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弘景自喝下了那神秘的溪水过后,真炁便开始源源不断地自体内生发出来。他乘着长风掠过山溪,若是疲了、累了,就缓缓降至溪畔,饮一口溪水,真炁和体力便能得以恢复。一路上陶弘景几乎都是铆足了干劲,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来到了溪流的源头。这条神秘溪流的源头是在一处水草丰茂的高原之上,陶弘景还未登至原上,便四面八方、尽是水汽蒸腾,与暗黄色的瘴气交织在一起,如烟如雾、无处不在。“果然是灵秀之地!”陶弘景只稍稍嗅了嗅,便已能感觉到这水汽之中充斥着的天地灵气。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急切,背着萧衍乘着长风、借力一跃,瞬间便这登上了这座高原。陶弘景登临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广袤无垠的湖泊,这湖泊极其巨大,陶弘景极目远眺,仍是望不到边界,山下那汹涌湍急的溪流便是自这湖中流出。陶弘景望着这样一片灵秀的湖水,本该欣喜无比才是,可他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里地势平坦,既无火山、又无冰川,怎么会竟会蓄有如此广阔的湖泊?”陶弘景一想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他没有想着走近前去看个究竟,而是找了一处灌丛,藏身其中,静静观察着周遭动静。因为他已经看到,在那湖水之畔,正有十来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在来回巡逻。远远看上去,这群人似与常人无异,可若是定睛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身材极其健硕,身上各处皆是布满了遒劲的肌肉,每个人的前额两侧,都长着一对尖尖的犄角,正是那传说中的九黎人。陶弘景见状、心中顿时便提紧了几分,他睁大了眼睛继续看去,只见这些九黎人皆是身着兽皮、手执戈矛,不管是衣着还是武器看上去都极其简陋,就像是未开化的野人一般。陶弘景不敢掉以轻心,他屏住呼吸,开始感知这群九黎人的真炁强弱,可一番凝神定气后,陶弘景却发现这群人体内竟然毫无半点真炁。“这...怎么可能...完全感受不到真炁的存在...”陶弘景愣了一愣,自言自语道,“这群人真有那么厉害么?可为何...”陶弘景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个中缘由,但权衡一番过后仍是决议智取、避免与这些九黎人发生正面冲突,他扬了扬衣袖,很快便自袖中生出了一股强风,向着远处的一片树林刮去。大风掠过树林,将满林的枝叶吹动得摩挲作响。而那些九黎人,一听到风吹草动,顿时便警觉起来,齐齐望向那片树林。陶弘景见声东击西之策似已有些见效,便又先后卷出了两三道大风,仍是向着原先那处密林席卷过去。果不其然,一切皆如陶弘景所料,狂风掠过、摇撼林木过后,那群九黎人的守卫皆是以为林中有敌,纷纷提起武器,向着那片密林冲杀过去。陶弘景没想到这区区小计,竟如此容易便成功了,不由得暗暗笑道:“这九黎人厉不厉害不知道,但脑子似乎不怎么好使...”陶弘景说完之后,又扫了一眼湖畔,确信九黎人的守卫皆被引开过后,紧跟着再次扬起了衣袖。他准备趁着那群守卫离去的间隙,急速飞往湖心、将湖水取来,而后再撑着长风、全身而退。虽只有短短片刻的时间,但对于身形迅捷的陶弘景来说,已经是足够了。陶弘景当机立断,激起狂风,转眼便已背着萧衍飞至湖面正中,但见湖心之上,烟波浩渺、云雾缭绕,简直就如仙境一般。陶弘景飞入其中,只觉视线之内尽是一片渺茫,明明只与湖面隔着数尺之遥,却连湖上的水波都看不清。陶弘景不敢迟疑,果断向着湖面伸出手去,准备捧起一掬湖水来,可他的手心探入湖面之后,手腕却似是被什么又细又软的东西给缠住了。陶弘景初时还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湖中的水草,也没有太过在意,他把手掌向下一扯,准备把手从水草的缠绕下抽出来。可他才刚扭了扭手腕,便觉有些不对劲,他的手掌正被一团绵软柔嫩的东西给抵住了。“这是什么东西?”