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叶来到温斐的诊室，一眼就看到了两个陌生男人。
其中一个不太修边幅，另外一个看起来比较精致，长相有点面熟，但不知为何表情非常木讷，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
朝叶有些不满地锁紧了眉头，在温斐还没开口前，对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温斐似乎料到朝叶会不满，安抚地看了一眼在他身边哑然说着“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的陈一澜，从容地带着朝叶走了出去。
两人去了医院的天台，温斐刚刚将天台的门虚掩好，便听到朝叶的质问声传来：“温医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初答应过我，不会把我的病情告诉第三个人的。不知道今天你带两个不相关的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温斐没急着解释，维持着一贯的淡然表情，迈着稳健的步子朝朝叶走近。
他每靠近一步，朝叶便听到自己心里的警铃响一下，直到他入侵了她的安全距离，那警铃便如到了时间的闹钟一般，叮铃铃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像电钻一般要戳破心房。
朝叶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可是退着退着，她发现脚跟与后背传来冰凉又粗糙的触感，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只看到十几米的高空与高空之下，变得好像玩具一般的，排得整整齐齐的汽车。
身后就是天台的围墙，她已经退无可退。
朝叶搞不懂温斐是什么意思，但他彻底激怒了她，她抑制不住情绪，高声尖叫着他的名字：“温斐！”
但这声尖叫并未让温斐的表情有丝毫裂缝，他依然面无表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不进，也不退，在朝叶的面前形成了一堵无形的高压墙。
有那么一瞬间，朝叶觉得温斐就像是一个杀人如麻的猎人，而她就是待宰的猎物，他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皮底下，埋藏的是波涛汹涌的，嗜血的兴奋。
一股来自东南方向的风拂过，明明带着暖意，朝叶却被吹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栗。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的时候，温斐突然后退了几步，撤出了朝叶的警戒线外。
无形的高压墙骤然消失，朝叶好像终于获得了被允许呼吸的权利似的，扶着围墙大口大口地往外喘气，平复着刚才莫名而起的恐惧。
待失去的力气重回四肢百骸，她募地抬头看向温斐，眸子里满是愤怒：“你疯了吗！”
此时温斐的脸上才浮现歉意：“对不起，朝小姐，刚才冒犯了你……”
然而朝叶根本不想听温斐的道歉，她满脑子都是被戏弄的恼怒与温斐带给她的后怕，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里，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因此她打断他：“你不必再说了，我们之间的合约失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绕过温斐往天台的门口走去，可是温斐的话再次让她停住了脚步。
“朝叶！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吗？我刚才不过是稍微向你施了一下压，尚且没有真的心存恶意，万一你真的碰上带有恶意的男人，你觉得你有逃掉的可能吗？如果你真的想痊愈，不妨先听听我的计划，听完如果你还是想离开，我不会拦你。”
朝叶回头，看到温斐面上是百分之两百的诚恳，还有着急。
急到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她。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又是戏弄你，或者再万一，他是真的想至你于死地呢，别忘了刚才他的表情有多么可怕，奥斯卡影帝恐怕都要对他甘拜下风。
就在朝叶犹豫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响起一道讥讽的声音，朝叶猛地把头转回去，大步往前走。
可是凭着一腔愤懑穿过天台的大门，走下一层楼梯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
“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吗？”
