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弘景睁眼一看,只见斧刃正在其头顶不到一尺之处停了下来,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长矛,竟将刑天的手掌给整个贯穿了!陶弘景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远处地面之上,传来一声清亮的高喊:“快住手!!”陶弘景顺着声音的方向往下方看去,只见一名九黎少女正昂起下巴,一手插腰,一手望着刑川大声叫喊。她的身材比之九黎族的男人虽要娇小不少,但却丝毫不显羸弱,更不像寻常的人类女子那般玉软花柔、弱柳扶风,她的脸上棱角分明,五官深邃而立体。身上的线条亦是挺拔利落、凹凸有致。陶弘景初见之下此人觉得有些眼熟,再细一看去,果然是他先前在湖心见到的那名少女。她以鱼鳞为衣、以水藻做裙、以兽牙为发箍、以贝壳作项链,身上衣饰看起来颇为简陋,但却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野性十足的美感。陶弘景先前未曾看清,眼下一见,只觉自己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怔住了,也不知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他眼下虽是不知那少女为何要救他,但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可那少女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叫陶弘景再次心中一凉。“那小子,是我的!!”少女直直盯着陶弘景,目光之中兴奋无比。陶弘景听了九黎少女这番话,才知这少女并非是要来救他,而是要与他决个胜负,想来定是她先前未曾与自己分出高下,故而心中不甘,这便追了上来、拦住了那大个子。可叫陶弘景疑惑不解的是,按理来说,刑川被那少女一矛刺穿手掌,即便不立刻还击,也当是勃然大怒才对。可从猞猁王的背上跳下之后,非但是毫不动怒,反倒是挥着血淋淋的双手对着那少女打招呼。而那少女竟也像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几下跳到刑川面前,伸出拳头砸向刑川的胸膛之上,笑道:“刑川哥哥果然厉害,不过,待会儿就轮我到上场了。”“刑星妹子,这是怎么了?我都快把那小子给杀了!你拦住我却是做甚?...”刑川一边疑问一边挠头,任手心的鲜血从头顶流遍全身也毫不在意。“我与那人先前有过交手,我看他身手像是还有两下子,我已经好久都没碰到能打的人了,手痒得不行。刑川哥哥,你就让给我嘛...再说了....”那个叫做刑星的少女说到这里,忽而话音一变,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先来后到,按照族规,他是我的!”“这...这...”刑川说话支支吾吾的,从他的表情来看,似是大甘心就这么把猎物拱手让人,可他望着刑星那热切期盼的眼神,又想起了族内传承数千年的祖训。终究是只得作罢,只得将斧子一扔,望着陶弘景高声问道:“你小子,方才可是与我家刑星妹子交过手?”陶弘景听着刑川与刑星二人的对话,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因由,这群九黎人似是遵循着一种极为古老的传统,战斗对于他们而言乃是一种极其庄重而神圣的仪式,他们不以多欺少,也不使诈用奸,若是有人已经选中了对手,那人余下的九黎人纵然再怎么按捺不住战斗的欲望,都不能插手。“这九黎人打个架竟还有着如此多的规矩,也是从刑天之时传承下来的么?”陶弘景心中又是暗生疑问。“小子,问你话呢?!”刑川见陶弘景迟迟不予回复,又怒喝了一声。陶弘景知道,只要他承认自己先前与那少女有过交手,刑川就不能插手他们二人之间的决斗,他也能摆脱这个难缠的怪物了。可此时此刻,萧衍既已逃出生天,陶弘景又哪里还愿意同这群九黎人周旋。他高立于半空之中,望着底下的一众九黎人放肆地笑道:“自己玩去吧,鬼才和你们打咧!”说完之后,陶弘景便扬起袖子,准备乘风远走,却不料正在此时,他无意中瞥见就在那少女脚底之下,似是趴着一个男人,他正被那名叫做刑星的少女紧紧踩在脚下,看他那咬牙切齿、破口大骂的模样,不是萧衍还能是谁?