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试试。”温婓挑了两条裙子递给朝叶。
语气，姑且可以认为是请求吧。
朝叶本来想说凭什么帮你，但目光越过他看到橱窗模特身上穿的那件白色羊毛呢大衣，和温婓之前送给自己的那件一模一样，一时觉得好像有点过分。
便有些不大情愿地接了过去，“就帮你这一次吧。能请得动我这么贵的模特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
朝叶钻进了试衣间，丝毫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妥。然而温婓却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回味。
上辈子修来的吗？温婓一向不信什么前尘来世之类的，可是这一次却在认认真真地思考，上辈子他和朝叶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修来这辈子这样的……孽缘？
温婓兀自沉浸在思考之中，不知不觉朝叶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她咳嗽了一声，唤来温婓慢一拍地一瞥。
这条裙子风格比较成熟，又是修身的，她虽然对自己身材还是有自信的，但总还是觉得别扭，尤其是对面站着温婓，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
朝叶紧张地将裙子往下扯了扯，看到温婓抬眼看了一眼自己之后又垂下了眼眸，心里有点生气。他什么意思？难道很难看？
温婓没点评，倒是导购小姐在旁边不遗余力地夸赞，说得这裙子就跟为朝叶量身定做的一般。夸到导购小姐快要词穷的时候，温婓终于又抬头了，他笑着对导购小姐说：“抱歉，这条不适合。”
朝叶却被这句话激出了脾气：“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了？我觉得超级适合的！麻烦，这件给我包上。”
眼看着一场“家庭矛盾”要爆发，导购小姐极有眼色的拿着裙子去了柜台。唉，小情侣的事情还是让他们内部解决吧。
温婓被朝叶气呼呼的样子给震愣了一下，他很想提醒她，他是在为他表妹挑裙子，不是说她穿了不适合，但他张了张口，没说下去。说了，大概就会失去某种“逗猫”的乐趣了。
老实说，刚才他抬眼的时候，是因为太过惊艳所以才低下头去的。
朝叶的身材很不错，这点他不仅能看到，还亲手“体验”过一把。虽然并不是故意的，但那种感觉就好像住在了他指尖不走一般，他总是会不经意地就想起那种触感，酥酥的，麻麻的，像触电。
偶尔，清清冷冷的子夜，他会梦见她。
她的影像是模糊的，但他拥着她的触感却格外真实，她随着他沉沉地呼吸，随着他一起沉浸在无边的夜色当中，直到天明。
他是个成年人，当然知道这样的梦意味着什么。
但，可以想，却不能说。
朝叶万万想不到，温婓一张无公害的皮囊底下，也会淌着坏水。他不是觉得不合适吗，她偏要让他说出合适那两字。
于是，她走到陈列区，一连挑了好几套，较劲似的，一套套地试。
温婓也不说破，就这么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着朝叶从试衣间里出出进进，眼中华彩缤纷，看起来挺享受。
待时间过去小半个小时，温婓觉得“贪欢”过度的话大约是要出事的，这才开口点破：“朝叶，我是来给我表妹买衣服的，她才刚上大学，一开始那件，不是说你不合适。”
朝叶听到这句话，懵了一下，随后耳根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她已经全然忘了这件事。
不早说？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朝叶瞪着温婓，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怒气，但那怒气在不久后就跟浇了水似的“滋”地一声灭了，因为她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不能次次都着了这“阴险人”的道儿，这不是好现象。
她顺了顺气，回到试衣间把衣服换下。随后招来导购，挑了好几件刚才试穿的，转头看温婓：“你有替你表妹看中的吗？我一起买单，就当是上次你送我那套衣服的谢礼。”
言下之意，刚才她是为自己试衣服，才不是跟你斗气。
温婓笑了笑，怕驳了朝叶面子她真不理他了，便随手指了一件看起来稍微青春一点的款式，朝叶没说什么，叫导购一起结算。
两人从女装区出来，朝叶提着大包小包俨然已经累了，可是温婓却还没打算要回去，他指了指楼下的商超，说：“去买明天学做菜的材料。”
