“黄警卫长。”“陶知事,丁校长,司令差我找丁校长。”黄笑天说。“让我来猜猜,司令催美人快快进府。”陶知事表现聪明道。“陶知事料事如神呐。”黄笑天说,“司令给你们女校一千块大洋。”丁校长望着大洋紧张起来,惶惶地望着陶知事。“咋地?怕钱咬手?”黄笑天看出来什么,问:“丁校长,没问题吧?”“这,这个。”丁校长支支吾吾道地。“出差头啦,警卫长。”陶知事说。“什么意思,陶知事?”黄笑天问。陶知事讲了实情,那个女学生小腿骨受了伤,难说将来落不落下残疾。“扒瞎!”黄笑天道。“的确不是扒瞎,事情确实如此。”丁校长周章失措道,“怎么办?要不原装原地给司令送过去?”陶知事问。“这不成,堂堂的巡防军司令,怎么娶个腿脚缺彩儿的太太,绝对不成。”黄笑天说。“咋办啊?我双手捧上了刺猬。”丁校长苦瓜道。“捧上了刺猬还好说,”陶知事说,“丁校长,你捧上了炸弹。”丁校长惊恐万分,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司令目前还不知道女学生的情况。”黄笑天说,“也许,还有办法。”“调包怎么样?”丁校长征询道,“悬崖绝壁,也只有这条路可走。”黄笑天说调包是死路一条!“此话怎讲?”丁校长问。“你们有所不知啊,司令记人相貌的本领过人,见过的人过目不忘。鼻子眼睛细小特征记得牢靠,换个人顶替肯定不成。”黄笑天说,“非换扎越(砸锅)不可。”听此,陶知事心中暗喜。“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怎么成啊!”丁校长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既然人是司令选的,咱们原封原样送过去,司令自有安排。”陶知事仍然是试探性地说。“我先回去和司令透透口风,”黄笑天想了想说,“然后再通知你们。”“事到如今,只好这么做了。”陶知事同意。“等你信,黄警卫长。”丁校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