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妖记

自西晋八王之乱以来,天下已经丧乱了近两百年。神州萧条、生灵涂炭。 在神、仙、人、妖、冥、魔六界中,人界的秩序最先崩坏,有人借着妖怪的名义来做恶,也有妖披着人类的皮囊来害人.....

第七章:菩提流支02
3.
“昙鸾,到这里来。”菩提流支将昙鸾招至陶弘景等人身前。
“是...师父...”昙鸾明显有些紧张。
“昙鸾,你与他们同行数月,且来辨认辨认...这几位施主,可是道门中人?”
“.......”
昙鸾低下头来、咬着嘴唇,陷入了沉默之中。隔了许久才怯生生地问道:“师父...如果他们真的是道门中人的话,您必须得赶他们走吗?”
“佛门清净之地,难容此异端邪说。”菩提流支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再问你一遍,他们究竟是不是道士?”
“师...师父...我....”昙鸾仍是把头深埋、支支吾吾的,既不敢看着陶弘景,也不敢看着师父。
“我不知道!”昙鸾见师父步步逼问,死死咬住嘴唇,终于喊出了这么一句。
“唉.....”菩提流支见昙鸾仍想着替陶弘景等人遮掩,倒也没有生气,而是叹了一声,而后语重心长地道:“昙鸾,你可知身入佛门,当谨守五戒?”
“弟...弟子明白。”
“何为五戒?”
“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邪淫;四....四戒诳语,五戒饮酒”
“四戒诳语!”菩提流支高喊了一声,“此五大戒律,乃我佛门之中的最根本戒律。五戒不守,何必入我佛门?诳语不戒,又如何能修习佛法?”
“师父…我...”听闻师父此言,昙鸾登时便羞惭地红了脸颊,菩提流支不待昙鸾解释,便将其打断。
“《十地经》云:实语之人,其心端直,易得免苦,譬如稠林曳木,直者易出也。妄语者,法不入心,故难解脱。”菩提流支一边念诵着《十地经》,一边训导昙鸾,“你才入门没多久,为师的话,你不听也就罢了;可你自幼信佛,如今难道连佛祖的话,你也抛之脑后了吗?!”
师父一说这话,昙鸾登时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弟子不敢...弟子怎敢背逆佛祖箴言!...只...只是他...他们三位于我有恩,弟子实不愿因我之故而叫其遭受驱逐。”
“有恩?”菩提流支轻蔑地笑了笑,“是凡世间的恩义重要,还是大智大悲、清净圆满之佛祖的训诫重要?”
“佛...佛祖的训诫重要。”
“那你还何必犹豫?”
“我...我....”昙鸾心中还有很多话,但最终仍是陷下去了,几滴泪珠划过他的眼角,他一边噙着眼泪一边说道:“师父您....您说的没错,他..他们确...确是道士....”
昙鸾话才放一说完,白沧舒登时就气得跳起来,指着昙鸾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恩将仇报的小秃崽子!早知道叫你如此没良心,就让你被路上的野狗吃了算逑!....你.....”
“师姐,算了...算了....”若不是有陶弘景从旁阻拦,只怕是白沧舒能够连续骂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
菩提流支望着白沧舒气急败坏的样子,仰头笑了笑:“如今证词凿凿,三位还有何话说?”
“对,就是道士,怎么滴吧?”白沧舒身份被拆穿,也毫不恼怒,反倒是挺着胸、叉着腰,下巴对着菩提流支。明明有着一副倾国之貌,可看上去就像是个无赖流氓似的,“老秃子,凭什么道士就不能留在城里!”
“就凭老朽的懿旨!”从方才便一直旁观的太皇太后见白沧舒一介女道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放肆,哪里不能忍,她大喝一声,直指白沧舒骂道:“你这魅惑人心的妖道,竟敢对国师不敬!来人,将其押下去,斩首分尸,即刻执行!”
“嘿,你这老...”白沧舒撸起袖子,刚想骂太皇太后“老太婆”,陶弘景暗道不妙,急急忙伸出手来捂住了她的嘴巴,“我的师姐哦,我真是求你了,你可别乱来了!!”