陶弘景愣了一愣,他伸出手指摁了一摁,只见那团东西肉乎乎、软绵绵的,不像鱼虾、更不可能是水草,就像是个...肉球一般。“莫非这湖底有什么水怪?”陶弘景有些不安,他急忙挥挥衣袖,将烟雾拨开,向下细看过去:哪里有什么水草,又哪里是什么水怪!是一个人,一个少女,她赤身裸体、不着一物,脖颈和脸蛋浮在湖面之上,身子以下则藏在湖底,显然是在湖中沐浴。然而叫陶弘景震惊的尚不止于此,他瞪大了眼睛,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这少女的一头黑丝缠住,紧紧贴在了她的胸脯上面。那所谓的水草其实是这少女秀丽的黑发,至于那至于那又绵软又柔嫩之物究竟是什么,自然更不消说了。陶弘景方才伸手取水,被这少女的黑发缠住了手腕,他急于挣脱,慌乱之中竟鬼使神差般地把手伸到了那女子的胸前...若是从前,陶弘景说不定还会打趣一番、而后赔礼道歉。可眼下陶弘景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说笑了,因为他注意到这个少女的两边额前,长着一对长长的尖角。是九黎人!一般来说,寻常女子若是被人看到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又被人摸了羞处,即使不被吓得高声尖叫,脸上也总得有几分困窘和尴尬,可眼下这名九黎族少女却没有丝毫的羞怯和慌乱,反倒是昂起头来,狠狠瞪着陶弘景。这凶狠的眼神只盯得陶弘景头皮发麻,他正准备把手从这少女的发梢下抽出来,却不料这少女反倒是抢先一步,一把攥住了陶弘景的手腕,跟着就要把他往水里面拽。陶弘景不慌不乱,虽是一手被擒,可另一只手却是在暗中积蓄力量,他的长袖鼓了起来,里面蕴藏着强劲的狂风之力,陶弘景看准时机,猛然翻卷衣袖,一股狂风便自袖中涌出,他准备借着风力,一举从这少女的手下挣脱。可他也不知道这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为何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陶弘景纵是借了风力,也难从她手下逃离,短暂的僵持过后,硬是被其拽入到了湖底。陶弘景水性本就稀松平常、又没来得及掐避水咒,落入这深不见底的湖水之后,只能在其中胡乱挣扎、却怎么也游不上来。他本意使用轻身咒来减轻自身重量、好浮在水面之上,可谁知那少女一言不发便要痛下杀手,她先是踢开萧衍,而后一手摁住陶弘景的手腕,另一只手绞住陶弘景的脖子,同时伸出两只修长的双腿将陶弘景的腰部死死锁住。她和寻常的人类女子完全不同,明明是赤身裸体、紧紧贴着陶弘景,却丝毫都不忌讳男女之防,目光之中反倒是有些兴奋,是猎杀者的兴奋...战斗对她而言,就如本能一般,完全不需要任何思考,一招一式虽然看似平平无奇,但却没有任何多余、也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每一招皆是奔着陶弘景的性命而来,不过眨眼之际,陶弘景的全身上下、各处关节都被那名少女一并锁住。陶弘景只觉呼吸越来越难,意识越来越模糊,身子也跟着不断下沉。而那名少女闭气如此之久,脸色却丝毫未变,她一边紧紧缠住陶弘景、一边将其往湖底深处拖去,就像是一条美丽而又危险的水蚺,静静等待着猎物窒息而死...陶弘景见这少女的格斗之术如此厉害,可他也并非是毫无获胜的希望,眼下的陶弘景四肢虽然被绞住难以动弹,但他体内的雷电之力却并未泯灭。陶弘景咬了咬牙,将全身真炁汇聚于掌心一点,随即掌心之处便传来一阵“滋滋、滋滋”的异响,少女皱了皱眉,她心知陶弘景仍在做拼死抵抗,便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意图将陶弘景的手腕掰断。却不料就在她准备用力之时,自陶弘景的掌心之处,忽然迸射出无数道电光,可谁知那少女的速度竟比这快得远超陶弘景的想象,仅一个侧身便避开了这电光石火的一击。不过对陶弘景而言,目的却已达到了,这一击虽未命中,但陶弘景毕竟是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他看准机会,翻身一跃便从水底蹿了出来。少女想要前去追赶陶弘景,可身体却在此时陷入了麻痹、完全使不上力来,要知道,方才那一击虽未直接命中,但当时两人乃是在水下交战,雷电能够借着湖水的传导遍布整片水域,湖中远近数十丈尽是布满了耀眼的电光,那少女纵是速度再快、也难以从中脱逃。