朝叶才想起还有学下厨这一茬。
她认命地跟上去，突然十分后悔刚才干嘛要买这几件衣服，真死要面子活受罪。
“真是的，平时不总是表现得绅士有礼吗？这会儿就没绅士风度了？”朝叶想让温婓帮忙拿一下，可又不想开口求他，只能嘟嘟囔囔抱怨。
于是，过往行人便看着一个男人轻轻松松双手插袋走在前面，而一个女人大包小包摇摇晃晃走在后面。仿佛总裁和他的女秘书跟班似的。
将东西在超市寄存台寄存之后，温婓推了个购物车进去，“你才提那么点东西就累成那样，说明你没什么力气，体脂估计不低。多补充点蛋白质吧，明天教你个简单的，煎牛排怎么样？”
合着刚才不帮她提东西还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朝叶越来越有一种感觉，温婓切开一定是黑的。但她没发表意见，她对下厨一窍不通，温婓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人在超市逛了一会儿，买了一些食材，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商场之旅。
温婓将朝叶送回家后，说：“明天早上五点半，鹿鸣山上等你，没看到你的话，小心之后我给你穿小鞋。”
朝叶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在嘀咕，难道你给我穿的小鞋还不够多吗？
不过她知道温婓这也是为了自己好，虽然方式讨厌了那么一点。
“哦，还有。”已经重新上车的温婓摇下了车窗，说道，“谢谢你今天陪我选礼物。”
朝叶说：“不客气。兴许下次我也需要你陪我选礼物呢，有来有往嘛。”
她的潜台词其实是，兴许下次也有她整他的时候，但温婓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听出来了也假装不知，笑得格外灿烂：“好，那我等你的下一次。”
他目不斜视地瞧着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夜色渲染的缘故，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以至于她的心脏都莫名跟着他的声音共振了一下。
直到他离去，朝叶才稳了稳心神，回到屋内。
但她刚回到屋内，就看见和“翻版温婓”矗立在餐桌边，是她早上用他玩了角色扮演之后忘记指挥他回自己的地方了。
她静静地看着白斯年，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刚买回来的裙子。良久，她从中找出那条被温婓说过的“不合适”的裙子换了出来，面向白斯年问道：“我好看吗？”
白斯年花了一两秒的时间解锁睡眠状态后，对着朝叶夸张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亲爱的叶子，你真是太美了！”
随后还跳了一段某短视频软件上风靡的比心舞。
朝叶看着白斯年搔首弄姿的，不由扶额：“唉，果然不能把你当成温婓。”
这本来只是朝叶一时心血来潮的想法，想借着白斯年那张和温婓差不多的脸，制造出“温婓”亲口对她说出她穿这条裙子好看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介意温婓没有夸赞自己，明明上次她在他家里换上那套白色呢子大衣的时候，他还夸她好看来着——但是，白斯年却敏感地察觉到了朝叶的失望。
“情绪检测结果：失落。原因，没有得到‘温婓’的夸赞。启动备忘录-喜好，输入‘温婓的夸赞’，输入完毕。”
轰——
朝叶闹了个大红脸，她几乎是扑上前，试图捂住白斯年的嘴，可是这货的音箱不是只有嘴巴里才有，朝叶捂住了嘴，也挡不住他的声音。
“白斯年你弄错了！给我删掉！”朝叶像只被炸熟了的油爆虾，命令白斯年。
可是白斯年却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亲爱的叶子，你要相信科学的力量，我的检测，不会出错。”
朝叶说说不过它，打它疼的也是自己，最后捂着耳朵掩耳盗铃一般上了楼。
而温婓回到自己公寓，面临的又是另一番场景。
顾芳青女士携着丈夫温榕安突然造访，而且似乎等待已久。见他回来，还提着一个一看就是女装品牌的商品贷，顾芳青双眼跟上了电灯泡似的，一下就亮了。
她迎了上去嘘寒问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你们科又不是急诊，按理下班不会太晚啊，是不是出去约会了？跟谁？”
温婓鞋都还没换，陡然看到顾芳青女士如此紧张地三连问，不解地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温同志。