“你...你怕个锤子!还斩首分尸咧,全城的侍卫能抓到我一根毛我都算输!”白沧舒嘴巴虽已被捂住,却仍是在一个劲的叫嚣。
陶弘景急了,赶忙凑近白沧舒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劝道,“师姐,你难道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是为了借魏国朝廷之力、来东渡瀛洲。若是得罪了太皇太后,谁给我们建船队准备物资,我们又从哪里里去招募船员和水手,我知道师姐神通广大,可再怎么神通广大,你也不可能就靠打地洞钻到东瀛去吧?去不了东瀛,就没了机缘,没了机缘,又如何成仙?眼下低调行事...翻身的机会多的是。”
“这...”白沧舒一想到“不能成仙”,心中的怒火顿时就消了大半。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认怂。
“也罢也罢,看在成仙的份上,姐姐我就懒得同这一对秃驴和老婆娘计较。”
两人一番商量过后,遂不再反抗。任凭太华殿周围的侍卫一群接一群地集结过来,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
可谁知,陶弘景好不容易把白沧舒说服了,萧衍又赶着求情来了:“太皇太后,这...这几个人都是些山野游道...不知大魏国法、亦不懂面圣的规矩,是以冒犯了太皇太后和国师大人,实是无意之举,还望太皇太后手下留情。”
太皇太后板着个脸,看也不看一眼萧衍:“梁王,俗话说入乡随俗。这几位既是犯了了我大魏国法、就自当以国法处置。再者说了,梁王殿下身边怎么会有此等不三不四的随从,是否还有所图谋....老朽还尚未与梁王殿下一一请教呢?怎么,梁王殿下反倒先插手我大魏的国事了?”
太皇太后一句接一句的冷嘲热讽,叫萧衍听了心里是窝了一肚子火,他平生以来哪里受过如此之气?可如今已非从前,萧衍身为质子,寄人篱下,说好听点是个王爷,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个傀儡罢了
太皇太后懿旨既出,无人胆敢上前求情半句,眼见着宫里的侍卫就要把刀架在三人脖子上时,菩提流支忽而大步一迈。走太皇太后面前劝道:
“阿弥陀佛,太皇太后,此三人虽为妖道,但也属平等众生。《大智度论》云:“诸余罪中,杀业最重。”吾闻齐国有一教名为正一,为了蒙蔽世人、只手遮天,大肆迫害我释家弟子。三年以来,已不知有多少僧众惨死在其屠刀之下。如今贫僧若因一时受辱,而将此异教徒杀却。那我佛门正宗,与嗜血滥杀的正一邪教又有何殊?还望太皇太后顾念好生之德,勿开杀戒,只将其逐出平城便可。”
“善哉善哉,国师所言甚是!”太皇太后对菩提流支行施一礼,举动之间,尽显虔敬。
“国师是大慈大悲之人,国师既已说了,那就饶汝等不死。”太皇太后言毕,大手一扬:“传令,将这三人,押出城去!”
太皇太后旨意既出,陶弘景等人脖子上的刀剑也随之放了下来。
一众卫兵们将陶弘景一行押出城去,奇怪的是,陶弘景明明已经走得远了。
却仍是听到菩提流支的话语,仿佛就在其耳边一般,不断回响: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佛根深厚,若肯改邪归正、弃道从佛,定能修成正果;可若仍是执迷不悟,恐将有大祸临头!”
4.
陶弘景一行人被皇宫里的禁卫一路押送,直接轰出了城门之外。
白沧舒回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城门,气得是连连咬牙:“那老秃驴真会坏事!那老妖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对了,还有那小兔崽子,忘恩负义,等我进了城看我怎么收拾他!”
“三师叔,你也别怪那小和尚了.....”小桑有些看不下去,试着替昙鸾辩解道,“他也是被逼的。”
“什么被逼?有人拿刀指着他吗?!”白沧舒先是气急败坏,可不知怎地,忽然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懂了!你这小娃娃,是不是看上那小和尚了?没问题,待我灭了菩提寺后,就把那小和尚抓来,与你做夫婿。哼,他不是信佛么?我就偏要让他当不成和尚!”
“师伯,你在说什么!”小桑被白沧舒调笑得有些羞赧,又有些生气。
白沧舒故意逗弄小桑,越见其窘态就越觉有趣。小桑又气又羞,竟与白沧舒绕着城墙,追打起来。一时间,两人早把方才的不快忘得干干净净、也把之后的打算,都抛之到脑后。
唯有陶弘景一直坐在地上,揉着脑袋,冥思苦想。
白沧舒见陶弘景一直默然不语,便停止了同小桑的打闹,一屁股在陶弘景身旁坐了下去:“怎么了?小老弟。”
“在想接下来的打算….”
