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躲在地窨子的里间,先前一个胡子来报告,说的都是黑话,囫囵半片他没听太懂。“大爷,有一个草儿(女人),从园子(城)来……”胡子说。“踹来的?”占江东问。“骑滑皮子(骡子)。”胡子说,“她要见大爷。”占江东沉吟片刻,说:“带她进来。”胡子出去带人,小田问:“怎么回事?”占江东说怎么回事。“我回避。”小田走向里间。“你躲什么呀,我估摸是蓝磨坊派来的人。”占江东说。“你先接触,完了再说。”小田躲入里间,两个屋子中间用柳蒿帘子隔开,外间点着洋油(煤油)灯,里边向外能看清外边的一切,外边却看不见里屋的东西。胡子把枝儿带到占江东面前。“尖果!”占江东惊叹道。枝儿按照胡子的礼节双手抱拳举过左肩,占江东对她的施礼很满意。“拐(坐)吧!”胡子大柜道。“谢大当家的。”枝儿坐在地上唯一的一只矬凳上。透过柳蒿帘子的缝隙小田打量来人,那么的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一时想不起来。“你顶着冒烟雪来找我什么事啊?”占江东问。“我的一位朋友被你们请了财神(绑票),”枝儿说。“谁呀?”“亚力山大。”“亚力山大是你朋友?”占江东将信将疑,问。“是。”“你是来说项(谈赎人条件)的?”“你们要多少缆头子(钱)?海亮子(珠宝)也成。”她说。占江东说不要现水子(钱),水海(钱多)也不成,他还说你赎不起。“总得有个数目吧?”枝儿说。“钱不行。”占江东说。“那你们是什么条件?”“说你也办不了。”占江东见来的不是俄国人,日本人授意讲的条件她肯定答复不了。讥讽道,“我怕说出来吓着你。”“不妨说说。”枝儿气势上不弱道。“俄国人全撤出三江县。”占江东说。枝儿瞠目结舌,这是赎人的条件吗?“我说你办不了。”占江东说,“还是叫俄国人来说票吧。”小田猛然想起来了,她是徐将军的义女。怪了,她怎么来救亚力山大?俄国人派她来谈条件?“你们不诚心。”枝儿说。占江东现出极不耐烦,说:“我没工夫和你逗闷子(说笑)。”“告辞了,大当家的。”枝儿站起身。“留步!”小田走出来。枝儿暗吃一惊,黑龙会的小田,她认出他来。此人怎么在这儿?难道……难道,她瞬间明白了这场绑票是怎么回事了。“你走不了了。”小田露出枪口,对着枝儿。几个在场的胡子不明真相,条件反射地拔出枪。一齐对准枝儿,难以逃脱了。“绑了她。”小田说。胡子拥上来,七手八脚捆绑了枝儿,占江东发令带到一个地窨子看押起来。“送上门来。”小田得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占江东问。小田收起枪,挨胡子大柜睡了几天,他没露过这把枪,关键时刻它魔术般地变出来。“她是俄国间谍。”小田说。“间谍?不是开玩笑吧?”占江东不信。一个中国女人,面目上看姑娘也说不一定,怎么会是间谍呢?“过几天你就知道啦。”小田没多说。关押枝儿的地窨子离亚力山大不远,他听见牛皮靰鞡踩雪的咯吱声,这已是雪后的早晨,昨夜匪巢发生的事他一无所闻。“攮搡(吃)吧!”胡子将饭菜墩到亚力山大的面前,谩骂道,“你还有功啦,好酒好菜的伺候。”几天来亚力山大习惯了胡子的辱骂,他问:“有牙粉吗?”“牙粉没有,马粪有。”胡子攮斥道。亚力山大想刷牙,匪巢里哪有牙粉,胡子不刷牙。“快楦(吃)!”胡子催促道。亚力山大细嚼慢咽的良好进食习惯不得不改变,每顿饭吃进白眼和谩骂,东北方言中,用骂人话说吃可有许多词汇,例如:塞(读séi)、攮、楦、欻(猪吃食)……好在亚力山大听不懂这些,全当是吃的意思。消化粗糙食品时,他思索占江东的这次绑架。打自己一枪,土匪黑话是出卖朋友,亚力山大断定占江东打自己一枪是肯定的了。即使打自己一枪,也不至于绑架啊!推理下去,占江东向什么人出卖了蓝磨坊?假若日本人主谋了这次绑架,自己在劫难逃了。谁能救自己?波波夫会竭力营救,他派人回国报告,或者去找巡防军,他毕竟是一个商人的头脑,所采用的不外乎商业的手段,用钱开路。可是,此次钱恐怕不行,日本人奔俄国情报站来的,要摧毁的是设在三江的俄情报机构而不是钱。“难道说自己苦心经营的远东铁路情报站到此寿终正寝?王牌雨蝶也就此折断翅膀?”亚力山大有几分绝望,如果说有一丝希望的话是在雨蝶身上,她也许能救出自己。打造这只蝴蝶,亚力山大费尽心血,成功派进将军府,她工作很出色,成为徐将军的义女,长期在军巡防首领身边潜伏下来。参谋长孙兴文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她正努力通过婚姻方式把这个人掌握到手,一切在进行中,日本人来毒恶的一手,利用土匪绑票……亚力山大在森严的匪巢里,心像落日一样沉坠下去,宏伟的支线铁路修建计划就此夭折吗?“白狼山啊!”蓝磨坊主心底里发出呼唤,几回回梦中铁路修进山去,一车车木材运回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