老温指了指一旁沙发上被翻出来的女装，那是上次朝叶遇险后留下来的外套和裤子，因为磨破了一些，温婓谎称已经扔掉了，但实际上并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件衣服留下来，而且还洗干净了收进了衣柜里。顾芳青女士正是在给儿子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的。
温婓了然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估计二老是在费姨那儿听了什么风声所以才过来的吧，恰好现在又找到了证据。凭着顾芳青女士的想象力，估计这会儿脑子里连续剧都演了8集了。
温婓不想让两人误会，不说他和朝叶现在还没什么，就算真有什么，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他脱了鞋，否认道：“妈，你误会了，我没约会，只是有个病人不方便到医院复诊，所以我上门去看了她一下。”
顾芳青才不信温婓的这套说辞，她从温婓刚刚放下的商品袋里翻出一条连衣裙，说道：“看个病还能逛个商场买条裙子？你当你老妈好骗啊。”
温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这是给顾程程挑的生日礼物。”
顾芳青噎了一下，这个理由倒是让她一下子没法反驳。她顿了顿，才说：“程程的生日还有好几天呢，平时可没见你这个当哥的这么上心，提前这么久就备好生日礼物了？”
温婓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放下，才双手搭上顾芳青女士的肩膀，说道：“真没骗您。一定是费姨跟你说了什么吧，没错，上次我是没告诉你们就请了费姨过来帮我的一个病人处理伤口，因为当时情况很紧急，那个病人又不愿意上医院，所以我才先将她安置在我这儿的。费姨以为我喜欢她，但其实是一场误会。你们找出来的衣服，也是她忘记拿走的，我总不好不问意见就扔了人家的东西，正打算找个时间给她还回去呢。”
温婓这番话说得坦率，顾芳青女士狐疑地看了他许久都没看出破绽，终于找回了对儿子的一些信任，她叹了一口气，“儿子，你也别怪妈紧张。妈是希望你早点找个好姑娘成家是没错，但如果是你的病人……别的病人也就罢了，可你的病人多半……唉，咱也不是歧视你的病人什么的，就是当母亲的，总希望你能找个好的……”
顾芳青絮絮叨叨的，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可越描越黑，最后她忍不住抹了一下眼角：“我就是希望你的人生能顺遂一点，不要有其他麻烦，我真的……”
她真的已经受不了儿子再遭受些什么苦难了。
温婓最是见不了顾芳青女士掉眼泪，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啦妈，我又没怪你。你和爸的心，我都知道，你们的话我都有记在心里的。”
可是，有些事情……注定不能遂你们的愿。
温婓朝沙发上的老温使了个眼色，老温点了点头，温婓便揽着顾芳青女士到老温同志身边坐下。父子俩陪着顾芳青女士说了一会儿话，将她逗开怀了，温婓才起身。
“我先上楼洗个澡。这个点了，你们今晚也别回去了，就在这住下吧，我洗完澡再收拾客房。”
“不用你收拾了，我自己来就行，你上去弄你的吧。”顾芳青摆了摆手。
二老都不是第一次在这边留宿了，温婓也就没多啰嗦，径直上楼。
然而等他上去，顾芳青刚才还笑容满面的脸又垮了下来，温榕安疑惑地看着老妻：“又怎么了？儿子这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
顾芳青指了指那个送给顾程程的生日礼物，忧愁道：“他多少还是撒谎了的。那条裙子的码数根本不是程程能穿的，程程身材怎么样他能不知道？他要是真给程程挑礼物，根本不会买这样一条裙子。”
温榕安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但他知道儿子的脾气，只能劝老妻：“算啦。孩子大了有另外的世界，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是进不去的。他既说了和那病人没什么，你也别想太多。”
顾芳青何尝不知道儿子有另外的世界呢。其实从他八岁那年重新回到家里开始，他就有他自己的世界，他们从未踏入过那个世界里一步。她害怕啊，害怕那个世界里有她不知道的危险，所以她才那样战战兢兢。既害怕看紧了他他排斥，又害怕不管他他就被那个未知的世界给带走了。
“唉，也只能这样了。”顾芳青忧心忡忡地望向二楼，心中默默替温婓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