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是在商家陆续开始的年货活动中开始的。
朝叶家里的存粮不够了，平日里她都是直接在手机软件上下单，让人送货上门，但今日她想出去走走，就来到了天鹅湖广场的超市采购。
也是陡然变得没有人陪伴，这阵子被闷坏了。再者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她的身体状况也已经好了很多，也是时候适当走出舒适区。
不过，她没想到居然会碰到温婓。
他推着购物车出现在她的视野当中的时候，一个晃神，手里的土豆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他的脚边。
温婓看到朝叶的时候神情也是一愣。细细算来，他们已经整整有8天没有联系过了。
这些天，他的心情很混乱，很多人很多事夹杂在一起，令他十分疲惫。
自那日将朝叶送回家，他便一直在思考朝叶无意之中说的那句话：“真正喜欢一个人的话，是不会忍心她受到伤害的。”
他不想伤害她。
可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温婓弯下腰，捡起脚边的土豆，推着车走到朝叶的身边，将土豆放进她的购物车里，主动开口：“真巧。”
说完，他恍惚了一下，时间好像倒流到几个月前，他和朝叶同时看上一件商品的时候。当时他也是对她说了这两个字。
朝叶眼睛有些红，一股又酸又冲的委屈情绪涌了上来。她几乎就要责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联系自己，但在张嘴的瞬间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么问他。
毕竟她于他，什么都不是。
朝叶吸了一口气，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是啊，多亏温医生你教得好。”
温婓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恢复了刚认识那会儿的疏离，扫了一眼朝叶的购物车，试图让彼此之间的气氛轻松一点：“今天打算做什么？土豆炖牛腩？”
朝叶淡淡“嗯”了一声，却没继续话题。
温婓原本准备好夸她有进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见朝叶推着车越过自己往前走，调转方向和她并肩，可是朝叶仍旧无话。
温婓也没打破沉默，就这么看着朝叶在置物架上挑选蔬菜。忽然，在她拿起一盒包好的彩椒准备放入购物车的时候，他伸手“截断”了。
朝叶转头看他，眼里还有委屈的情绪，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温婓将那盒彩椒放回置物架，解释：“包装好的有可能是不新鲜的，那边散装的比较好。”
说完，他松开自己的购物车，长腿迈向散装蔬菜区，选了几个饱满的彩椒称好，拿过来放进了朝叶的购物车里。
朝叶全程看着他，愁肠百结。
她想问他，究竟他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她是特别的，还是只是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她还想问他，他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叫星星的人究竟是他的什么人。
可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所以干脆一言不发。
直到东西都买完，不得不分道扬镳的时候，朝叶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回头叫住温婓。
温婓一直未曾转身，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
朝叶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满腹的心事都倒腾出来，可是时机好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朝叶拿出手机，原本是想按掉的，可是看到来电人居然是颜彬，她有种不妙的预感，便立即接了。
刚接通，她脸色就变了。那些愁肠百结的感情乱麻瞬间抛到了一边。
温婓察觉出她神色不对劲，主动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你先别着急，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来。”朝叶挂了颜彬的电话，忐忑不安地看向温婓，“何薇不见了。”
**
很快颜彬把自己的坐标发了过来。
朝叶把买的东西放进后备厢之后，上了温婓的车，两人一起赶往八中的校门口。
说着让颜彬别着急，可朝叶自己都做不到不着急。她直到接到这通电话才知道何薇的母亲魏芙蓉竟然失踪了。
朝叶不敢深想魏芙蓉为什么会失踪，但这件事多半跟舒河的那个案子有关，何薇对此不知情，会不会以为是自己害了她母亲？如果她这样想的话……
朝叶有些焦躁，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都快扣破皮。