陶弘景正是看准了地利,这才放心地使出了这一击。他浮出水面的第一刻,不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而是开始放眼四顾,去寻找萧衍的踪迹。他扬起衣袖,将湖上的雾霭吹散,很快便在远处找到了浮在水面的萧衍,他正被浪潮裹挟、往下游奔流而去,幸亏陶弘景及时赶到,萧衍这才不致于撞在礁石上粉身碎骨。陶弘景飞快地游至萧衍身旁,一把将他抱起。他仔细观察着萧衍身上的伤势,只见其身上微微有些电伤,不过却并无性命之忧。其实方才陶弘景那一击并未使出全力,若是拼尽了全力,那名少女绝不仅仅是麻痹而已,只不过陶弘景因担心会误伤到萧衍,这才在出手之前,又收回了几分真炁。眼下陶弘景暂离了险境,他背起萧衍,将其带至一处巨大的山岩后面,两人藏身在岩缝之中。陶弘景一面观察着四周动静,一面不时看一眼萧衍的伤势。叫其惊喜万分的是,他注意到萧衍的眼皮已经开始慢慢睁开了,显然是他在方才溺水之时,体内被灌入了那湖水的缘故。这湖水的确是有着说不出的神妙,萧衍饮下之后,不仅是渐渐醒转过来,甚至是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了:“弘..弘景...真的是你吗?”此时的萧衍虽然头脑仍有些昏沉、话音也是断断续续的,但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了。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陶弘景,他眼睛之中的第一道光便透露着欣喜。“来,要不要摸一摸、捏一捏,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陶弘景把手伸到萧衍的面前、笑着说道。萧衍看着陶弘景这熟悉的面貌,听着这多年没停过的懒洋洋的腔调,确信自己不是做梦、确信眼前之人正是陶弘景过后,这才按着脑袋缓缓坐起来道:“我...我们这是在哪里?”陶弘景早就想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都细细讲述给萧衍听,他正准备开口,可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了一眼远处过后,神情忽然就低落起来,而后便是一声轻叹:“三年不见了,不知道下次见面又得到什么时候...”“你...你在说什么?”萧衍听了陶弘景这番话心头忽地一震,他这才刚与陶弘景重逢,就听到陶弘景说出如此伤感的话来,一时之间心中自是慌乱不已,他虽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可已经感受到了别离的氛围。陶弘景看了一眼萧衍那惊惶又的眼睛,并没有过多解释,因为眼下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娓娓道来了,他先前余光看到的,正是先前那群被陶弘景引开的九黎守卫。他们像是已经发现了陶弘景的踪迹,正从远处一点一点向这石缝当中逼近...“你就待在这里别出去,有些人来找麻烦了,我得出去教训教训他们...”陶弘景不愿萧衍为他担心,故意装出一副等闲视之的模样,他的语气极其轻巧,像是丝毫不把外面的这些强敌放在眼里。可他心里却是明白得很,方才那一位九黎人的少女就能够令其险些丧命,更不要说独自一人面对着整整一只九黎人的卫队,只怕是连九条命也不够。陶弘景那眉目之间骤闪即逝的担忧,纵是骗得了他自己,却也骗不得过萧衍的眼睛。萧衍一眼便看出了陶弘景的心中的忧虑,他知道眼下情形远非陶弘景口中所说的那样轻巧,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叫骂道:“谁?到底是不怕死的家伙敢找你麻烦,我且拿他来练练手!”“这傻小子...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别人不怕死的...”陶弘景望着萧衍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心里又是气恼,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可为了拦住血气上涌的萧衍,他仍是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低吼道:“说了让你待在这儿别动!