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孙兴文策马驰近亮子里城门,守城士兵打开沉重的大门,他直接进入,士兵给骑马远去的孙兴文背影敬礼。晨曦在戒备森严的司令部门前石狮上闪烁,孙兴文在下马石上下马,持枪站岗的一个兵士马上过来接缰绳。“长官。”一个内勤的军官走过来招呼道,“这么早啊?”“我从北沟镇回来。”孙兴文说,“哦,司令起来没?”军官目光向正房飘扬道:“在夫人房里。”穿睡衣的洪光宗半靠半坐在床上,夫人环儿往烟袋锅里装旱烟,然后送到洪光宗嘴上,划火点着。洪光宗深吸烟,吐出。“我今天进山。”环儿说。“你上天都行,就是不能进白狼山。”“一个破白狼山有什么?你看得那么紧。”“白狼山可是座宝山,有五样皇贡品呢。人参、貂皮、鹿茸、飞龙,红松。”洪光宗吐口烟,补充说,“六样,在早还有金子。”环儿说皇帝是下三儿下三儿:下三滥的隐讳说法。,什么都是好的,连松木都要。“懂啥?白狼山里的红松世界出名……你说我军守在三江干什么?守山,我的一个团长年累月呆在山里,为的是看山。”“我进山去采蘑菇,又不是碰那些皇上贡品。”“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连我……”“别说是你,就是我亲爹都不行。”洪光宗话说得挺绝。哼!环儿生气、撅嘴道:“不用你手令,我也进得去了白狼山。”“吹!没我手令你过得去关卡?不信你就试试。”“咱俩轧东(赌输赢)。”“轧什么?”“我要是进得去白狼山,”环儿说她想了很久,都给司令挡住的事,说,“你让我去獾子洞,下一趟瓜园。”去年,出了五服的堂哥徐小楼——将军府田产的租种者——送来新开园的瓜,一吃上瘾,萌生自己亲自摘瓜吃一定更香的想法。所以今年瓜子刚下地她就打听,出苗没?伸蔓没?坐瓜没?直到前不久听说瓜要开园,动身要去给司令拦住:要吃瓜叫徐貂壳儿送来,送一牛车瓜都行。徐小楼有一个外号,是将军给起的呢!徐小楼经常戴着貂皮帽子,准确说貂皮帽壳。环儿说自己亲手摘瓜吃着味儿不一样。司令最终没准许。“你看你老太太胯骨惦(垫)心上啦!好,轧东你赢了你就去下瓜园。”洪光宗说,“你输了,可总也别提亲手摘瓜吃。”“瞧好吧,”环儿自信地说,“你擎等我给你摘回红糖罐儿(瓜名)。”“报告!”孙兴文站在门外道,“司令,我是兴文。”“嚄,兴文回来啦。”洪光宗坐直身子,“到议事厅等我。”议事厅里,洪光宗说:“坐,兴文你坐下说。”“俄人的铁路绕过牤牛河,朝我们修来,快到北沟镇啦。”孙兴文说。“姥姥个粪兜子的,大鼻子胃口不小,有点儿得寸进。”洪光宗瞪大眼睛道。“尺。”孙兴文补上后一个字。“尺,尺什么尺,字能省还是省,听懂就行嘛!”洪光宗不高兴道,明显狡辩。“是,得寸进。”“大鼻子铁路离北沟镇还有多远?”“估摸三十里。”“铁路修的比狗撵的还快。不行,不能让大鼻子再往前修啦。兴文,拿地图来!”洪光宗说。孙兴文取过一张地图平铺在桌子上,地图两边上翘,他用双手按着,洪光宗用烟袋寻找位置。“在这儿。”孙兴文腾出一只手,指某一点说。“大鼻子要是把铁路修到北沟镇,可就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司令,据可靠情报,日本人的南满铁路,也往咱这个方向修来。”“小鼻子也跟着凑什么热闹啊!他们都相中了三江县?”“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啥?”孙兴文伸出三根手指,洪光宗迷惑不解:“嗯?”“山,白狼山。”孙兴文说破道。“错翻眼皮(极为看错)!”洪光宗忧郁的脸给弥漫的烟雾笼罩着,形势愈加严峻。“俄人昼夜不停地铺路基,测量……”“火烧眉毛,事不宜。”洪光宗霍然站起来,磕去烟灰道,“水不来先叠坝。”“事不宜迟,司令我们该……”孙兴文说,“未雨绸缪。”“兴文,别吐词儿啦,什么毛不毛的,咱要抢先一步,把大鼻子挡在北沟镇,死活不能让他们把铁路修到北沟镇。”“俄人不是棉花,没那么软囊。”“咋地?他们敢妄为?”他用脚尖杵杵地,傲慢地说,“在咱们家的地盘子上,洋人比咱还牛?”“明目张胆他们不敢,背地里难免……”孙兴文担忧道。“放量让他们捅尿窝窝(捣鬼、使坏),别勒他们。”洪光宗吩咐道,“兴文,你立马返回北沟镇,和九团刘团长一起把北沟镇以东二十里以内的草原圈上,挖壕沟,架刺鬼(铁蒺藜),对外宣布此地为防军的草料场,任何人不得进入。”“是。司令,俄国人会不会提出抗议?”“听拉拉蛄叫还不种黄豆了呢!在北大荒,我们愿圈哪儿块地就圈哪儿块地,你尽管去办,有什么娄子我顶着。”洪光宗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司令还是写个手令的好,我带给刘团长。”“嗯,也对。”洪光宗说,他在砚台上蘸墨,龙飞凤舞地写。“我去北沟镇得许多日子,蓝磨坊加工的那批马料,司令还是派人催一下,白狼山里的薛团长说草料快要断顿。”孙兴文说。洪光宗将写好的手令递给孙兴文。说,“马料的事我叫常处长去办,你一门心思办好圈地的事。兴文也别光盯着圈地,留心点大鼻子小鼻子动静。”“兴文明白。”“司令,”黄笑天进来说,“马鞴好啦。”“喔,我们去遛马。”洪光宗起身说,每天司令早晨都出去遛马,这习惯还是当胡子时养成的。“司令,我返回北沟镇啦。”孙兴文说。“不忙,明天回去。”洪光宗挽留说,“看看我儿子,你给起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