陶弘景刚刚从绝境中逃生,心中还只庆幸了不到片刻,眼下顿时又开始担忧起来。“这傻小子...怎么还是被抓了...”陶弘景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无奈,他望着底下那群枕戈坐甲的九黎人,知道此战是在所难免的了,便只得将拂尘再次抽出、准备应战。“说得不错,我和那个姑娘之前还没打完呢,轮不到你来插手!”陶弘景权衡了一番利弊过后这才作出了回应,他选择那个叫做刑星的少女作为他的对手,毕竟,比起那怪物一般的刑川,还是那个九黎少女看起来要好对付些。刑星见陶弘景准备应战,便也跟着摩拳擦掌,从地上捡起一只长矛,准备与其大战一场。却不料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陶弘景忽然做了个“停战”的手势,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此战若我赢了,你得把他给放了。”他说完之后,便伸出手来指了指被刑星踩在脚下的萧衍。此时的萧衍被刑星踩在脚底,虽然已经疼得几近昏厥,可嘴里却仍是叫喊不停,他一边连连苦劝让陶弘景快走,一边则对着刑星高声怒骂。刑星任他如何咒骂,始终是连看也不看一眼被自己踩在脚底的萧衍,她只是盯着陶弘景疑,目光之中充满了疑惑:“为什么要救这个废物?他连我的一招半式都接不了。”陶弘景听了这话,心中有些生气:“接不了又如何?我偏要救他。”“弱者没有拯救的价值。”刑星冷冷地说道。“关你何事?”陶弘景顿时便急了:“有没有价值又不是你说了算!你若不答应,休想与我交手。”那少女低着头,稍稍想了想后道:“好..好,我答应你。反正杀了他也没什么用...”陶弘景见她终于答应下来,这才放宽了心,这些九黎人虽然残暴,但看起来却是极为重视荣誉,应当不会做出出尔反尔之事。陶弘景想到这儿,心中斗志便又重新点燃。他方才险些被刑川巨斧劈中,眼下既有前车之鉴,他便又往天上更高处飘飞过去,将距离拉至百丈之遥,不论刑星的弹跳力如何惊人,都绝对难以碰得到他一根毫毛。果不其然,刑星望着越飞越高的陶弘景,一时之间全无办法,她穿梭跳跃在密林的树顶之上,即便这里的树已经长到了三十余丈高,可刑星仍是与陶弘景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而反观陶弘景,却是在云上悠哉悠哉地甩动着拂尘,不断挥出雷霆向刑星头顶劈去。刑星身形迅捷无比、比之刑川更甚一筹,陶弘景一连激出十余道雷霆,竟是无一击中,不过刑星虽未负伤,但她为了躲避雷击,在这密林中不停地翻腾跳跃,一刻都不得喘息,模样倒也颇为狼狈。刑星忙于躲闪雷霆,一身绝技无从施展,不由得越来越气恼,她站在树梢之上,两手插在腰上,眼睛狠狠盯着陶弘景,怒道:“有本事下来!”刑星出言相激,陶弘景也不生气,反倒是笑嘻嘻道:“我没本事,就不下来了...你有本事那你便上来啊!”陶弘景望着刑星那无计可施的模样,心中庆幸不已,本来刑星只需以萧衍的性命相威胁,便能逼令陶弘景下来,可她不知是并未想到此处,还是说是不屑于用这种不光彩的法子,她把萧衍交给周围的九黎人看管过后,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利用萧衍来逼迫陶弘景就范。陶弘景知道,对于刑星而言,胜利若不是来得堂堂正正,那便没有任何意义。一想到这儿,陶弘景望向刑星的眼神之中,也开始掺杂着些许钦佩。而反观刑星,却是对躲在云中的陶弘景颇为鄙夷:“无能之徒,你不下来,我上去一样杀了你!”刑星说完之后,便忽而从身后取一根又细又长的绳索,这绳索的颜色极为奇怪,灰不溜秋的,上面还有些黑黢黢的斑纹,陶弘景隔着远远的,也看不清这绳索到底是由什么材料制成。只看到刑星将这绳子的一头紧紧缠在自己的腰部,另一头则系在自己的长矛之上。她将长矛高举,对准了天空之上的陶弘景,同时不断微微移动手臂,似是在调整方向。陶弘景见此情形,登时便看穿了她的用意:她是想将长矛抛至天空,从而利用这股动力,来带着自己飞向空中。“这九黎人...怎么个个都是疯子....”陶弘景看着刑星这异想天开的举动,虽是万分惊讶,但却不怎么担心。毕竟,刑星纵是借力飞到了天上也难以碰到陶弘景一下,陶弘景只需轻轻挥一挥手,便可叫其从百丈高空之中跌落。陶弘景就这么浮在空中静观其变,待其即将飞跃至自己眼前之时,陶弘景忽地将袍袖一挥,顿时便是一道疾风刮过。