你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量么?我岂用得着你来救?!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救醒,你若是就这么白白死了,我就拦着你不让你投胎,怕是待你成了孤魂野鬼之后才,你知道生命的可贵。”萧衍被陶弘景这么一吼,当即便怔住了....他垂下头来,沉默许久,才咬着牙道:“你说得对,我太弱了,父亲、芙蓉、钩吻...他们全都死了,我是个废物,我谁也保护不了...”一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萧衍便觉悲恸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至心头,他几乎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哽咽着说道:“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有太多的人因我而死,我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折磨了,哪怕我和你一同战死,也好过我一人苟活于世...”他低着头、含着泪,待其再把头抬起之后,已经是泣不成声了。“我知道....”陶弘景望着萧衍这般模样,已经能够料想到在这三年他经历的是怎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他向前走了几步,拍了拍萧衍的肩膀,安慰道:“不想重蹈覆辙就乖乖听我的话...我没那么容易死的,我们两个都不会死的。我同那些人交手之时,你趁乱逃跑,顺着溪流一直往下游走,会有人去接应你的,我脱身之后,也会回去找你的。”陶弘景交待完这最后一句过后,再次拍了拍萧衍的肩膀和后背,紧跟着便忽然从石缝跃出,乘着长风便径直来到了那群九黎人面前。先前他以大风引开了那群九黎人,现在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饵再次为萧衍开辟一条生路。可出乎陶弘景的意料的是,那群九黎人见陶弘景飞跃而至,并未涌上前来将其围住,而是立在原地,一边高高举起手中的武器,一边大声高呼,似乎是等着迎接谁人的降临。陶弘景情知接下来会有一番恶战,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拂尘,眼下敌虽未至,可陶弘景额上的汗已经滴了下来。可远处却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影子,只有一阵阵树叶摇动的声音,不断在前方的丛林之中娑娑作响。陶弘景隐约能够看见一个金色的影子在眼前的密林间一闪而过,所到之处,树木纷纷摧折,鸟兽竞相四散。伴随着一声宛若雷霆般的怒吼,一只巨大威猛的猞猁从远处的林中蹿出,明明与陶弘景尚隔着隔着二十余丈的距离,却只眨眼之际便飞扑至陶弘景跟前。但见这只猞猁头颅高昂、体态雄伟,吼声如雷,身形似电。体型虽没有猞猁长老那般硕大无比,但却比猞猁长老不知要健壮多少,尤其是他的毛发,呈现出耀眼的金色,浑身上下皆是散发着一股王者之气,和先前见到的那群憨态可掬的猞猁简直就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陶弘景只看了一眼,便已猜到了这只的巨兽乃是猞猁长老所说的“大王”。然而,他最担心的却不是这凶悍威猛的猞猁王,而是那个站立在猞猁王头顶之上的男人..这个男人和那群九黎人一样身形健硕、头上长角,但他的这对犄角却比先前那群九黎人粗壮得多,他身上的肌肉更是突兀虬结,肌肉之上青筋暴起、血脉贲张...简直不像是人类的躯体,就像是由一块块岩石组合而成的一般。他才刚一现身,周围的那群九黎人顿时便开始欢呼起来。陶弘景见此情形,哪里敢大意半分,他决意先试探下此人的虚实,便扬起袖子轻轻一挥,激出一道强风向着那人脸上扫去。那人当时正双手抱胸傲然挺立于猞猁王的额头之上,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陶弘景,见疾风袭来、也不加以闪躲,直到疾风已经迫近其眼前,这才猛然伸出手来,自其身后抽出了一柄巨斧。