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已加强了看守,士兵日夜守卫进山的关卡。究竟防守得怎么样,今天环儿进去进不去便知。通向山里的路上,蒯筐提篮子的村妇走着,说笑着,村妇的对话让人听来,刚拱出土青草一样鲜活。“昨晚的这场大雨,树林子里的蘑菇冒烟长(疯长)。”“昨下晚儿雷打的,咔嚓!咔嚓!雷震蘑一定厚(多)。不过,听说看山的兵很不开面,不让进山。”“那还不好说,只要解开裤腰带……当兵的成年守在山上见不到女人,都馋红了眼睛,苍蝇见血似的。”“谁说见不到女人,镇上不是有窑子。”到了关卡前,健康的乡下女人和崭新的筐篮展现士兵面前。“站住!”士兵横枪拦截道。“大兄弟,我们采蘑菇。”村妇举举手中的筐说。“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采点蘑菇,让我们进去吧。”村妇恳求说。“是啊,采筐蘑菇吗,又不乱跑乱动。”村妇们附和道。“不行,就是不行。”士兵不开面。“大兄弟你说满山蘑菇不采,烂掉可惜了是吧。我们采些蘑菇留着过年吃……”村妇仍缠磨道。“走开,快走开。”士兵轰赶道。“哎,你们别是江北来的胡子——不开面啊!”村妇用话纲(激)士兵,也没见效。士兵拉动枪栓,恫吓道:“我们是巡防军,不是胡子。你们再不走,不客气啦!”“有尿小子开枪,巡防军打老百姓,你们洪司令这样带兵啊?”村妇们并不示弱,露出的部位士兵想看却不敢直眼看,圆滚的屁股滑稽在枪口面前,裤子有个窟窿,露出一块亮白。“乱糟糟的,什么事?”安连长走过来,边走边系腰带,他先前在屋子里睡觉。“报告连长,她们要进山采蘑菇。”士兵说。安连长糖稀一样目光从村妇某一高海拔处离开,说:“你们没看见告示?”“什么告示?”村妇问。“从五月到十一月大雪封山,六个月不准进山。镇上到处张贴,你们没看到?”安连长说。“满街贴告示,还有不识字的。再说,我们祖辈靠白狼山,吃白狼山,天王老子也没发诏不让我们采蘑菇。”村妇满有理道。“就是!”村妇异口同声说。“愿上哪儿采上哪儿采去,白狼山不行。”安连长说。“山又不是谁家的呀!”几个村妇嘟嘟囔囔。“这些当兵的真死心眼儿,说出龙叫唤来也不让进山。口口声声说执行命令,实际还不是借口不让我们采蘑菇。”“回家吧,人家不准你采,你有什么办法。眼下这乱巴地的时候,三江地面上都是洪司令的兵,他比皇帝还金口玉牙,说啥是啥。”环儿骑在马背上,由一个兵牵着马,还有三两个挎着筐的佣人跟随,迎面走过来。“哟,又来个挎筐的。”村妇们的目光一齐投向来者,纷纷议论:“一伙什么人啊?”“啧啧,一看就是军官的太太,有当兵的给牵马坠镫,神气的样子嘛。”“挎筐干吗?莫非也是来采蘑菇?”村妇眼睛一亮。“瞧你们说的不着边际,军官的太太吃蘑菇还用自己采?即使吃星星吃月亮也有人摘。”一队人马走近,村妇们让路靠边站。“停下。”环儿说。“吁!”牵马士兵拉住马。“喂,山里蘑菇厚不厚?”环儿问。“厚,咋不厚,不让采。”村妇搭话道。环儿自负地笑笑,对士兵说:“走,我们走。”村妇们望着一行人远去,羡慕加嫉妒的目光。“人家准能进山。”村妇说。环儿照样给拦在白狼山口,关卡发生争吵。“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挡住的是谁。”为环儿牵马的士兵仗着主子,声音很高很横。“我管谁是谁,我认命令不认人,没司令的手令,谁也不能进山。”安连长吃软不吃硬的主,他看出是司令夫人也不放行。“司令的夫人也不行?”牵马士兵口气哈(威胁)人。“我们只看司令手令。”安连长脸黑的像乌鸦。“你说我小棉袄是假的吧?”环儿恼怒道。“不敢,夫人。”安连长恭恭敬敬地说。“那还不放我进去?”环儿质问道。“对不起太太,小的真的不敢违反命令。”安连长说。“没听老太太那么哼哼!进山。”环儿不顾一切,要闯关。“操家伙!”安连长果断下令,兵士哗啦啦地拉动枪栓,他们听连长的。环儿一行人全愣住,停住脚步。牵马士兵掏出短枪,用身护住环儿,双方对峙。“你们动武,杀我?”环儿挑衅的口吻道。“不敢,不敢,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安连长不傻,嘴上服软,却没命令护山兵士放下枪。