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香突然来访,洪光宗有些慌措。她最后是士兵捆押出司令部大院的,那天带她去交换枝儿,从黑貂厅窗户前经过,相信司令一定站在窗后看着自己,这不是自作多情,他一定有些舍不得自己走,因为他需要,强烈的需要。“到白狼厅。”洪光宗不愿意想起往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月之香第一次进这个厅来,零距离接触白狼,明知是标本,心仍发虚。洪光宗进来,她客套道:“司令,请多关照。”“请坐。”他说。客套是一种远,一种距离。“有件事和司令商量。”“说吧。”“我们想买一万立方米红松。”月之香补上一句,“我们可以出高价。”“修铁路?”洪光宗往敏感话题上说。“不,运回国内。”月之香说。木材卖给日本人,洪光宗死活不会同意。他推脱说:“木材的销售权力在省长那儿,我说了不算。”其实,不是这样。月之香知道省长把白狼山的采伐销售权给了巡防军,他这样说是婉转拒绝。“听说,今年流送两万立方米木材。”“两万立方米不假。”洪光宗承认道。“卖给我们一万立方米应该没问题吧。”“怎么没问题?”洪光宗下面的话故意气人了,“这批木材可是白狼山里最好的,百年红松啊,材质好……”月之香遭到拒绝,沮丧地回到满铁株式会社。“他死活不肯卖给我们。”她说。桥口勇马要购买这批木材意义重大,他接到国内传来的命令,为天皇造木,需要百年红松,选遍东北林区,最后确定使用白狼山的野生百年红松,不惜一切代价,可以采取一切手段,能买则买,能骗则骗,抢也行夺也中,必要时动用铁路守备队硬抢。“先礼后兵。”桥口勇马派月之香去找洪光宗购买,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本来也不指望顺利买到。他说,“今年放排的方向很重要。”白狼山的木材南北两个流向,向北称北流水,最终流送到吉林船厂;向南称南流水,到丹东赶南海。“南流水几乎不可能。”月之香说。洪光宗已经向月之香明确表示,这批珍贵的红松今年向北流送。“木把总管是谁?”桥口勇马问,他期望在放排的总管身上,寻找到缝隙。“常喜天。”常喜天?桥口勇马很陌生。“巡防军处死的军需处长常喜久的哥哥。”她说。“亲兄弟?”“亲兄弟。”桥口勇马似乎看到缝儿,他说:“洪光宗杀了他的亲弟弟,还不仇恨巡防军?”“大义灭亲。”月之香用极其轻蔑的口吻说,“当哥哥的支持巡防军杀掉亲弟弟。”“不可思议。”“有什么不可思议。”月之香说,“黑头糜子窝里斗……”刚刚看到的缝儿蚌壳一样闭上,桥口勇马说:“如果不成,就让这批木材堆在山里。”“破坏放排?”“你认为不可能?”月之香认为阻止放排几乎不可能,巡防军一个团的兵力在山里,到放排时,可能还要增派兵力。“刀对刀枪对枪我们不是巡防军的对手,”桥口勇马说,“我们使计。”计是桥口勇马制胜的法宝,他是造计的机器,可不停地运转。“记得压防军吗?”他问。“与我们合作过。”“他的父亲刘团长是洪光宗杀掉的。”桥口勇马说。月之香无法知道桥口勇马将要使什么计,假如雇用他们去破坏放排,可不是什么好计策。“洪光宗身上还有戏。”“戏?”“一出粉戏。”桥口勇马得意地微笑道。谁来和洪光宗演这出戏月之香不知道,沾了粉字的边儿,便是男女床上的戏啦。女主角是谁?既有机会接触洪司令又听桥口勇马的,目前只有一个人条件最具备,那就是戏子红萝卜了。红萝卜几次来满铁株式会社,桥口勇马单独和她会谈,内容也许包括和洪光宗……粉戏的内容里能没有桥口勇马?妒意火苗一样在这个女人心里燃烧。“今晚不行。”她拒绝他。“身体……”桥口勇马问。“我没心情。”月之香说。桥口勇马有些奇怪,几年中第一次听她说没心情。这不是理由,是托辞。她为什么突然拒绝自己?女人离醋意最近,昨天她在楼口见到自己送红萝卜出来,为了给警卫和工作人员一种印象,她故意挽紧自己的胳膊,表现出亲密,红萝卜进出满铁株式会社方便了,可忽略一双探询的目光,月之香转身匆然离开。“你以为我和红萝卜,有那种关系?”桥口勇马问。“有怎么啦,有也正常。”月之香说。下级加情人的话,桥口勇马听出一种猜定,她确实认为有那种事了。应该说是一种误解,他喜欢女人,但不喜欢中国女人,什么道理没人说得清,一句土话说,有好驴好马,也有好护护喇(鸟名)的,也就是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见过我和黑头糜子女人上床?”桥口勇马激动,有些恼怒问道。月之香真的未见过他和中国女人来往,觉得冤枉了他,尽管对红萝卜的怀疑没有解除,态度还是有了转变,她以实际行动表述转变,走向洗浴间,那只巨大的木质洗澡盆,他们经常同浴。热水的浸泡使人放松,酸的醋的东西被稀释,最后溶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