刑星躲避不及,被这狂风正中胸口,顿时便失去平衡、开始急速下坠...可谁知直到此时此刻,她仍是一心想着战胜陶弘景,全然不顾自己身下正是乱石嶙峋、跌落下去便可能会粉身碎骨。她抓起手下绳索,将其朝向陶弘景奋力一甩,那绳子上的长矛便也跟着向陶弘景刺了过去。“真是没完没了!”陶弘景摇了摇头,他稍稍侧身躲过了这一击。之后便扬起手掌、俯冲而下,准备趁着刑星在空中行动不便从而以一击决出胜负。可谁知他才刚把手臂抬起,便觉脚腕处传来一阵剧痛。陶弘景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脚踝处已经被刑星方才抛出的绳索给紧紧缠住了,在绳索的末端之上,还系着一根锋利的长矛。陶弘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方才已经躲过了那一击,可为何仍是会被绳索所缚,难不成这绳索竟是个活物?陶弘景一想到这儿,心中跟着就是一惊,他细看过去,只见缠在自己脚上的,哪里是什么绳索,竟是一条又细又长的灰蛇…这灰蛇体型虽小,但却和陶弘景之前所见的那几只蝮蛇极为相似,显然是那蛇群中的幼蛇。“猞猁长老说他们九黎人捣毁了蝮蛇族的巢穴,把蛇后的丈夫和孩子都抓走了...蛇王已经被孙恩带走,看来这只便是那被捉走的蛇崽子了。唉,我应该早有防备的...”陶弘景方才看着那根奇怪的绳索心中便有些疑惑,可惜相隔太远未能看清,并没有引起足够的警觉,眼下只得在心中懊恼不已。灰蛇缠绕在陶弘景的脚之上,越勒越紧,眨眼间便把他的小腿勒出了一个乌黑的印子,陶弘景来不及顾及这烦人的灰蛇,因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若不趁现在赶紧将刑星击败,待她落地之后,只会更不好对付。陶弘景再次举起手掌,开始将雷霆之力凝聚于掌心,对准了急速下坠的刑星。可谁知刑星望着,非但是不慌不乱,反倒是嘴角露出了冷笑。陶弘景一看她这眼神,便知道自己败局已定了。果然就在他挥掌的一瞬间,那灰蛇已经顺着他的身体爬到了他的手上,又在其在手腕之处狠咬一口,这幼蛇的一咬虽不至于有多疼痛,可却是干扰了陶弘景体内真炁的运行,陶弘景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雷霆之力,因这一咬,顿时便被破了功,掌心那耀眼夺目的电光,也跟着渐渐消散了。陶弘景想收回手来,可此时已经是来不及了,这一掌到底还是打出去了,没了雷霆之力,掌力也变得轻飘飘的,打在刑星的身上不痛不痒,陶弘景反是被刑星紧紧扼住了手腕。陶弘景见自己被刑星擒住,心知胜负已定,也懒得再做挣扎了,干脆两眼一闭,任自己往地面跌落下去。便是刑星,也没有料到,陶弘景这就放弃了抵抗,毕竟她们族人,向来是死战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如此轻易便放弃抵抗。刑星愣了愣神,一个猝不及防,竟叫陶弘景扑在了自己的怀里。两人一同自空中坠落下去,九黎人的身体简直是比金石还硬,刑星从那么高的天上掉落下来,身上竟是毫发无损,而陶弘景有刑星的身子作为肉垫,也没怎么受伤。陶弘景落地之后,还未来得及从刑星的身体上爬起来,便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你这混账,还不快从她身上起来!”陶弘景睁眼一看,只见不远处刑川正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简直恨不得要把自己给撕碎了。陶弘景望着他眼睛中满满的妒意,顿时便猜出了其中因由,他忍不住暗笑道:“原来这大个子是那人的相好,怪不得方才被她刺穿了手掌也不恼不怒。”“好、好、好,起来,我这就起来...”陶弘景说完,便准备从刑星的身体上爬起来,却不料此时刑星忽而伸出腿来,一记横踢,再次将陶弘景重重地踢翻在地,而后又用手肘抵在陶弘景的脖子前面,将其死死摁在地上。刑星正准备等着陶弘景接下来的还击,却不料陶弘景已经是完全没了斗志,他只是两手一摊,苦笑道:“是你赢了...”陶弘景已经认输,可刑星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胜后的喜悦,反而是满不高兴。“没意思没意思,一点都不痛快!”刑星缓缓从陶弘景身上站了起来,她瞥了瞥嘴又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指着陶弘景道:“你方才没使出全力,再和我打一次!”