“依我说啊,咱们刚才就该出其不意、联起手来,一不做二不休,把那老秃驴给绑了。然后挟持太皇太后和皇帝当人质,什么船队物资,什么水手、向导....还不是分分钟就搞定了?”
陶弘景听着师姐这番天真的话语,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姐,我同你说实话。咱们就算是来硬的,我们也未必赢得了他....”
“你说那大和尚?”
“嗯,此人修为极深,方才我欲与真炁冲破其阻挡,可谁知他竟只凭一只手掌,就将我体内的真炁给推了回去。”陶弘景回想起之前在大殿上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可...我怎么没感觉到那家伙的真炁?”
“他是天竺人,修的又是佛家法术,你自然是不知的。”
“那...那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办?”
陶弘景长叹一声:“唉,就是没想到才会头痛啊!那大和尚不仅修为了得,其意志也是完全无法动摇。有他在,太皇太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赞助我们去东瀛的。”
“嗯...”白沧舒点了点头,和陶弘景一同陷入了沉思。
两人就这么背靠背、各自思索,不知过了多久,白沧舒一下子便跳将起来,高喊道:“弘景,我有了!!”
陶弘景见师姐如此兴奋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知道白沧舒那不着调的性子,就算是从男儿身成了女儿身也丝毫没变。
“有了...师姐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已经有计划了,天衣无缝的计划!”
“计划?”陶弘景再次深吸一口气。他对师姐的所谓妙计,有着本能的警惕,“那...到...到底是什么计划....”
“借、刀、杀、人!”白沧舒卷起袖子,得意洋洋地说道。
“借刀杀人?”陶弘景难得见三师姐说出一句有模有样的话来,“那借的刀?”
“自然是借那老妖婆子的刀。”
“如何借?”
白沧舒不急着回答,而是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师弟,你想想,那老妖婆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太皇太后啊!”陶弘景有些疑惑,实在是不知道这师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对不对...”白沧舒摇了摇头,“老妖婆不仅是太皇太后,还是个女人,一个死老公的女人。简单来说.....寡妇!”
“寡妇?寡妇又怎么了?”
“是寡妇,就要偷男人;天底下,就没有不偷男人的寡妇!”
陶弘景被白沧舒这一句话给噎住了,完全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白沧舒继续侃侃而谈道:“所谓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那老婆娘,也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你没注意到,她与那老和尚走得格外亲近么?太皇太后前脚踏进殿门,那老秃驴后脚就跟进来了。她看老秃驴的眼神也颇不一般...”
“所以,你的意思是....国师的真实身份,乃是太皇太后的....情夫?”
“完全正确!”白沧舒拍着大腿道,“那老秃子身形高大、肌肉遒劲,况且我听说佛教密宗有所谓灌顶双修之术,说不准这老和尚就是以双修之名来与太皇太后行那交合之事。”
“师姐...这...这太夸张了吧...应当不至于。”
陶弘景摆了摆手,自然是不信此等论断,且不说那太皇太后是否对国师有心,单说那菩提流支,望上去就是切切实实的高僧风范,完全不像是沽名钓誉之人,更不可能去违犯色戒、同太皇太后私通
白沧舒见陶弘景仍不相信,只好摆出一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的样子:“师弟,你慧根深厚,可惜情丝却已断了。论大道修行,我确实不如你。但要说这男欢女爱、儿女情长,你呀,可得往后稍稍。”
陶弘景见白沧舒执意认定太皇太后和菩提流支有奸情,便也不再与其争论,而是顺着她的意思问道:“好吧,哪怕就如师姐所说,国师是太皇太后的情夫,可这不正说明,我们又如何借太后之刀来除去菩提流支呢?”