一只大手横过来，按下了她躁动的手。“朝叶，单手开车很危险，不要再让我分心了行吗？何薇这孩子没那么脆弱，不会有事的。”
“你相信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温婓侧头认真地看了朝叶一眼。然后他收回了手，回头继续开车。
手上还残存着他的体温，朝叶愣愣看着自己被抠红的手指，镇定了下来。
到达八中校门口以后，颜彬急切地跑到两人面前说明情况：“今天是期末考试，我看她这几天因为她妈妈的事状态很不好，就想考完之后带她去逛一下散散心。我们本来约好在校门口见面的，可是我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出来。”
八中的期末考试座位都是按年级成绩排名来的，颜彬所在的第十考场与何薇所在的第一考场隔了好远，他把会写的都写完以后就出来了。但是直到考试结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都没看到何薇。他担心何薇是不是没考好，躲在教室里哭，于是返回考场去找她。但考场早就没有了人，他又返回自己班的教室，抓了和何薇一个考场的同学问，对方却说何薇是最早提前交卷走的。
最后一场是数学，题目特难，即便是一考场的人也是一直答到最后。所以何薇提前交卷令很多人印象挺深刻的。考完大家还在议论，她究竟是太厉害了提前做完了还是状态不好弃考了。
颜彬当时心里就打鼓，他在学校里找了一圈，又在学校外她可能去的商店、书店走了一圈都没发现人影。最后只能打车去何薇家看她回家没，可是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那个赌鬼老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上次舆论的风波过后，颜彬对爸妈说了何薇的情况，颜父颜母很开明，也觉得何薇这孩子实在可怜，便收拾了一间屋子，让何薇住到了他们家。但何薇母亲失踪的消息传来后，何薇又搬回了自己家。
她说，父母对她再不好，可始终把她养这么大，现在母亲下落不明，她应当回去陪着父亲。何薇懂事得让颜家父母心疼，他们虽然不舍，但没道理阻止这孩子，叮嘱她有什么事一定要跟他们联系后就送她回去了，同时他们也让颜彬在学校好好看着何薇，以防她钻牛角尖。
颜彬拍着胸脯答应了，可还是弄丢了何薇。
他没敢告诉爸妈让他们跟着担心，但一个人又实在找不到，认识的一个有钱有力又靠谱的大人也只有朝叶了，所以才打电话给她求助。
而且，他也料到温婓会跟着一起来的，温婓给何薇做过那么多次心理辅导，说不定会知道她去了哪里。
颜彬此刻已经顾不上嫉妒温婓了，他头一次在温婓面前放下身段，拉着他的衣袖求道：“温婓哥哥，何薇曾经说过你是最了解她的人，求求你赶紧想一想，她会去哪里好不好？”
温婓对这个少年的敌意一早就消了，他拍了拍颜彬的手，低沉的声音给人以安心的力量：“你放心，我会的。”
颜彬心里的鼓声没那么大了，他松了手，静静等着温婓的指示。
温婓低头沉思了几秒，对颜彬和朝叶说：“先去保安室，调监控看何薇有没有出学校。”
颜彬拍脑袋，他怎么就想不到查监控！他急忙往保安室走。保安室就在校门的左侧，没几步就到了，几人说了来意，温婓说明自己是市二医院的医生，是何薇的主治医生，并亮出了自己在市二医院的电子工作证。
保安又对颜彬这个常年调皮捣蛋的小子眼熟，真担心学生出什么事，也不敢耽搁，调出了最后一场考试前后的校门口监控记录。
监控并没有拍到何薇出门，温婓说：“她应该还在学校里。颜彬，平时除了教室，她还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吗？”
颜彬挠了挠脑袋，摇头。他平时怕给何薇带来麻烦，不敢单独跟她在一起，但是何薇又喜欢独来独往，经常不在人群里，他实在不知道她会躲在哪儿。
“天台，人工湖，体育馆。”此时朝叶开口，“我想大概率会在这三个地方。”
温婓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她知道，向保安借了几个手电筒，又让几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分头行动。
人工湖那边路灯最少也最危险，不熟悉的人容易摔倒，保安和颜彬一起去了那儿。教学楼最近，温婓让朝叶去天台，自己则去体育馆找找。
分别前，温婓叮嘱朝叶：“如果发现了她，马上通知我。稳住她的情绪，别刺激到她。”
朝叶点点头，转身钻进了教学二楼。
何薇真的在天台。朝叶爬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她的身影，她坐在围墙边上，背影有股子决绝的味道。朝叶不敢贸然叫她，先给温婓发了个消息。
然而何薇是个对周围环境极为敏感的孩子，朝叶刚发完消息，她就发现了有人上来。
“谁？”她开口，声音嘶哑，“别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不出来的话，我就跳下去。”
朝叶相信她是真的做得出来，不敢再躲，只得现身。
天台风很大，踏出门口的那一瞬间，朝叶觉得自己的头盖骨都要被吹掉了。这么冷的天，何薇是怎么做到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的？