“累了累了,不想打了。”陶弘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打着哈欠说道。他眼下明明是手下败将,随时都会被杀,可脸上却是悠然自得。非但不去想着怎么脱身,反倒是枕着手臂、翘起二郎腿,一举一动都颇为懒散闲适。他并非是在临死前还强装豁达乐观,而是因为他从刑星那又遗憾又不甘的眼睛里,看到了转机之所在。果然如陶弘景所料,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了无战意的样子过后,更加点燃了刑星心中的怒火。“你会后悔的!”刑星恶狠狠地瞪了陶弘景一眼,而后快步走到萧衍身前,将萧衍衣襟一抓,便似老鹰抓小鸡般把他提了起来,而后轻轻一甩,便将其抛到了陶弘景身边。“你不打,你们两个都得死!勇士有勇士的死法,懦夫有懦夫的死法。你既不愿意光荣地战死,那就像个懦夫一样被我们蹂躏至死好了。”刑星说着说着,便从地上拾起了先前那只长矛,将其高高举起,对准了陶弘景和萧衍的胸膛,只待她手腕稍一用力,这矛头便能轻而易举地将二人整个贯穿。萧衍素来便是血气方刚的性子,他年纪虽轻,可早就不知道在鬼门关里走过多少次了,更何况眼下陶弘景就在他身边,他心中就更是无所畏惧了。他头一抬、脖子一横,直直盯着刑星的眼睛,凛然喝道:“要杀便杀!少废话!”他说完之后,还不忘拍拍陶弘景的肩膀,安慰道:“弘景,别怕,死了大不了投胎过后从头再来,这是你教给我的。”“怕你个大头鬼哦!”陶弘景听了萧衍这话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他趁着刑星不注意,偷偷狠掐了一下萧衍的大腿,在其耳边低声说道:“呆子,还没到死的时候呢,你别乱说话,我有办法!”萧衍听后心中满是疑惑,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活命的法子了,可听了陶弘景如此一说,还是选择相信他,只得瞪着刑星,把一肚子的咒骂又都给吞了回去。陶弘景见萧衍不做声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了:“在杀死我们之前,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到底是谁,又为什么来这里么?”“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刑星歪着脑袋问道,听她的语气,似是毫不关心两人的来历,也完全懒得去细究这两个陌生人到底有何企图。“真的是一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疯子...怪不得当年会被黄帝打败...”陶弘景心中叹了口气,他见一计不成,倒也不怎么担心,而是又起了一计。他缓缓伸出手来,指着不远处的刑川道:“我跋涉千里而来,本就乏累得紧,先同你较量一番,又与这家伙战了几十个来回,最后又再同你打了一场,你们两个屡次轮番打我一个,这才赢了我。我问你,你们的刑天大君,可曾做过这般不要脸的事?”“怎么可能!刑天大君,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刑星后一听陶弘景这话便急了眼,她急于维护刑天的威名,顿时便昂起下巴、涨红了脸辩驳道:“刑天大君可是从来不败的战神,从来只有他以一敌多,绝不可能以多欺少!”“那便对了!!”陶弘景见这少女这么容易中计,顿时便开心地拍着大腿叫道,“你们的刑天大君向来不屑于以多欺少,你们倒好,接二连三打我一个,还说什么是给刑天的献礼,真是枉为战神的后裔。刑天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们如此不要脸,只怕是嫌弃还来不及呢,鬼才要你们的献礼咧!”“那...这可怎么办...”刑星听着陶弘景这番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她对她们的神明素来便虔敬无比,眼下她一想到自己的冒失举动可能会玷污了刑天的威名、便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怎么办...我们人多欺负人少,刑天大君会不会不高兴的...”