“蘑菇不采啦。”环儿胆怯,山是进不去了,说,“我们回去!”“夫人,”安连长跑过来,夺下牵马士兵手中的缰绳道,“我送夫人下山,去向司令请罪。”环儿粗鲁地飞脚踹倒安连长,骂道:“滚犊子!”安连长倒地,连不迭地说:“踢得好,我该踢。”……“司令,”黄笑天走进来道,“夫人向我要一名士兵出去了,还带着筐,我问带筐做什么,她没说。”“采蘑菇。”“夫人要吃蘑菇?”“不是要吃,是要采。”洪光宗说。“青草没棵的……我派几个弟兄给她采来嘛。”黄笑天说。“说错了不是,这叫吃鱼不香打鱼香。”“司令,我还是叫人去……”“去干什么?”洪光宗打断他的话道,“让她去吃闭门羹?”“闭门羹?”黄笑天惑然道。“夫人和我轧东……”“安连长是根老油条。”黄笑天说。“他敢放夫人进山,我崩了他。”洪光宗说。“司令,难为安连长啦。”黄笑天说。“笑天,你擎等看戏吧!”洪光宗说,“戏?”“撞南墙。”洪光宗诙谐道。没过去白狼山口,环儿气呼呼地回来,一屁股坐下来,甩掉绣花马蹄底鞋马蹄底鞋:旗人贵族妇女的高底鞋,俗称“四闪底”,主要有两种样式,“马蹄底”和“花盆底”。,邪火气冲无辜的鞋发。“夫人和木头疙瘩脑袋当兵的生气,不值得啊!”女佣捡起鞋,劝慰道,“等司令回来,让他写个进山手令,明天我们再去采蘑菇。”环儿欲言又止说:“算啦,一辈子不进白狼山啦。”女佣茫然。“我闻到蘑菇味道啦!”洪光宗进房间来,还夸张地抽鼻子,说。“吃蘑菇,吃气吧?”环儿气未消,扒查(挖苦)道,“你手下的兵王八吃秤砣,跟你铁了心,你说我进不去山,我还进得去呀?”“咦?白狼山口铁打的呀,挡得了司令夫人?”“我输啦,没进去山,连蘑菇味儿都没闻到。”环儿苦着脸说。“不对吧,没你办不成大的事啊。不对,还是不对,你一定采到了猴头蘑,怕我吃。”“真的没进去山。”洪光宗洋洋得意。“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夫人抱怨道。“怎么样,我料到你必输无疑。白狼山别说你进不去,连只蚊子也难飞进去。”洪光宗自吹自擂道。司令说这话时,四个城镇打扮的人出现在白狼山口关卡,河下一郎在其中,言说要进山。兵士们检查证件,安连长仔细看。“看好喽,别是假手令。”河下一郎先发制人道。“我是得好好看看。”安连长丝毫不敢疏忽。“拿司令的假手令来闯关……”河下一郎说。“量你们也不敢。”安连长确定是真的,命令兵士放行,“司令的手令,让他们进去。”河下一郎等人进山。洪光宗对白狼山口发生这一幕一丁点儿都不知道。“你就能进去。”环儿说。“那当然,我是司令嘛。”“你写手令别人也能进去。”“那当然,我谁也不给写。”洪光宗急忙堵住她的嘴说。“像似谁求你写似的。”环儿气说道。“谁让我写我也不写。”他说。“不见得,”环儿带有嘲讽说,“陶知事找你,你一定放他进山。”“唔,有信啦?”洪光宗惊喜道。环儿长咧咧的声音道:“你日思夜想的,有文化的红颜……”“陶知事儿会办事儿。”洪光宗兴奋道。陶知事来司令部,想好了一件中司令下怀的事,说:“司令,我觉得你身边缺点什么呀?”“噢?”洪光宗心中一喜,几天前在县府陶知事提了一个口,说司令身边冷清……今天一定为此事来的。“英雄,美人……”“有相当的?”“三江县缺啥不缺漂亮的黄花闺女。”陶知事说。“肚子里要有墨水(文化)的。”洪光宗强调道。“女师,女子师范学校,美女多得很!”“扯不扯,我视而不(见)嘛。”洪光宗闻则喜道。“司令从中选一个。”“中。”“我先去学校安排。”陶知事殷勤地说。“安排什么?”“粗选一下,校花什么的集中到一起,司令再挑。”陶知事说。“不,突然袭击效果好。学生什么都不知道,没思想准备也就不会装,我就要那本皮本色的。”洪光宗说。“也是,也是。”“陶知事,你陪我视察去。”“视察?”“女子师范学校啊!”“噢,视察,视察。”陶知事顿悟。环儿得到这个消息心里不舒服,今天的洪光宗不是当年的土匪大柜,也不是九团的团长,是麾下有七个团的司令,有资格纳妾娶小,爹临咽气前留下军棍,尽管它还管用,只是挥它来管娶姨太太没什么意义,环儿通晓事理,牢骚几句而已。偌大的司令部后院,只自己一位夫人也孤单些,娶二姨太做做伴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