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朝叶等了三天，温婓都没有把白斯年送过来。
她已经打了两通电话去催，可是每一次都被温婓以“陈一澜那边还没准备好”给搪塞了过去。
打完第三通电话，得到的还是这个理由后，朝叶忍不住，直接从朝阳杀到了温婓的诊室。
温婓当时正在给一个狂躁症患者做心理疏导，那名患者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听不了分贝过高的声音，骤然被朝叶怒气冲冲的一声“温婓！你是不是在故意针对我！”给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陷入疯狂，直接将茶几上的东西扫在了地上。
朝叶也被吓了一跳，愣在了原地，温婓转头朝她怒吼：“出去！”
朝叶回过神，立刻退了出去。
听到门内传来患者痛苦的吼叫声，以及温婓着急呼唤护士的声音，一种强烈的自责和后悔涌上了朝叶的心头。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每次和温婓发生矛盾的时候，她的冷静和理智就飞到了外太空？
朝叶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直到护士带着针和药匆匆跑过来，将她撞到一边，她才像一缕幽魂一般，移动到了一旁的等候区。
在温婓地控制下，护士给发狂的患者注射了镇静剂，患者渐渐平静下来，温婓又和护士一起，将患者搬到随后运来的移动床上，将其送至病房静养，才有空回来找朝叶。
“走吧，进去说。”温婓从病房出来，回到诊室外，看到朝叶独自坐在等候区发呆，走到她面前，对她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的头发有些乱，是在制服患者的时候被患者抓的，衣服也被弄得皱巴巴的，最严重的当属苹果肌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痕。
刚才竟然是这么危险的情况吗？所以他那么凶地叫她出去，是不想她被牵连？
朝叶抬头，看到温婓这副狼狈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头一次没有任何委屈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婓没有怪她：“先进去吧，我们俩这个样子站这儿，等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么家暴现场。”
朝叶没有被温婓的玩笑逗笑，但顺从地起身，跟着温婓进了他的诊室。
关上门，因为理亏，朝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像朵蔫了的花一般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到温婓翻出药膏对着镜子给自己开裂的嘴角上药，她更是内疚，想帮忙，可是自己又帮不了，只能担忧地看着他。
温婓上完药，看到朝叶苦大仇深的样子，心口有一瞬间的钝痛。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足以让他忽略。
他平静地开口：“我大概能猜出来，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但是朝小姐，白斯年真的不是我扣着不给你，我已经两天联系不上陈一澜了。当我把你的要求告诉他的时候，他就强烈反对。可能你不理解，对于他来说，至今没能完全清理掉潘多拉游戏是个很大的打击，何况是到现在他也没找出来是谁在背后捅他刀子。昨天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消息他也没回，今天也一样，原本我打算等下下班后去他家看看的，没想到你先找了上来。”
朝叶被温婓这番解释说得更是无地自容，除了道歉，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温婓受的伤。
温婓却仿佛又猜中了她的心思，说道：“我脸上的伤不是刚才造成的，与你无关。所以，不要露出那种愁眉苦脸的表情了，见多了你嚣张跋扈的样子，这样还真让我不习惯。”
“不是今天造成的？那是哪天造成的，难不成你常常挨患者的揍？”朝叶倒没想到温婓脸上的伤竟然不是今天弄成的，很是惊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温婓在吐槽她平时嚣张跋扈，待反应过来，她脸色一凝，“温婓，你说谁嚣张跋扈！”
温婓看到朝叶恢复了平时那副故作冷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没回答朝叶之前的问题，说：“朝小姐，要不要我把镜子给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朝叶的气焰顿时就弱下去了，她承认平时对温婓是刻意严肃了点，但还没到嚣张跋扈的状态吧？朝叶开始反思自己，以后是不是得稍微温和一点。可是没多久她又觉得自己有病。她为什么要对温婓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温和？