陶弘景虽是早就看出了这少女心性单纯,可仍是没想到竟会单纯到如此地步,他心中彻底没了担忧,直接开始口若悬河胡扯起来:“当然会不高兴啊!你想啊,刑天他老人家一生何其英勇,威震九州三界,当年那一场涿鹿之战,以一己之力先诛力牧,再败应龙,最后又将黄帝逼入绝境。你们做了如此没脸面的事,只怕刑天大君再也不愿认你们了!”陶弘景胡扯一通,把刑天好一顿吹捧,更显得他态度诚恳,是确确实实在为刑星等人考虑。果不其然,刑星一听到陶弘景说刑天大神要抛弃他们,脸上的焦虑之色又更深重了些,眼角之处甚至闪现出几道泪光,差一点都快哭起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可...可我们不是故意的!”不仅是刑星,旁边的刑川也跟着有点慌乱了,他登时便跪在地上,按着胸口,连连磕头忏悔:“刑天大君在上,我们方才非是故意背逆传统、玷污大君的威名...还请刑天大君恕罪!”陶弘景看着刑星和刑川这幅慌张不安的模样,一肚子笑意都快憋不住了,他只得捂着自己嘴巴,强忍着笑道:“此战从一开始本就不公平,你们现在便是再怎么祈求他老人家恕罪也是徒劳。还不如重新比试一场,你若想光明正大的赢我,就只有等我休整好了,我们再一对一比个高下...依我看....”陶弘景说道这里,忽而顿了顿,开始皱起眉来。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许久之后才开口道:“不如这样,我先回去歇息个三五日,待我身体调养好后,我自会在这湖畔等着你,与你血战到底,不死不休!血战之后,不管你我谁胜谁负、谁死谁生,刑天大君都会感到欣慰的。”“这个...”刑星听了陶弘景的提议,低下头来,渐渐陷入了沉思。陶弘景凝望着刑星的眼睛,他满以为此话一出,刑星便会将他放走,却不料刑星想着想着、忽而脸色一变:“不行!你要是跑了怎么办,你们华夏人素来狡诈多变,我信不过你!”“唉,这群人也没我想的那么傻嘛...”陶弘景见刑星终究还是没掉进自己的圈套里,心中只得一阵苦笑,可嘴上却仍是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就没办法咯,反正是你们玷污了刑天大君的威名,不干我的事。”“怎么没办法,我把你抓回去,等个十天半月,把你调理好了,我再堂堂正正杀了你!”刑星话刚一说完,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点子,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笑了笑道:“我赢了你之后也不一定会杀你,我看你倒有几分本事,与其白白杀掉不如把你关在决斗场里,当我们的奴隶,时不时便放出来供我们族中的战士挑战,也算是能磨炼磨炼他们的战斗技巧。”陶弘景听完,心中又是一阵苦笑,他先前见到这群人把猞猁王当坐骑、把幼蛇当武器,便已隐隐猜到自己可能也得落得个类似下场。不过对于陶弘景而言,虽然被当作奴隶的滋味定是颇不好受,但对他而言,只要保得一命,就不怕没有逃脱的机会,是以他听了刑星那话,倒也没有太过担忧,而是开始提前在心中策划着以后该如何潜逃出去。反倒是萧衍听了刑星那话,再也就沉不住气了。他一想到陶弘景要被他们当作奴隶、被当作供其取乐的工具,登时便气上心头,替陶弘景感到愤愤不平。他也顾不得陶弘景先前的告诫了,直接便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指着刑星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你们欺侮!你们要杀便杀,我们是不会跟你走的...”陶弘景见萧衍又在逞一时之勇,正准备拦住他,不想刑星已经飞踢一脚,再次将萧衍踩到在地。“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同你说话了?我只说过要带他走,什么时候说过要连你也带走?你这么弱,便是带回去又有何用?”刑星冷冷地说完,再也不看萧衍一眼,跟着便随手将长矛一提,直直对准了萧衍的胸膛。陶弘景见状顿时心尖一紧,可他也知道自己纵是以命相搏、也未必能从刑星的矛下将萧衍救出,便灵机一动,上前劝道:“不,不,不...刑姑娘,你太小看他了,这家伙可是大有来历,厉害得很...”“哦?”刑星一听陶弘景此言,顿时便来了兴趣,催问道,“他有什么来历?又有多厉害?”“他可是我们华夏族数一数二的剑客,一剑断石,两剑开山,三剑惊风雨,四剑泣鬼神。