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恶！”陈一澜面色十分不好看，像是遭遇了人生滑铁卢。
他下楼后看到桌面上有水，也没问是谁的，端起来就“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
温斐抱歉地看了朝叶一眼，意思是让她别见怪，这个人脑子里一向就没有“得体”二字的。
这一眼算是破了冰，朝叶轻轻摆了摆头，表示懂他的意思，不会计较。
陈一澜没注意这两人的“眉来眼去”，一直到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光，才气呼呼地把杯子放下。
“怎么了，那个程序很难清理？”温斐将视线调转到陈一澜身上，问。
他了解陈一澜，如果不是遇到非常难缠的问题，陈一澜不会露出这种气急败坏的表情。
“嗨，说起来就来气，那家伙中了木马，还是超级顽固的那种，我弄了半天都没办法清除。”果然如温斐所料。
陈一澜虽然平时看起来怂且不着调，可是涉及到专业的事情非常有自尊心，能让他承认“顽固”的病毒，那就不是一般的病毒。
“怎么会中病毒？”温斐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陈一澜突然就被问愣住了，他刚才一心想着把“潘多拉游戏”这个程序清理出去，完全没有深思细想，现在想来，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小姐，请问你这几天有没有让白斯年下载过什么程序？就比如什么十八禁网站之类的。”他连忙转过身问朝叶，因为激动，他的双手伸出来，差点就要攀住朝叶的肩膀，幸好被温斐极冷峻的一声“陈一澜！”给刹住。
陈一澜委委屈屈地收回手，朝温斐说了一句：“我这不是想先排除外在因素嘛。”
温斐没有给他好脸色，陈一澜也知道是自己过分，又转回去乖乖对朝叶道歉：“对不起，叶小姐。”
朝叶被陈一澜和温斐的反应弄得有些乱：“到底怎么了？”
虽然陈一澜突然这么问是有点失礼，可是“道歉”却似乎有点严重了，加上朝叶并不太懂计算机这方面的东西，所以并不清楚温斐和陈一澜在凝重什么。
还是温斐解释：“白斯年虽然可以用来查询资料下载软件，但毕竟不是用来办公的计算机，再说我们也没有教你怎么下载程序，所以病毒不太可能通过外部链接入侵。这个病毒，多半是已经潜伏在白斯年身上了，而且多半是以时间或者别的什么固定条件触发。”
温斐虽不是学的计算机，但这么多年和陈一澜做室友，耳濡目染多少会点理论。他一眼就瞧出陈一澜的逃避心理，干脆点破：“所以——”
“阿斐说得没错，病毒是一开始就潜伏在白斯年身上的，触发条件是‘情趣模式’中的某个项目启动。”可没想到自己还没说完，陈一澜主动接过，把话给说完整了，“所以，跟叶小姐你的操作无关，是我被人钻了空子。”
陈一澜这么一说，朝叶才明白刚才他为什么要道歉，也大概想明白了，为什么他刚才那么着急先询问自己。
机器人的研发不是一件普通的工作，单打独斗难成气候，东拼西凑的团队也不一定能走到这一步，他一定有一个合作了很久又关系很好的团队。
可是关系再好又怎么样？背后捅刀的时候也不见得会犹豫。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朝叶的瞳孔逐渐冰冷，似乎想到了什么，心里堵塞得厉害。
陈一澜被温斐这么一吼，脑子总算是找了回来，他郑重对朝叶和温斐道：“你们放心，这事儿我的锅，我一定会处理好的。只不过白斯年我得先带回去，叶小姐这边的治疗……”
陈一澜不安地看着温斐，温斐从收到朝叶的消息开始就已经有了计较，拍了拍陈一澜的肩膀，宽慰他，“治疗方面我会看着办的，你专心处理自己的事……还有，这兴许是个误会，你也先别太难受。”
陈一澜点了点头，又再三对朝叶抱歉，接着便上楼将白斯年打包好，叫了一家物流公司上门来将其搬走。
这个过程中，朝叶没发表多的意见。她是“受害者”，虽然没有追究责任的打算，但也不打算当圣母。
另外，因为触发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她也有点心不在焉。
待到陈一澜带着白斯年离开，意识到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温斐的时候，她才骤然回神，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一转头，便看到温斐正在看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朝叶还没来得及品出那丝复杂究竟包含着什么含义，他便已经恢复如常。
视线在空气中碰撞，彼此都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的样子，结果最后谁都没开口。