这巨斧通身漆黑无比,不知是以何种材料制成;斧柄极是粗壮,斧头亦是比猞猁王的脑袋小不了多少,绝不下五百斤重。如此沉重的一柄巨斧,竟被那人轻而易举就用单手提了起来,他抽出武器之后,又是轻轻一挥,那巨大的斧面就如盾牌一般,将狂风隔绝在身前。没有作任何闪躲、也没有使任何巧劲,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道架势,便将风力全部卸除,任凭狂风如何咆哮着袭来,始终都是岿然不动。陶弘景的攻势被那人挡住之后,他又抬起手来,仍是单手握着斧柄、将斧头高高举起,似是准备展开反击。陶弘景毕竟也非等闲之辈,他见那人速度虽快,可动作却太过大开大合,是已早就有了应对之策,早在那九黎人抬手的瞬间,陶弘景便已经看穿了他的招式,轻轻一踮脚、便向后跃出了十来丈远。果不其然,在陶弘景后闪的一瞬间,那人便猛然从猞猁王头顶跳了下来,携带着这数百斤的巨斧,往地面上奋力一砸,也幸亏陶弘景反应迅速,若是他慢了哪怕一步,只怕眼下早已沦为一摊肉泥了。然而陶弘景虽躲过了眼前这一斧,但这一波攻势却远未结束。巨斧虽未劈中陶弘景,但砸在地面之上却激起了一股极强的冲击波,陶弘景人虽已在十余丈外,可仍是受到波及,被冲击波给震翻在地。“这九黎人是怪物么...”陶弘景缓缓从地上爬起,捂着自己的脑袋说道。他正欲再扬起一道狂风,好让自己浮在半空之中与那人继续周旋,却不料此时地面猛然塌陷,所幸陶弘景及时用手撑住了一块碎岩,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子,这才不至于陷落其中。陶弘景惊魂未定地向前看去,只见以那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表全部被这一斧给砸得粉碎...而那个男人,也在此时缓缓开口了:“看起来是个弱不禁风的废物,没想到倒还有两下子。”直到这时,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陶弘景愣了一愣,他本以为九黎人有自己的语言,却没料到这男人说的话,竟和外面的语言没什么两样。那人见陶弘景愣在原地、并未回应,还以为陶弘景无意与之决战,当即便勃然大怒,指着陶弘景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喝:“华夏人,你若能活过二十个回合,我刑川便算你是个对手、给你留一副全尸!你若不与我战,我必将你剁成醢酱、制成肉脯,把你拿去喂狗!”这个叫做刑川的男人已经完全被陶弘景勾起了战意。他的声音又暴躁又兴奋,声势极其浩壮,竟把周围隆隆的的雷鸣声也都给压了下去。他说完之后,又再次将巨斧扬了起来....陶弘景见状心中便是揪得一紧,他正欲闪躲,却怎料刑川竟在此时跪在了地上,他高举双手、将巨斧平举,时而以头扣地、时而仰望天穹,口中一直念念有词,似是在祷告。“战无不胜的刑天大君、秉旄仗钺的刑天大君;愿您的斧钺划破天顶、愿您的干戈劈碎神庭,我们将以战、以死、以血、以命...来荣耀您的威名,来迎接您的降临!”刑川每念一句,在场的其他十余名九黎人就跟着他念一次。陶弘景初时尚有些疑惑,但联系到先前猞猁长老说过的那番话,很快便猜到了他们这或许是他们在与敌人交手之前准备的一种仪式,一般人敬神,大多都用香、花、灯、水、果作为贡品。但对于这些九黎人,他们献给神明的贡品却是战斗、是鲜血、是杀戮!这群九黎人祷告完毕过后便自四面八方一起围聚过来,隔着百来丈的距离,将陶弘景困在正中。陶弘景见此情形,额上汗水更是有如雨下,他对付这个叫做刑川的九黎人已经是颇为吃力了,又如何能抵挡得住这么多九黎人的一齐围攻?可就在陶弘景心焦不已之际,那群九黎人却同时停住了脚步,众人之中,只有刑川一人缓缓从远处走上前来,他将斧柄往地上重重一杵,大吼一声道:“刑天的子民绝不以多欺少!华夏人,虽然当年你的老祖宗以卑劣的诡计取胜,可你今日若是能与我堂堂正正大战一场,叫刑天大君看看你的英勇之姿,不管是胜是败,大君都会你的赦免你的罪过,你体内污秽的黄帝血脉必将得到洗涤。来!与我战个痛快!”这群九黎人虽然暴虐凶残,却不以多欺少,倒是叫陶弘景有些意外,然而他更在意的却是刑川方才的那番话:“当年你的老祖宗以卑劣的诡计取胜....”“我的老祖宗...是指黄帝么?