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口勇马留下月之香便一个人骑马出了城,临走嘱咐她:“你带几个人看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放心吧会长。”月之香说。黑龙会只剩下包括月之香在内的四个人,小黄楼能关能锁的门都封闭,只留一扇外出的门,每人都佩戴了枪支,非常时期日本人防患于未然。桥口勇马策马直奔西大荒野狼沟,他此行有特殊任务,也决定了亚力山大的生死。“亚力山大先生,”几天前占江东来到秧子房——羁押亚力山大的地窨子,问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雨蝶是人是蝴蝶?”亚力山大一愣,胡子大柜忽然问起这个,不是顺口开河吧?难道雨蝶出事了?他问:“怎么?”“什么怎么,怎么也没怎么。”占江东就此打住,不往下说了。雨蝶出事也避免不了,只是他不希望她出事而已。日本人主谋绑了自己的票,两个多月过去不见国内来人营救,雨蝶可能沉不住气,身份大概就此暴露。事情突发没来得及对她交代,一定按兵不动,动了就有暴露真实身份的危险。没人来和胡子谈赎票,又不肯和自己谈,亚力山大有些绝望,拖下去自己非死在匪巢里。朝阳光的积雪一面中午慢慢融化,滴水浸湿地窨子门板,落叶松的花纹清晰起来,并释放着松脂的芳香,说明春天的脚步渐渐走近,死神的脚步也随同而来。“我跟你们打老毛子(俄国人)。”占江东表了态。这是一次顺利的说服,桥口勇马接到上级的命令,用钱雇佣一绺胡子,清除牤牛河北岸的俄国铁路骑警队,三十几个人不值得派兵去打,算一算,花钱雇人去打合算。桥口勇马一下想到占江东,现成的人马,付给胡子钱肯定愿意去卖命。“老毛子的喷筒子精良,”占江东说自己的武器不及俄国人,“这套人马刀枪,恐怕……”“枪没问题。”桥口勇马答应给配备武器。占江东做梦都想拥有一门大喷子(炮),打响窑(有枪的大户人家)高墙深院不好攻打,有门威力巨大的炮就容易了。桥口勇马答应给他们一门。“有了大喷子,老毛子完蛋操啦。”占江东说。绺子的四梁八柱有人对日本人信不过,别借刀杀人啊!借俄国人的手除掉我们。“这次可不是鸡头鱼刺,是一桩大买卖。”占江东讲日本人讲的条件,是一个特别的账单:打死一名士兵,大洋二十块,尉级军官翻倍四十块,校级军官再翻倍八十块,俄国铁路骑警队长也就是校级军衔了。完全消灭俄国铁路骑警队,给快上快(机关枪)和牛蹄子(盒子枪)若干把和马。“大哥三思啊!”水香说。“那样我们可彻底得罪了老毛子。”炮头说。即使不去打,绑亚力山大的票早把俄国人得罪到家了,占江东清楚,使他义无反顾地为日本人卖命,是相信了桥口勇马的话。“我们已和俄国开战。”桥口勇马对胡子大柜说,你跟对了人,俄国人不堪一击,战败已成定局。占江东有自己的主见,不光听日本人怎么说,眼睛盯着形势呢!他说:“老毛子堆裆(软瘫)了,不行啦。”“咱不能听桥口勇马一个人嘚比(瞎说),老毛子恁容易打败呀。”“没堆碎(踡缩),我们绑亚力山大这么长时间,兔子大的人没见着,老毛子还是没啥尿水。”占江东说。“弟兄们在日本人的毛(麾)下,心不踏实。”占江东对手下弟兄进行一番说服,最后勉强取得一致意见,绺子拉出去打俄国人。“手上这个老毛子……”占江东去问桥口勇马道:“亚力山大咋办?”“他没有用处啦。”桥口勇马说。占江东听出他的雇主话中的意思,两国都打起来,还赎什么票?杀掉磨坊主,死法呢?他征求桥口勇马的意见。“随便。”桥口勇马说。随便就是胡子随心所欲,处死一个人家常便饭,占江东说出亚力山大的死法:“耢高粱茬。”耢高粱茬:胡子的酷刑之一,将人拴在马后拖死。亚力山大的尸体被弃在雪地,胡子往上扬一层雪,很快化开,最后让乌鸦啄食掉剩下一副骨架。几年后,一条铁路从他遗骸旁经过,不是俄国的铁路,是日本人的满洲铁路。桥口勇马带胡子去和俄国铁路骑警队打仗的消息,不久传到司令部,那时枝儿已被处死。她出人意料,痛快地承认受尼古拉指使,杀死徐将军。“你们为什么对将军陡下重手?”孙兴文问。“他阻止修支线铁路。”枝儿断定自己必死无疑,对她倾心爱慕的人说出事情真相。令人奇怪的是,她只字未提徐将军指挥巡防军杀死父亲,或许她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是土匪大柜老头好的女儿,或是……一切只能是猜测。她惭然道:“将军见到我不知能否原谅我……”孙兴文听到一个灵魂忏悔的声音。“兴文,我问你一件事,最后一件啦。”她几近哀求了。“说吧。”“你爱我吗?”孙兴文慢慢低下头,没回答,然后走出去。枝儿被枪毙的,直到行刑她也没见到孙兴文,带着没弄清的疑问走向另一个世界。蝴蝶美丽,但寿命很短!孙兴文叹然。月之香在黑龙会的小黄楼里听到巡防军处死雨蝶,想想蝴蝶在司令部大院里翩飞的日子,心里有些惜然,为那个漂亮活泼枝儿姑娘。“修一座坟吧。”环儿说。洪光宗爽快答应:“修吧。”枝儿的坟一片落叶一样,飘落在苍莽的白狼山间,几年后就没人能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