白沧舒见终于说动了陶弘景,笑道:“这个好办,爱有多深恨就有多重。只要我去往皇宫之中,把那老贼秃勾引上床便是了。到时候你就在外面,听我信号,一旦我大声喊叫,你便赶紧闹出动静,把老妖婆引过来,我会负责拖住那秃驴。待老妖婆推开门一看,衣衫不整的情郎和我睡在一起,定是将他杀了的心就有了!我反正是土遁术溜之大吉,至于那老贼秃,可就惨了,不管他下场如何,总之他还有他那菩提寺定然是在这待不下去了。到时候嘛...就是师弟你大展神通的机会到了。”
“师姐....这....这菩提流支乃天竺高僧、菩提寺寺主,要想以色诱之...怕是不大可能吧!”
“师弟,你这怀疑姐姐我的魅力咯?你就没注意到,这一路上多少人看我看得挪不开眼睛?”
白沧舒这一句倒确实是实话,自打白沧舒入队以来,一路上,但凡经过有人烟之处,不论男女,一旦见了白沧舒皆是目不转睛、叹为观止,犹如见到了下凡的仙子一般。
白沧舒得意的笑了笑:“那贼秃连老太婆的床都上,又怎能拒绝得了我?”
白沧舒见陶弘景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已同意了自己的计划,便走近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弘景,你师姐我可是把清白都豁出去了。到时候,你可得加把劲、多露两手,博取太皇太后的信任!”
“不不不...师姐...这样太冒险了。”陶弘景思忖再三,最终还是否决了师姐的提议,“若是有其中一步错了,我们可就彻底得罪了魏国皇室,怕是再也没机会挽回了....”
“怎么可能有错!”白沧舒见陶弘景一直在否定自己,也跟着有些生气了,“师弟,我这一路上都听你多少回了,你信我一回,怎么就不行了?”
“师姐...我...”陶弘景正欲解释,回头一看,可哪里还有师姐的半个踪影?地面之上,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洞,那是白沧舒施展土遁之术后留下的痕迹。
“弘景,你不信我,姐姐我这就证明给你看!”白沧舒身形消失不见,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糟了!”陶弘景暗道一声不妙,登时就翻卷衣袖、掠过高高的城墙,向着白沧舒土遁的方向,一路追赶而去。
5.
陶弘景心急如焚地向前追赶,生怕师姐闯出祸来。
不过追着追着陶弘景便发现,小师姐并未往菩提寺去,而是径直向着宫城所在的方向一路遁形。
陶弘景见状,登时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眼下已近亥时,正是夜色正浓的时候。
菩提流支身为一国之师,定然不会在此深更半夜之时留宿宫中、惹人非议。
白沧舒遁入宫中,既见不着菩提流支,自然也闯不出什么祸端。
可陶弘景脸色很快就是一变,因为随着他深入宫墙之内,他看到了令其难以置信的一幕。
就在就在皇城西南角,重楼玉宇环列之中,竟建有一座造型古朴的佛寺!
而这间佛寺,距离太后的寝宫安乐宫,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佛寺中灯火通明,透过飘忽的烛光看去,佛寺偏殿之中,赫然端坐着一名老僧!
这魁梧的身形,鹰钩似的鼻梁,不是那天竺僧人菩提流支还能是谁?
“这...这怎么可能!?”陶弘景反复揉了揉眼睛,确信是菩提流支无误之后,这才暗自思道:“这样子,看来菩提流支是常宿宫中不止一日了......不过...应当也只是方便向太皇太后讲经而已,不致于淫乱宫帷...”
陶弘景思忖许久,试图以此理由来说服自己。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这间小小的佛寺之内,还同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太皇太后的声音!
“难...难道太皇太后真的!!?”陶弘景惊得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
此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陶弘景必须再三确认,他再一次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
细听过后,的确是太皇太后的声音无误,只是这语调却与白日里那副庄严端重的气势大不一样,丝毫没有太皇太后的威仪,倒像是个小女人般,面对着离别已久的情郎,嘤嘤啼啼的哭诉,在哀怨之中、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陶弘景只觉心中一阵恶寒,他还想细听下去,可太皇太后的哭声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具体说的是什么,陶弘景就一句也听不清了。
事以至此,白沧舒也从地里面探出了半个脑袋,冲着陶弘景得意洋洋地笑道:“怎么样,师姐我说的没错吧?”
陶弘景默不作声,因为他也知道,但在这实打实的证据面前,不论什么样的推测和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此时此刻,萦绕在他心间的,就只有一件事、一个重大的疑点,那就是:全程都只有太皇太后一人在如怨如痴地哭诉,至于国师本人,则一直是在自顾自地念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与太皇太后没有半句言语交流。
若太皇太后果真与菩提流支有奸情,菩提流支又怎会是如此反应?