“你不冷吗？”朝叶开口，语气稀松平常。直觉告诉她，在这种情况下，越是过分紧张对方，越容易引起对方的反感。
何薇没回答朝叶的话，但也没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朝叶稍微松了一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朝叶在心里计算着温婓大概还要多久才能过来的时候，何薇又开口了：“你在等温医生过来对吧。”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朝叶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她自顾自继续说：“颜彬通知你们的？”
朝叶注意到，何薇提到颜彬的时候语气明显不同。她想了想说：“他很关心你。找你找了很久，晚饭也没吃……”
朝叶原意是想提醒何薇，还有这么一个人在乎她关心她，好唤起她的好好活下去的念想，可是话没说完就被何薇打断了：“别说了，没用的，我知道你的目的。”
何薇的声音在阵阵呼啸的北风中颤抖：“我最近时常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绝望。家境贫寒就罢了，只要父母爱我，我一定会好好努力，拼出一个未来给他们。可是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没对我笑过，不打我不骂我算是慈祥了……在颜彬家里住的那几天，我才感觉到，原来被人真正关心在意是那么温暖的感觉，我甚至想一辈子都赖在他家里，再也不回去了.可是……她突然就这么失踪了，再也不见了。”
说到激动处，何薇捂住了脸，她已经冻得五感麻木。
她不是三岁小孩，那么好哄的，她也曾以为她是躲起来了，可是她回到兴海路的老屋里，发现她所有的证件和钱包都在。她若是躲起来，绝不可能不带这些东西。所以她八成是被报复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家里被泼的油漆还留在墙上，现在有些恶意泄愤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哭泣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如果不是我跟你们说了真相，她也不会被所有人唾弃，更加不会……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朝叶看得心惊，忙说：“何薇，你听我说，警方还在调查你母亲的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理解你很难受，可这不是你的错，你能不能先下来？”
“理解？”何薇松开手，满脸泪痕地看着朝叶，笑得惨淡又嘲讽，“少说大话了，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我！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诅咒过她的！很多时候，我都诅咒她怎么还不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我从来没想过，她真的会消失，而且还是因为我……她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命运真的太不公平了，它在惩罚我，惩罚我这辈子都不许逃离她……太压抑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父母不爱你，你就不能好好爱自己吗？为什么活着没意义？你才活了多久，才见了多少人，你不活下去，怎么知道最后一定没有意义！”朝叶觉得脑袋开始有些胀痛，太阳穴在突突跳。
然而何薇却并没有被她这句话打动，她仿佛已经铁了心，她闭上眼睛，松开攀住围墙的手，放任自己下坠。
但她终究是没能落下去，因为朝叶扑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
她挣扎道：“你放开我！”
朝叶扑过去完全是凭着本能，能把人抓住已经是奇迹，加上大冬天的人人都穿得笨重，天知道她要抓住一个往下坠落的人要费多大劲儿。
这还得亏她练了一段时间的搏击，体能比之前强。
朝叶死死抠着何薇的衣服，想把她拖上来，可是因为何薇的挣扎，她的重心不稳，一个趔趄，自己反而被她拖着下沉了一些。
朝叶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别动了何薇！你想没想过，你要是真死了，颜彬这辈子怎么办！他到底哪里欠你的，你要给他留这么大一个阴影！”
这话总算起了点效，何薇脑海中闪过颜彬的笑脸，不知怎的，似乎看到了未来他不再拥有笑容的场景。何薇心中一痛，挣扎的身体渐渐静了。
然而就算她不挣扎了，朝叶也还是撑不住，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要断掉了，北风在耳旁呼呼作响，脸和耳朵仿佛都不再属于自己。
身体一点点往下坠，在手指即将脱力的时候，朝叶忍不住大喊了一声：“温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