就连我,只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我就是因为败在了他的剑下,这才死心塌地跟着他的。”陶弘景一边说着一边反复向萧衍递眼色,萧衍虽不情愿被这群九黎人抓去为奴,但陶弘景连连恳求之后,他也只好配合陶弘景演这一出戏。萧衍摆了摆手,装出一副虎落平原、惆怅不已的样子,长叹道:“都是陈年往事了,如今我被这群宵小之辈钻了空子,过往的威名、不提也罢。”刑星不知萧衍是故作高深还是确有几分实力,望着陶弘景疑问道:“你口中的他那么厉害,可为何连我一招都接不住?”“他先前在众多强者的围攻下身负重伤,体内筋脉错乱、真炁逆行,现在的他,连一成功力都没有,自是敌不过你。可他若是伤愈之后,胜负就不好说了。”“那好办,此处不远有片灵泽,只需在其中浸泡个一时半刻,便能恢复伤势。灵泽虽是我族的圣地,但若能把这小子救活,叫我们看看他的实力,倒也无妨。”刑星说着说着,便准备背起萧衍,带他去往方才那片灵泽之中。陶弘景知道一旦去了灵泽便可能会露出马脚,急急忙走上前去,拦住了刑星:“不可不可,他受的伤非是寻常的内外伤,而是遭邪煞之气入体,致使筋脉错乱。此时越是用药,便越会加重邪煞之气在其体内蔓延滋长,唯有待其自然调理,伤势才可恢复。”刑星对陶弘景所说的“真炁”、“经脉”这些概念全然不知,她没有说话,显然是心中仍有些疑虑。陶弘景见刑星仍不相信,再又灵机一动,将自己上衣给解开,露出了自己的胸膛,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上的伤痕,缓缓说道:“你若是不信,可看看我此处伤口。正是先前被他刺伤的,若非是他当时手下留情,如今我早已不在人世了。”萧衍听了陶弘景此言、又看了看他胸前的伤口,暗自会心一笑,陶弘景从头到尾都是谎话连篇,唯有这一句说的倒的确是事情。他胸口这处伤痕确实是萧衍留下的,当时萧衍为了配合陶弘景骗过伯父萧道成,是以故意在他胸口刺了一剑;如今又是生死关头,又得配合他来演戏,萧衍心中只觉啼笑皆非、造化弄人。刑星低下头来,眼睛直直盯着陶弘景胸前的伤口,若是寻常的女子,见了陌生男子袒露胸腹,总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可这刑星盯着陶弘景的胸膛看了好久,脸都不红不热,非但是毫不害羞,反倒是伸出手来在他胸膛之上按了按又摸了摸,来查验伤口。确认是剑伤无误过后,刑星这才点了点头,终于是相信了陶弘景所言:“怪不得你那么珍重这人的性命,原来他也有几分厉害。想来也是,若他果真是泛泛之辈,你也不会如此担心他...也罢也罢,就先把他带回山寨,若他果真如你说的那般勇猛就留他性命,若他名过其实,到时候再杀也不迟。”九黎人素来心性单纯,不似凡人那般有许多的爱恨纠葛,唯以强者为尊,刑星自然是理解不了陶弘景和萧衍之间由来已久的羁绊,她还以为陶弘景之所以如此挂念萧衍,是因为崇拜强者的缘故。眼下她心中的疑虑既消,便与刑川一齐,将陶弘景和萧衍二人缚住,而后领着余下的九黎人,顺着灵泽湖畔,往前方更远更深处走去。陶弘景费了好一番周折,此时此刻终于是蒙混过关,按理来说应当是如释重负才对,可他心中只稍稍放松一阵便又陷入了新的担忧之中,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只会比这里更加凶险,更加危机四伏....陶弘景和萧衍二人被捆紧双手又缚住了双脚,寸步难行,完全是被众九黎人架着走的。他们一路疾行,到了先前的那片灵泽湖畔才稍稍做了整顿,刑川此时双手仍是不断流着鲜血,可他来到湖畔之后,只把手掌放心湖水中洗了洗,那两道血淋淋伤口顿时便消失无踪了。“怪不得他被刑星刺穿了手掌也面不改色;怪不得这些九黎人这么好战身上却无伤口,原来都是这湖水的缘故...”陶弘景一边凝望着这浩渺的湖水,一边在心中暗暗惊叹,“这湖水也太神奇了,便是西王母的瑶池圣水,也不过如此了吧。”“这是刑天大君的馈赠。”刑星看着陷入沉思的陶弘景,忽而缓缓开口道,“大君他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我们...我们没有被遗忘...”刑星说话之时脸上极为虔诚,她说完之后便缓缓跪了下来,身子匍匐在湖畔,轻声呢喃道:“英勇无双的大君,深仁厚泽的大君,我是您最忠实的子民,奉上我今生来世的一切向您祈愿,恳请您快快降临,我们已到了末路穷途,唯有大君您,才能把我们从苦难之中救出。”