陶弘景一直在冥思苦想,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太皇太后终于从佛寺中走了出来。
菩提流支将太皇太后送至门前,两人互行一礼之后,太皇太后便转身离去。
太皇太后临别路上,一直在盯着远处的那尊通天巨佛,眼里泪光闪烁、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难道说...这一切都与那大佛有关?”
陶弘景此时隐隐意识到,那大佛或许就是解开一切疑团的关键之所在。他已经暗自决定下来,稍后便要去那大佛之中一探究竟。
白沧舒却显然没想到那多,她只知道,太皇太后走了,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她还未向陶弘景说明一声,就又一个猛子扎进地里去了。
“弘景,待会儿你听我信号,我一旦开始大喊大叫,你就马上冲进来抓奸!”白沧舒头先斩后奏,只留下了这么一句简短的交待过后,便头也不回地往佛寺里钻去了,
陶弘景从方才起便一直在思索大佛的事,故而一下子竟没来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沧舒闯进那佛寺里面。
“糟了!”陶弘景急急翻卷衣袖,往佛寺方向飞驰而去,趁着白沧舒还未行动之前将其拦下。
可谁知,他才方一跃下楼顶,便听到佛寺之内,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这...这么快?!!”
陶弘景愣了一愣,他正犹豫此时此刻要不要弄出动静把太皇太后引过来。
可细听过后才发现,这叫声音绝不像是的预谋已久的呼喊声,而是....声嘶力竭的求救!!
师姐她眼下,正在危难之际,更可能有性命之忧!
陶弘景来不及多想了,唤起一阵狂风便携着风势破门而入。
眼前所见,只教陶弘景大骇不已。
只见菩提流支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过来。
他左手掐着佛珠、右手,则单凭拇指和食指这两根指头,就死死擒住了白沧舒的脖子。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要知道,白沧舒修为虽逊于陶弘景,但也算是仙界之下、凡界顶端的存在了。
可就这么被菩提流支用两根手指给扼住,如同拎着一只小鸡仔。
然而,更叫陶弘景惊诧乃、惊惧乃至惊悚的,是菩提流支脚下那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
白沧舒乃是田鼠修成,打洞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可这个地洞,却并非是由白沧舒以土遁之术凿开。
洞口乃是一个巨大的拳状,这是被人用拳头轰开的!
天竺番僧菩提流支,竟能在一瞬之间、以一拳之力,硬生生把地表轰出一个巨洞,把躲藏其中的白沧舒给揪了出来。
陶弘景意识到不能同他硬碰硬,赶紧摆出一副笑脸,指着自己的脑袋嘻嘻笑道:“国师,我师姐她修道修得走火入魔,脑子有点问题.....佛祖他老人家不也说了嘛,“我自惜命爱身。彼亦如是。与我何异。以是之故。不应杀生。”
菩提流支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汝既知我佛真言,为何又偏信那异端邪教?”
“国师,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人各有志、何求同归”,你信你的佛,我信我的道。佛祖说的话正确,我也可以听;三清讲的法有理,你也可以听嘛。何必非得独尊一教、分他个正邪高下?”
“荒谬!!”见陶弘景将佛道两教等同而论,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菩提流志忽然变得金刚怒目,厉色疾言,“佛道誓不两立、正邪岂能同存?”
菩提流支说完之后,指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而白沧舒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呼喊声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了老鼠那“吱吱...吱吱…”的叫声。
6.
白沧舒已经现出了原形!
现出原形的白沧舒,已和一只老鼠无异,菩提流支只需再稍一用力,便能将其捏成一团肉泥。
陶弘景心尖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见劝说无用,只得摆好架势、在袖中积蓄真炁,准备趁着菩提流支不注意,将师姐从他手中救下。
陶弘景不断试着寻找机会,菩提流支亦因谨守杀戒而迟迟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将白沧舒擒在手中,闭着眼睛、同时不断掐着念珠,似是进入了冥想之境,在寻求着佛祖的指示。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太皇太后也顺着呼喊声、领着一众卫士跑了过来。
太皇太后一进寺中,先是被菩提流支手里那只巨大的老鼠给吓了一跳,可随后看着菩提流支的神色登时便猜到了是什么回事:“妖道!果然是妖道,好大的胆子,白日里哀家已赦汝死罪,竟还敢夜闯禁宫、惊扰国师!”