九黎族虽然曾经被黄帝统领的华夏族打败,可毕竟已经几千年过去了,为何他们对黄帝的仇恨还是如此强烈...难道上古之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其中确实有什么隐情么?”陶弘景心中头一个疑问还未解开,紧跟着又生起了另一个疑问:这些九黎人张口闭口都是刑天,为何《西川秘典》上却说他们乃是“蚩尤之后”?蚩尤和刑天之间,到底又有何联系?若是顺着这群九黎人一直查下去,定能查到些许线索。可陶弘景却已经完全没心思去考虑这些事了,因为他看到,刑川又再次提起了巨斧,向他挥出了一记横扫。这一斧乃是凌空扫过,斧刃虽伤不到陶弘景,可其挥出的冲击波却是向着陶弘景直直冲了过来。陶弘景赶忙身子向后一仰,借着风力这才躲过了这一击重击,他摇摇身子站立起来,向身后望去了一眼,只见身后的小山已经拦腰断成了两截....“这便是战神的后裔么...”陶弘景顿时明白了为何那些方才九黎人俱是恭恭敬敬地等待着刑川到来,这个男人身负如此神力,便是在这强者林立的九黎族中,也定然是数一数二的战士。刑川一击不中,非但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是斗志越来越盛、战意越来越强,他又紧跟扬起巨斧,一口气接连使出了横扫、竖劈、直斩、斜挥等十余记杀招。一柄足有数百斤重的巨斧,被刑川舞动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刑川一番乱舞,斧刃处便先后激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冲击波,这些冲击波以不同方向、不同角度,接连向着陶弘景咆哮而来,陶弘景纵是速度再快,也是无处可逃,情急之下,他只得用三师兄教给他的钻地术躲到地底深处,隔着厚厚的岩层,这才免受波及。然而,刑川却丝毫没有疲累、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提着巨斧,一个大步便跨上前来,而后便倒转斧柄,将斧刃对着陶弘景遁地的方向奋力砸了下去....这一斧下去,地表顿时碎裂成了无数块,陶弘景哪怕已经躲至地底七八丈深,依然是感到周围一阵剧烈摇晃,直把自己的脑袋震得嗡嗡作响。而那刑川却依然是没有停手,抡起巨斧对着地面一通猛砸。陶弘景知道自己若是再躲在地下,就算不被刑川的斧子给劈烂,怕是也迟早得被冲击波震得昏厥过去。他只得往后遁走了数十丈,而后捂着脑袋从地底爬了出来。从始至终,陶弘景他都没有从那个叫做刑川的九黎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的真炁涌出,那人没有使用任何法力与神通,只单凭着一柄斧子、一身蛮力,便劈出了这气盖山河的一击。陶弘景自下山以来,也算是遇上过不少难缠的对手,他们或为人、或为妖、或为僵尸,虽是不同的众生,但却无一例外皆是真炁充沛、精通各种法术,可似九黎人这般体内全无真炁,不靠法术、单凭血肉之躯来作战的,却是一个都没有。陶弘景眼睛直直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又想起自己先前在湖中碰到的那个九黎少女,很快便明白了,不仅是这个男人,这群九黎人全都不会使用法术,或者说完全不需要法术,只因他们的身体强度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不论是力量、速度、平衡...都远非凡间的众生可比。便是仙人,也未必能有如此完美的身体...这的确是战神的后裔!然而陶弘景却从方才的较量当中看到了转机之所在:他论力量、论体能虽是远不如这九黎人,但他却能够操纵疾风来使自己浮于半空之中;而这九黎人体内既无半点真炁,就定然不会法术,无法上天入地。陶弘景若是飘在半空只与其周旋、不与其交手,那个叫做刑川的男人纵然再是力大无穷,也是无用武之地。陶弘景一想到这里,便是挥袂生风,很快便飞至数百尺高的半空之中。果不其然,陶弘景飞至空中之后,刑川顿时便愣在了原地,他的身躯虽是高大无比,巨斧亦是长逾丈余,可陶弘景毕竟是浮立于半空之中,与其有百尺之遥,他再怎么拼尽全力,也伤不到陶弘景的一根汗毛。刑川望着天上安然自若的陶弘景,气得捶胸跺脚,他见巨斧伤不到陶弘景,便放下斧子,伸出双手分别提起两块巨石,向着头顶之上的陶弘景猛砸过去。陶弘景身形灵动,周遭又有狂风护体,这区区巨石,自然是伤不了他。