刑星祈祷过后,余下的众九黎人也跟着,对着这片灵泽叩首跪拜。陶弘景并不理解他们口中所说的“走投无路”是什么,按理来说,九黎人已经强到如此地步,只怕是凡界无人可匹,又有谁能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陶弘景没有细想这个问题,他此时正凝视着刑星的眼睛,他第一次从刑星的眼睛里看到了彷徨和无助。仿佛眼前这个女子不再是先前那个只知嗜杀好战的魔族少女,而是和外面那些孤苦无依的乱世女子没什么区别。陶弘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群九黎人和他们这些“华夏人”一样,一样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有欢笑也有哀伤...但和凡人不同的,凡人会为了欺骗而伪装自己的情绪,会受制于礼法而克制心中的情感,可九黎人的情感流露不带半点矫饰与虚假,他们开心就手舞足蹈、眉飞色舞;难过就一言不发,黯然神伤。陶弘景看着这群跪倒在地、虔诚无比的信徒,竟也有些被感染了,他们修道中人,虽也崇敬三清四御、诸天大罗,但大多都是钦羡于仙人的逍遥,敬畏于神明的威能,而这群九黎人,却是完全把刑天当作了他们精神的寄托、当作生存的依靠。整个祈祷仪式持续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肃穆而又感伤的气氛弥漫始终。只待日头将落之时,众人这才先后从地上爬起,开始重新赶路了。刑川与刑星遥遥走在前列,余下的众九黎人分成两列跟在二人后面,丝毫不敢逾前半步。陶弘景一望此情此景,便知这二人在这九黎族中地位甚高。他在心中暗暗想道:“猞猁长老曾说许多年前有一男一女以二人之力拦住了整只猞猁大军,想来猞猁长老说的一男一女便是指这二人了。”一名押送陶弘景的九黎人注意到陶弘景的眼睛一直盯着刑川和刑星二人,也不动怒,反而是拍着胸脯,颇为自豪地说道:“他们是我们族中最强大的两名战士!”“嗯...看得出来...”陶弘景淡淡地说道,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好奇,又也许因为路途遥远太过无聊,总之,陶弘景望着前面刑星和刑川并行的身影,忽而向着身旁的九黎卫士打听了一句:“那...刑川是不是喜欢刑星?”“那是当然!”那个九黎卫士笑了笑道,“强者自然当同强者结合,他们已经缔下了婚约,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亲啦!”“噢...”陶弘景稍稍愣了一愣,他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刑星和刑天,而后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挺般配的一对。”“当然般配!他们可都是经过重重搏斗,血战一路,这才组成一对的呢!”“哦?”陶弘景有些好奇,疑问道,“你们就连婚姻之事也要靠打架来决定吗?”“这么大的事,当然要靠决斗来定夺!”那九黎卫士不知道陶弘景为何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在他看来通过比武来决定婚姻,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依照族规,男女各分为一组,分别进行决斗,男子中的最强者同女子中的最强者成亲,第二名同第二名成亲、第三名同第三名成亲...以此类推,截至一百名为止。”“竟还有这样的风俗。”陶弘景听着九黎卫士的讲述,心中越来越好奇,便又跟着问道,“那一百名之后的怎么办?”“那能怎么办,继续磨练,再接再励呗?”“那如果有谁一辈子都进不了前百,岂不是得要孤独终老?”“弱者的血脉没必要延续下去。”九黎卫士想也不想便答道。陶弘景见这九黎卫士说话颇为坦荡,不遮不掩,便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呢?你是多少名?”“我是第七十九名。”“那看来老兄你过不了多久也要喜结连理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哈哈哈哈!!”陶弘景与这九黎卫士越说越投机,到最后竟和他称兄道弟起来,全然忘了自己眼下乃是个阶下囚。