太皇太后说完,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恐,似是是在担忧方才的一幕会不会已经被人偷看到了。
“大胆妖道,你们夜闯禁宫,究竟是何目的?!”太皇太后厉声喝道。
“这个...这个....”陶弘景知道太皇太后是在担心方才的事情败泄,故而将话题一转道:“回禀太皇太后,此事就说来话长了。东瀛之国有一妖物,名为八歧大蛇,齐国这几年妖邪横行、朝纲混乱,就与这妖物有关,若是不予剿灭,恐怕将来大魏国也会深受其害。无奈东瀛与大魏远隔重洋,贫僧此番远来大魏,就是特请太皇太后修巨舰、召水手,组建一只远洋船队,好与贫道前去东瀛降妖。”
“去东瀛,降妖物??”太皇太后指菩提流支手中的那只大白鼠不停冷笑,“你那师姐本身就是个妖物...如今真个是贼喊捉贼,妖喊抓妖。”
“妖和妖是不一样的。我师姐她....”
“汝等邪教中人,不明正法,又如何能够斩妖降魔?”菩提流支高喊一声打断了陶弘景的说话:
“太皇太后,如今当以修建世尊宝像为要务。降妖一事,不过此妖道一面之词,还未知真假。待大佛建成之后,贫僧自会远渡东海,若东瀛当真有妖物,贫僧必扫除邪魔来光耀我佛;若并无妖孽肆虐,贫僧也会在异国兴庙修寺,远扬佛法。此事还轮不到这些妖道插手。”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对菩提流支的提议深表赞同:“国师所言甚是,眼下朝廷最要紧之事,就是在浴佛节前修好世尊之宝像,好迎接普照日的降临!”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这普照日是个什么?怎么从未听说过...”陶弘景不由得皱了皱眉,“看来那大佛...果然不同寻常...”
正当陶弘景沉思之际,耳旁又传来了一声大喝,正是太皇太后的圣令。
“来人,将这两名妖道押入死牢!”太皇太后说完,目光顿时凶狠起来,显然已是下定了决心要将陶弘景和白沧舒杀掉灭口。
却不料太皇太后懿旨方出,就在众侍卫团团围过去之时....菩提流支忽而将手一扬、阻拦住了众人:“且慢,寻常牢狱,是关不住他们的。”
这太皇太后对国师也的确算得上是言听计从,菩提流支当众反对太皇太后的旨意、阻拦太皇太后的亲卫,而太皇太后竟也没有恼怒。
“那...依国师之见?”
“此二妖道,颇擅邪术,有穿墙遁地之能,寻常牢狱关他不住。只能由贫僧带回菩提寺,以佛法制之。”
陶弘景听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叫苦,若是被太皇太后的人抓去,还可使些神通暗中逃脱;可若是被关在那菩提寺里,要想脱身,只怕是难了。
“好,那就依国师之言,将此二妖道关进菩提寺中。”太皇太后说完,将菩提流支召近身来,凑着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菩提流支初听时沉默不语,闭眼沉思片刻过后,亦只能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交待完这一句后,便领着卫队和宦官们径自离去,只留下菩提流支一人来收拾残局。
菩提流支提着已经变成小白鼠的白沧舒,缓缓走到陶弘景跟前:“阿弥陀佛,施主且随贫僧往菩提寺去。”
菩提流支说完,便走出宫门,往菩提寺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师姐既已被菩提流支擒在手里,陶弘景虽是不愿,但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菩提流支的身后。
明明菩提流支一路都背对着陶弘景,可陶弘景却迟迟都什么动作。
一方面是因为菩提流支功力深不可测,纵是偷袭、也未必能有几分胜算;另一方面师姐还在菩提流支手里,陶弘景若是贸然出手,又担心反会害了师姐。
陶弘景只觉憋屈不已,好似身上套上了一具无形的枷锁、被眼前这大和尚牵着鼻子走。
“师姐啊师姐,你可坑死我了....”陶弘景憋了一肚子的火,望着现出原形,“吱吱吱吱”叫个不停的师姐,心中是又想气又想笑。
陶弘景穿过层层宫门,一直走到大街之上。此时虽已是深夜,可在城市中央的那尊大佛上面,依然爬满了劳作的工匠。
陶弘景一直想查清这佛像背后的秘密,便一边装作和国师闲聊,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国师啊,我常听闻佛祖素性节俭,令诸弟子穿粪扫衣、食千家饭。《佛说大方广善巧方便经》有云,“又我所有六年苦行历诸难事。但为降伏诸外道故。又欲令诸众生起精进故。一麻一麦为所食者。欲令身器得清净故。”佛祖不好华服美衣、但求清净而已。可您为了修这尊大佛,从全国各地征调了这么多民夫、耗费了国库巨量存银,只是为了给佛祖塑一身金像,这到底...有什么用呢?若是佛祖知道您为了替他塑像连累这么多人远走他乡、妻离子散,他老人家....怕是也会不高兴吧?”