温斐的话如魔音绕耳，渐渐大过了她的心声，她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天台门口。
其实刚才温斐说得一点都没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释放出真正的恶意，仅仅只是没有表情地盯着她而已。所有一切，都是源自她的想象。
因为内心恐惧，所以看山也成魔。
朝叶一咬牙，重新走了上去。
***
陈一澜在温斐的诊室里不安地打转，一时想出去看看情况，一时又觉得不妥，内心备受煎熬。
刚才朝叶溢出来的怒气，他不是没看到，原本他想主动解释的，可是因为跟对方不熟，加上温斐之前对他打了招呼，让他别胡乱开口，免得说多错多反而让患者情绪不好，于是他就憋着没作声，任由温斐处理去了。
实际上，温斐本来是不想让他介入的，因为他要维护病人的隐私权。如果不是他坚持要看白斯年的“首秀”，并且说自己可以签订保密协议，温斐也不会勉强答应。
陈一澜现在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该来。
就在陈一澜忐忑不安的时候，诊室的门“吱呀”一声响，温斐和朝叶一前一后回来了。陈一澜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总之，进来之后，那位百货集团的大小姐，脸色并没有比出去之前好。
陈一澜不想让温斐为难，挠了挠脑袋，最终鼓起勇气对朝叶说道：“朝小姐，对不起，您别怪温仔……不，温医生。是我坚持要过来的，他本来死活不同意的，真的！……白斯年是我这几年倾注的所有心血，如果没有温医生，他根本就造不出来，现在他好不容易造出来了，我就想在他投入试用的时候看看。您可能不理解这种心情，就像，怎么说呢。”陈一澜紧张地捏着裤边，绞尽脑汁想让朝叶理解自己，终于他想到了一个形容，一拍大腿，“就像那个，老母亲生了儿子总想看看儿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一样！”
然而眼看着朝叶对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绝妙”形容毫无反应，他亮起来的眼睛又灰暗了下去，最终他也觉得词穷，只好讷讷地转过身，在沙发上的一个黑色书包里翻出一份文件，递过来道：“如果您实在担心，保密协议我已经提前备好了，违约金任您填，我要是敢泄露您的情况半个字，您尽管告我，告到我这辈子都给你做牛做马都行。何况……其实我对您的情况也不是特别清楚的。”
后面那句，陈一澜说得特别小声，跟蚊子在嗡嗡似的。他说完，也不敢看朝叶，就这么弓着身子，将协议递过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舍身就义”的气息，看得朝叶无言以对。
朝叶虽然因为温斐一系列不打招呼的行为很是生气，但看到陈一澜这愣头青的模样，对于温斐说的“他是个单纯的人，全副心思都在研究人工智能上，对你不会有什么威胁”，已经信了七八分。
有些人的憨直就写在脸上，饶是你不信都不行。
朝叶叹了一口气，也没接那份协议，笔直地看着温斐说道：“温医生，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可以。”温斐明白朝叶那目光里的意思，陈一澜这份保密协议，她不会签，但会把这一切都算在他头上。
乍听见朝叶开口，陈一澜低垂的脑袋便马上抬了起来，可是对方没接他手里的协议，只顾着跟温斐打哑谜，陈一澜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茫然地看着温斐。
温斐伸手推了他一把，说道：“去启动白斯年，让朝小姐看看你多年来的心血。”
陈一澜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咀嚼出这话的意思，顿时全身紧绷起来的细胞全放松了，他露出一个哈士奇般的傻笑，忙奔向白斯年的身边，手忙脚乱地找启动键。
一边启动，陈一澜一边向朝叶介绍：“朝小姐，这个是我和温医生一起研发的‘治愈AI人’初始号，我们给他取了个文艺清新范的名字，叫白斯年。当然，如果您想换别的名字也可以，待会直接在系统中换就行了。初始启动开关在他的背后，启动后，会有一声短暂的‘滴’声，然后等他眼睛由红变绿再恢复正常之后，就能录入您的掌纹和声音，休眠时期，您就可以用掌纹和声音启动他。”
他话音刚落，朝叶便听见一声短促的“滴”声，随后那“死人”的眼睛果然闪烁起红灯，闪了几秒，又变成绿的，之后便熄灭了，露出一双和黑亮的，和真人几乎没什么差别的眼珠来。
方才在天台上，温斐说这个看起来浑身冒着“死气”的人是个机器人，并且就是用于辅助治疗她的“恐男症”的“新处方”，以后她要学着和他相处，直到慢慢克服内心障碍，恢复正常的人际交往能力时，她是很惊讶的。
倒不是惊讶于温斐的这个治疗方案有多么的奇怪，而是惊讶于类人型人工智能原来已经不是仅仅只存在于科幻片里了。