空气静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又恢复了陈一澜从楼下下来之前的气氛。
朝叶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恐男症”突然作祟还是刚才温斐的那抹眼神太不寻常，她觉得不太自在。可是细细想来，“恐男症”引起的不自在不是这样的，再说前几次她和温斐见面的时候，可没有这种感觉。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温斐刚才的眼神上吧？
他刚才为什么要看她？为什么会看这么久？这些问题萦绕在朝叶心间，令她没法不去想。
可一直这么站着不说话，也很奇怪。
朝叶再次抬头去看温斐，对方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眼神盯着边柜上的花瓶里的一束粉色百合出神。
忽然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百合上轻轻掠过，然后说：“朝小姐很喜欢百合？”
刚好朝叶也开口打破沉默：“温医生不说说你的plan B吗？”
一高一低两种音调，刚好差个八度，交错融在一起，倒是和谐。
又是同时开口，朝叶和温斐都愣了一下，大约都想到了此景此景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彼此失笑，方才一直若有似无的尴尬也在这笑容当中消散。
朝叶先回答了温斐：“花是钟点工买回来的，其实我不太喜欢香气过于浓郁的花，总觉得会让人丧失嗅觉似的。”
温斐点头：“百合的香气有一定的镇静作用，不过我想提醒你的是，这花放在客厅还成，反正你家客厅够宽敞，但卧室就别放了，香气太重反而不利于睡眠。”
朝叶说知道了，谢过温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温医生还没说你的plan B呢，后续治疗你会看着办的——怎么看着办？”
温斐沉默了一下，才说：“我还以为经过刚才你已经对我们失望了，不会再想听关于治疗方面的事。”
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话语间难掩淡淡的挫败。
“温医生的确是挺让我失望的，原本因为你优越的履历和诚意，我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没想到是我高估了。不过……比起之前我见过的医生，这失望还不及他们的三分之一呢，而且比起他们来，你也算负责任，既讲义气也不偏帮朋友……”
朝叶觉得自己也算很矛盾了，明明比谁都想看到温斐吃瘪的样子，可是真看到他没有自信的模样，心里又觉得别扭，于是不知不觉便开始夸他。可是夸着夸着她又觉得，她是患者他是医生，现在出了问题的是他，他都没说点什么来说服自己不追究责任，怎么她还要反过来安抚他？
于是话锋一转，语气又狠了起来，“但别以为这样我就很认可你了，这次的失误我是不会忘记的，如果后续你不能把我治好，该追究的违约金我还是会追究……”
听到朝叶的第一句话时，温斐以为她要开始找麻烦了，可是听着听着，他发现朝叶竟然在夸自己。
他先是微微惊讶，随后惊讶转换成微笑。
刚才温斐说后续治疗自己会看着办，是不想再给陈一澜压力。
可是话是这么说出口了，温斐却没多少把握朝叶能同意让他“继续看着办”。
朝叶这样的患者，本来就缺乏信任感，而且她又是个商人，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失误，她就是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他也觉得正常。
可是现在听她竟然在夸自己，温斐的心情就开始变得很奇怪。
既出乎意料，又有些高兴。
就好像是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突然宣布当庭释放，那一瞬间，手握法槌的法官都变得面善了。
可是明明一开始，判他有罪的也同一个人。
那喜悦随着朝叶越来越欲盖弥彰的声音而越涨越满，温斐的笑容也逐渐扩大，耀眼炫目得令朝叶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她已经说不出什么具有威胁含量的话，只好吊着眉毛问：“喂，你笑什么？”
温斐笑够了才敛回表情，笔直地看着朝叶，叮叮当当落下一句：“朝小姐，其实你挺可爱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是眼角的笑意却并未完全收住，那笑意蔓延到语气上，令“可爱”两个字染上了一丝粉色。
朝叶却如同被下了定身咒，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谁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