而这九黎卫士,听了陶弘景这半开玩笑的言语,也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是眉头一皱,叹了一声道:“是啊,快成亲了,可我连见都没见过她一眼...”这九黎卫士越说语速便越慢,语气也越来越伤感:“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她却是第八十名,和我就只差了一名...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和她在一起了...”陶弘景望着这九黎人失落落的样子,想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去给予安慰,可发现自己的双手正被紧紧捆住。他心中不禁哑然失笑道:“唉,陶弘景哟陶弘景,你可是连命都快没了,怎么还有心思去操心别人的感情哟。”可话虽如此,陶弘景仍是忍不住问道:“那你比武之时,故意诈败,让自己的名次落到八十名不就可以了么?”“那...那怎么可以!”九黎卫士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陶弘景,似是觉得陶弘景的话语荒莫名其妙、荒诞至极。“怎么可以诈败?!我们九黎族人便是战死、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也绝不会做这等下贱之事!”陶弘景听后心中一愣,他这才想到这群九黎人把战斗、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要他们在战斗中放水,只怕是比叫母猪上树还难。陶弘景一想到这儿,顿时便改口道:“对对对,男子汉大丈夫,要战便须战得光明磊落,岂能故意诈败,这岂不是侮辱对手,岂不是丢了刑天大君的脸面?唉,就只差了一名,老兄你实在是太可惜了呀。”“是的,不甘心....可这是自然之理、是天经地义之事,我就算与我的心上人成亲了,也不会受到刑天大君的祝福。唯有强者与强者结合,才能延续强者的血脉,就像刑川和刑星一样...”这九黎卫士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向前看了一眼,他望着前方并肩前行的刑川、刑星二人,目光之中满是羡慕、羡慕之中又夹带着一丝心酸:“他们真幸福...真般配...”正当陶弘景还欲安慰几句之时,另一名卫士听陶弘景他们相谈甚欢,也凑了过来接话道:“对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刑川和刑星他们生出的孩子,必将成为我们族中最强大的战士!”这个九黎卫士越说越是兴奋,到最后竟操起武器,手舞足蹈起来,可谁知舞到一半又忽而沉下脸来,不停地叹气。陶弘景看着他这大喜大悲的模样,不觉有些想笑,打趣道:“你这一会儿笑一会儿愁,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呢?”那九黎卫士听不出陶弘景话中的揶揄之意,他看了一眼刑星,又再叹了一口气:“我是为族人开心...为自己难过。刑星是我们族里最美的女子,我们都喜欢她。她和刑川缔结婚约的那日,族中不知多少男子的心都碎了...可心碎又能怎样呢?她就像闪闪发光的星星,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我们这些地上的泥土,是配不上她的...”陶弘景听完九黎人的这番比喻,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并非是幸灾乐祸、嘲笑这九黎人思而不得,而是觉得与这群九黎人相谈实在是畅怀无比之事。常人之间,若是没有几年交情绝不会如此袒露心扉,把心中的暗恋之事都一股脑说予人听。可这群九黎人,才与陶弘景初次相见,心中竟是毫不设防。他们虽是凶残嗜杀,可心里却没多少坏心思。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都是有话直说、毫无心机,陶弘景与他们一路闲叙,只觉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便已来到了一座炽焰冲天的火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