他随手放出几道雷光,便将那巨石纷纷轰击成渣。非但如此,陶弘景不仅暂时得以喘息,还转守为攻,抵御巨石的同时、不断向刑川发起雷击,刑川速度不及那倏忽及逝的电光,全靠着他那一柄不知由何物铸造而成的巨斧挡在身前,可巨斧挡得了身前、却挡不住身后。陶弘景站在高处,乘风驭雷,雷霆如雨点一般自四面八方向着刑川齐齐射去,刑川无从躲闪,不多时,身上便已遭受了多处雷击。按理来说,寻常人若是遭受如此猛烈的雷霆轰击,即便不死,也得落得个残废。可刑川以身体硬生生扛下数十道雷霆,身上却连一处焦黑的印记都没有,只是身体四肢有些麻痹,行动渐渐慢了下来,简直就是铁打的身躯。陶弘景一番施法下来,虽然未能对其造成实质性的损伤,但总归是不致于像先前那般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命在旦夕。眼下局势渐渐开始逆转起来,然而陶弘景的心思却似是并不在这片战场之上,他虽是难以胜过刑川,但若是想全身而退却并不算难。他之所以一直与刑川周旋不休,并非是想胜过他,而只是为了吸引那群九黎人的注意,好掩护萧衍撤退。眼下他一面观察着战局,一面时不时遥望着远处的那道石缝,只见萧衍此时已经从石缝中悄然逃出、将身子埋在灌草丛中,一边俯身疾走一边遥望着天边的陶弘景,与其四目相对的同时,还不停做着手势,示意待会儿与陶弘景在山下汇合。“这小子...可算是逃出来了...”陶弘景见萧衍已经安然脱身,也跟着放心了许多,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一心只待萧衍完全走后,他便乘风而去、撤离这片战场。可却不料就在他这一瞬间的分神之际,刑川立时便抓住了机会。他呼啸一声,将猞猁王唤至身旁,而后一个翻身便骑在了猞猁王的身子之上。刑川一翻上猞猁王的身子,猞猁王便载着刑川向着前方冲刺,一阵短暂助跑过后,猞猁王猛地躬起脊背、后足一蹬,用一双强健的后足支撑自己站着起来,猞猁王直立过后后,又是突然一跃,向着半空之中的陶弘景跳扑过去。直立起来的猞猁王本就有七八丈高,更何况这奋力一跃,瞬间便飞扑至十余丈的半空之中。陶弘景初时尚没有太过在意,虽然猞猁王这弹跳力惊人,可毕竟是还与陶弘景隔着近二十来丈的距离,这二十来丈的距离对于不会法术的刑川而言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更何况刑川方才遭受了无数记雷击,眼下身体仍在麻痹之中,要想飞身跃入陶弘景眼前,就更是不可能的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大大出乎了陶弘景的意料,只见刑川将斧子高高举起,斧刃并非是对着陶弘景,反倒是对准了他自己的额头。刑川迎着那锋利的斧刃,将胸一挺、将头一抬,便奋力撞了上去!一边是无坚不摧的斧刃、一边是刀枪不入的铜额,两相碰撞之下,顿时溅起了数道火花、发出了惊雷般的炸响。巨斧的斧刃在碰撞下竟出现了卷刃,而刑川的额头也被斧刃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这是他从方才到现在为止,身上出现的第一道伤口。陶弘景见状顿心中顿时暗道不妙,这刑川竟是想要疼痛来摆脱麻痹!陶弘景急急再挥动衣袖,意图往更高处飞去、好将刑川再甩远一些。可刑川此时已经将斧刃翻转过来、直直对准了陶弘景。他双足踏在猞猁王的头颅之上,咆哮一声过后,便高举巨斧朝着陶弘景飞劈了过去。就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完成了这惊天一跃,陶弘景袍袖尚未挥出,刑川斧刃之上的寒芒已经逼近了陶弘景眼前,与其不过只有咫尺之遥。刑川与猞猁王相互配合的这一连串动作看似繁琐,但却是一气呵成、无缝衔接,显然是平日里已经训练了无数遍。陶弘景先前还以为自己浮在半空之中便可高枕无忧,却哪里能想,猞猁王与刑川的这二段连跳、竟能飞跃至这三四十来丈的半空之中,更何况方才陶弘景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萧衍身上,眼下仓促之间又如何来得及应对?陶弘景望着那骤然闪过的寒光,两眼一闭,心中已经是凉了大半,他自知逃生无望,只希望萧衍不要再把性命给搭进去。可怎知陶弘景闭眼许久之后,那巨斧都没有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