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按军法办吧。”常喜天随着一口烟吐出这句沉重的话来。洪光宗抬起头来,说:“我只能含泪斩马谡。”“喜久称不起马谡,他罪孽深重,该受到惩罚。”常喜天说,木把总管以大义为重,令洪光宗感动,他说:“总管大哥,后事我一定安排好……”“谢谢司令。”“你去看看他吗?”洪光宗问。“不看了。”常喜天说。没在北沟镇多停留,当日警卫长黄笑天就陪同洪光宗赶回亮子里。“郝秘书,”洪光宗吩咐道,“你上街,挑最好吃的东西买,晚上你亲自送到牢房。”“是!”郝秘书听出这是明天送常喜久上路。“哦,他爱吃什么?”“烧鸽子。”郝秘书想起来他刚到司令部时,常喜久请他吃饭,是军需处长亲手烧的鸽子,“箍上黄泥,用炭火烧的那种。”“给他整一只,你先上街去买别的吃的东西,”洪光宗说,“我去打鸽子。”“司令,我去吧。”黄笑天觉得弄只鸽子丁点小事用不着司令动手,神枪手的警卫长打只鸽子小菜一碟。洪光宗坚持自己去打鸽子。亮子里有几家养鸽子的,总不能到人家家里去打吧。问题也好解决,时常有野鸽子飞到镇上来,谁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司令,”陪同洪光宗的刁团长说,“草料场上有野鸽子。”于是他们就来到草料场,确实有几只灰色的鸽子在地上寻找食物,咕咕地叫着。“会不会是谁家养的?”洪光宗瞄准前问。“不是。”刁团长说的很肯定,事实上,是家鸽子是野鸽子他也说不准,草料场总有带翅膀儿的活物飞来,喜鹊、乌鸦、麻雀、鸽子……谁分得出来家养野生的。嗵!一声枪响,惊起一帮飞禽,一只鸽子被击中。“取(读qiǔ)过来!”刁团长指使士兵道。“司令到屋里喝茶。”刁团长说。“不啦,”洪光宗问,“哪儿有黄泥?”“黄泥?”刁团长不知道司令要黄泥做什么,亮子里镇外干涸的河沟子里有得是黄泥,几家炮仗(爆竹)厂建在镇上,就是冲着黄泥来的,做炮仗要黄泥做堵。“河沟子里有,冻天冻地的不好弄。用多少,司令?”“有几捧就够啦。”洪光宗说数量,没说用途。“我到炮仗厂去要。”刁团长说。鸽子有了,黄泥也弄来了,洪光宗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姐夫司令,”枝儿好奇地问,“这是干什么呀?”“烧鸽子。”洪光宗十分内行,将黄泥和得不干不稀,一把一把箍在鸽子的身上。枝儿蹲在一旁,双手托腮全神贯注地看着。“泥要箍匀……”洪光宗边干活边讲解,小的时候,他没少吃黄泥箍后烧鸡、烧鸟什么的。“怎么不退掉毛?”枝儿问。“带毛烧后才别有风味儿。”洪光宗讲带毛烧鸽子的妙处,“全靠吃那焦煳味儿呢。”“姐夫司令,你不会是独吞吧?”她想吃黄泥烧鸽子了。“你我都吃不着了。”洪光宗说。枝儿至此才知道司令给一个处决者做最后晚宴,老土的黄泥烧鸽子,意义非同寻常。“什么味儿,气子拉哄的(烧羽毛的邪味)!”傍晚刮西北风,将味道从厨房刮过来,环儿闻到掩鼻子说。“姐夫烧鸽子。”枝儿说。“死猫烂狗他啥都吃。”她说,环儿是大家闺秀,吃东西讲究、挑拣,看不惯丈夫粗糙、野蛮的吃法。“不是他吃。”枝儿说。“都亲自动手了,给谁吃?”“明个儿出红差。”枝儿绕弯说道。“谁钻席筒子(砍头)?”环儿的手从鼻子下挪开,问。“常处长,常喜久。”环儿听说常喜久贪污马料款,司令要杀他罪有应得,只是亲手做黄泥烧鸽子,啥意思?“姐夫心善,讲义气,枪毙部下亲手给他做吃的……”枝儿说。环儿不关心这些事,她要关心妹妹,说:“和兴文的事咋样了,我见你老往参谋长室里跑。”“姐纂空儿(没根据地瞎说)。”“我纂空儿?你像耗子似的往他屋子里钻。”环儿的声音大起来,四进院里的人都听见了。枝儿暗自高兴,全司令部大院,全亮子里的人都知道才好,舆论造出去,迫使孙兴文就范。夜晚洪光宗和郝秘书走近羁押常喜久的死囚室,饭菜摆在面前。“吃吧,黄泥烧鸽子。”洪光宗说。常喜久望着黄泥烧鸽子发愣,这是一道特殊的菜肴,饭馆烹饪不出来,非特殊手艺、特殊方法不成。“司令亲自打的鸽子,亲自烧的。”郝秘书说,“你别吃瞎喽。”“说这些做什么,你爱吃就吃吧。”洪光宗不需要一个行将就木人的感谢,“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常喜久说他想见一个人。“说吧,谁?”“大雪梨。”大雪梨是谁洪光宗不知道,不就是一个人吗,立刻答应:“行,还有什么?”“还有一件事,请司令恩准。”常喜久哀求道。“说。”“我跟徐将军多年,热爱骑兵,请送我一副马鞍伴我上路。”常喜久潮湿的目光望着洪光宗。“中,郝秘书你弄一副新马鞍来。”洪光宗说。走出死囚房屋,郝秘书说:“司令,马鞍子可以,那个大雪梨……”“怎么啦?”“她是个老鸨子。”郝秘书说。噢,洪光宗忽啦想起来,孙兴文和他说过大雪梨,沉吟片刻说:“一个要死的人,满足他的要求吧。”那个夜晚发生很多事,重要的有两件。大雪梨来到死囚室,常喜久吃光了一只黄泥烧鸽子,二斤装的酒葫芦也空了,招致狱卒的恨骂:“真是没日子吃了。”常喜久听见笑笑,没恼没怒,明早上路,也真的没日子了。“喜久!”大雪梨哭喊着。“有什么,”常喜久的双手从木栅条空伸出去,将她的脖子搂住,“我舍不得撇下你。”“我也是。”她的话有几分虚假了。“那个谜怎么破的?”常喜久不真实的乐观。“一棵树结俩梨,小孩看着急。”她说道。三个狱卒转过脸去,常喜久嘴叼着血白的东西……当他们回过头来,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双大手钳子一样卡在她的脖子上,女人半裸的上身棉花包似的倚靠在木栅条上。“你掐死了她!”狱卒奋力掰开常喜久的手喊道。“我不能撇下她。”常喜久松开手,棉花包訇然倒下去。另一件事当夜知道的人甚少,蓝磨坊主亚力山大被胡子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