陶弘景这一番话可谓是句句攻心,毫无破绽。菩提流支若是支持建造这尊通天巨佛,就相当于违背了佛祖的训诫。若是反对建造佛像,有无异于自打脸面。
陶弘景的用意也正是想通过这一番问话,来套出菩提流支修建佛像的真正用意。
可谁知,菩提流支听后,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阿弥陀佛,汝身为外道中人,能够广读我佛门经书,实属难得。可惜啊...却只懂得些皮毛。我佛之大慈悲,你一外教之人又岂能明白?若你有朝一日能够听入我释家门下、闻我如来宝训,自会明白老衲修此大佛的用意。”
陶弘景见菩提流支丝毫不为所动,就知道问不出个什么结果,他也不再多问,只是老老实实跟着他来到了菩提寺中。
菩提寺位于城北一角,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旧,还要狭小。此时虽已是深夜,但依稀能够听见诵经的声音。
穿过几间简陋讲堂、僧房、钟楼和斋堂,很快,陶弘景便来到了菩提寺的后院之中。
菩提流支不言不语,只是便将手中的小白鼠放置于地上,而白鼠一到地面之上,也跟着渐渐恢复了人形。
白沧舒揉着眼睛,一脸迷糊地看着四周:“师弟,咱...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陶弘景耸了耸肩:“托师姐的福,已经到菩提寺后院了。”
白沧舒自知闯下大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后又望着菩提流支道:“喂,老和尚,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是要干嘛?”
白沧舒也的确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快就忘了自己之前被菩提流支痛揍之事。
“汝等屡犯大过,这里,便是汝等禁足之处。”菩提流支指着陶弘景和白沧舒的立足之地道。
白沧舒低头看去,登时便乐了,但见四周既无高墙铁锁、也没有法器结界。以她土遁的功夫,要想逃出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白沧舒暗自笑道:“这老秃驴...我打虽打不过你,但我要逃你能奈我何?”
可白沧舒心中的得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瞬,就瞬间变了脸色。
只见菩提流支伸出手来,以指为笔,对着陶弘景和白沧舒凌空一指,二人脚下登时便被划出了一个直径十余尺的圆圈。
圆圈方一画成,陶弘景和白沧舒便同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扩散开来,结成一顶罩子,前后左右、天上地下....每一个方向皆被堵住,每一条出路皆被封死。
陶弘景试探着将手伸出圈外,可手指才方一触碰到伏魔圈边缘,便犹如触电了一般抽动不止,连一根手指都伸不出去,更不要说整个人从中脱身了。
“此阵法名为拙火明王威德忿怒伏魔圈,坚如铜墙、硬似铁壁。能阻绝万物。两位还是不要枉费心思了,还是好生待在圈中,持戒定慧、修无漏学。或能早日参破解脱之法。”
“什么戒定慧、无漏学,乱七八糟的。我就问你,你这老秃驴,究竟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三日。”菩提流支淡淡地答道。
“三日,只关三日就行了吗?”
“只关三日,三日之内,若汝等皈依我佛,老僧自会将二位放出。”
“若是我们不肯呢?”
“遮蔽众生、障碍修行,是为邪魔。邪魔,当诛!”
菩提流支的眼里没有杀意,话中也无杀机,但“当诛”这二字一出,仍是叫陶弘景和白沧舒二人不由得心中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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