不过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因为如果是机器人的话，那股子“死气”才有了合理的解释。何况有些科学领域的发展，不是核心技术人员，根本就接触不到，她一向都不怎么关注人工智能这块，所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技术成熟到已经研发出了类人形机器人，也不算奇怪。
不过心里接受是一码事，真正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码事了。
纵然朝叶觉得自己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在白斯年开口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张大了嘴巴。
“你们好，我是白斯年，很高兴认识你们。”启动后的白斯年左右看了看，面带微笑地向面前的三人鞠了一躬，就像是老派的英国绅士。
“他说话竟然这么流畅！没有那种，大-家-好-我-是谁谁谁的卡顿声！”朝叶就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情不自禁地学着电影里那些机器人发出的电子音，转向她身边相隔不远的温斐。
温斐懵了一下，但看着朝叶隐隐兴奋的模样，脸部忽然柔和了下来，一双上勾的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弧度，好像刚才两人在天台的不快完全不存在。
但这种笑意，令朝叶兴奋的声音渐渐落下去，她发现自己竟然失态了以后，脸有些热，假装喉咙不适地咳嗽了几声，脸上的温度才悄然褪去。
好在陈一澜再度开口，才让朝叶与温斐之间暗然流动的尴尬被打破。
陈一澜掀开白斯年的针织衫，在他的胸口的触屏上一顿操作后，便向朝叶招手：“朝小姐，您可以来录声音和掌纹了。”
朝叶稍稍走上前，看到白斯年对她伸出了手，她不懂就问：“掌纹要怎么录？”
陈一澜原本打算亲自示范的，可是在伸手的一瞬间突然想到朝叶是个患者，便立马调转方向，抓着温斐的手抬起来，说：
“就是这样，先两掌相对，然后再十指相扣。”
朝叶：“……”
朝叶：“录个掌纹而已，为什么非得这么肉麻？”
“哦，这是因为当初这个机器人原本是做‘完美男友’来打造的，所以在设计这个环节的时候就想尽可能让用户和产品之间迅速建立亲密关系。怎么，这部分您不满意吗？”陈一澜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陈一澜伏低做小生怕她不高兴的模样令朝叶也没那个狠心说不满意，她就是个典型吃软不吃硬的人，平时看着好像挺挑剔，但实际很少无故为难人。
可是这个场景，还真是羞耻啊。
哪怕是没得这毛病之前，朝叶也从来没有跟人十指相扣过，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她就能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算了，再羞耻也得上，谁让她答应了温婓会好好配合呢？
朝叶抬起手，压制着脸上的燥热，伸手与白斯年的手掌贴合，随后，十指交错，扣了下去。当手掌传来微热的触感，朝叶还吓了一跳，心里也情不自禁地紧张了一下，因为这个触感太像真实的人类了，可当她盯着那双并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时，她的慌乱又归于平静。
不过是一堆金属堆砌物而已，不会有肮脏的思维，也不会有暴力的行径。
她很安全。
这么想着，便很快释然了。
此时陈一澜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提醒道：“对了，忘了说，他的皮肤材质，我们采用的是一种新型的记忆型恒温材料，比较接近人体的体温，当初也是按‘完美男友’的标准打造的，毕竟谁都不愿意抱着冷冰冰的一坨铁睡觉嘛……哎哟，温仔，你干嘛打我？”
温斐收回拍打陈一澜的手：“陈一澜，说重点就行了，这是‘治愈AI人’，不是你的‘完美男友’。”
陈一澜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又办了坏事。
好在朝叶并没多计较这个东西的前身到底是什么，陈一澜悄悄松口气，接着给她录声音。
录完声音，白斯年便彻底打上了“属于”朝叶的标记，而温斐则跟朝叶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并且说明白斯年是首次试用，会采集她的一些个人数据，但他保证，只会作为后续治疗的参考和“治愈AI人”项目的改进，绝对不会外泄。
朝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首肯。
点头的那瞬间，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换作以前她一定不会答应的。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转变究竟是好还是坏，但……
正如温斐在天台上对她所说，她身后已经没有了退路，不赌一把，怎么知道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