不过被温婓这么一打岔，刚才沉重的气氛总算是松快了许多，朝叶有一瞬间怀疑温婓是不是刻意在照顾自己的情绪，可是随着温婓的下一句话传过来，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朝小姐，这回你知道你自己错了吧。”
“我刚才不是道过歉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让我跪下叫你爸爸？”朝叶翻了翻眼睛，一时嘴快，剥去了平日里正经的皮囊，露出资深网友的灵魂。
温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你要叫我也不反对。”
两人说完，目光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噼里啪啦”响过之后，也不知道是什么默契在作祟，两人不约而同“噗嗤”一笑，所有对立，尴尬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笑完，朝叶说：“温婓，咱们也算半个熟人了，以后就别‘朝小姐’来，‘温医生’去的了，听了真是让人神经紧绷，不如直接叫名字吧。”
“那行，朝……叶，这样？”温婓没有反对，可是说出口的时候，因为习惯了，嘴还是打了个瓢，但他很快纠正了过来。
名字脱口而出的那瞬间，他的心境竟然变得有些奇怪。
好像有一种怎么说呢，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感觉。
两人放下架子，又各自坦诚了以往做得不对的地方，算是迈出了友好和平的重要一步。
误会解开，朝叶也没再急着再讨要白斯年，眼下找到陈一澜才是重点。
“我打算下班的时候去他家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温婓问。
朝叶心想反正出都出来了，便跟Lisa说了一声，点头应了。
接下来温婓还要给一个病人做例行复诊，朝叶不想再打扰到他，便先出了精神科，在医院的综合接待处等温婓下班。
综合接待处有咖啡，有茶，还有不少图书，是市二医院扩建后，为了不让原来的门诊收费处和药房空掉而设立的，是为了给病人家属提供一处可落脚的休闲地方。这个也是模仿国外大型医院的做法。不过医院里到处都弥漫着不安与紧张，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都很少有这个闲心逸致到这里“休闲”，因此这里人不算多。
朝叶点了一杯热可可，寻了一个角落坐下，脑子里浮现出温婓一脸伤痕的模样，眼神有些空。
刚才他有意回避了她的问题，她没有追问，但心里还是有疑惑的。一开始因为自责以为那伤是患者打的，但现在一想，发狂的患者攻击一般没什么规律，温婓嘴角的伤，还有一开始被她忽视的手背上的绷带，更像是和别人打架造成的。
他跟谁打架了？为什么会打架？
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根本就没必要知道，可是脑子还是控制不住的想。温婓这个人，渐渐露出一些她早就有预感的，和他表面上呈现的不同面来。她原以为她应该会对他加强警惕，可是却好像适得其反了。
“算了，你自己身上就一堆麻烦，还替别人操什么闲心。”朝叶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目光转向室内的人，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意外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梁珊妮和……罗朗的母亲？
朝叶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确定是梁珊妮和罗朗的母亲周惠仪女士之后，身子往边上侧了侧，希望对方看不到自己。
如果说让朝叶排一个“最不想见的人”名单，这两人都能排进前五。梁珊妮就不说了，前阵子千方百计想拉她一起出去，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她躲都躲不及，要是在这个场合被她瞧见，少不了要被追问，更何况她还和周惠仪一起出现。
看到周惠仪那张脸，朝叶就不可避免地要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想起对方是怎么以一副关爱她的长辈的嘴脸将身陷流言漩涡的她约出去喝茶，又是如何利用那些长舌妇的嘴赤-裸裸-地将她的伤口扒开然后再将她推入更深的漩涡；想起她是如何一遍一遍陷入否定自己，鼓起勇气，再否定自己的拉锯之中；想起医生诊断出她有恐男症，而她不得不选择背井离乡的痛苦……
幸福的人总是被童年治愈，而不幸的人花一辈子的力气也不见得能治愈童年。
每每想到这些，朝叶就觉得头晕脑胀，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默默看了一下四周，趁两人去服务台点单的时候，站起来往最近的出口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