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云从山上缓缓走下,一开始陶弘景和小桑尚能看到一个黑袍曳地的青年道人走下山来。可他一下山来,身影便立时便消失不见,无声无形,只剩一道飘忽的黑影在山路间闪烁不定。“师...师父...那...那到底是什么...”小桑心中一阵惶恐,她望着远处渐渐走下山去的张庭云,感觉就像是在看着一只从深渊走出的恶魔。“那就是张庭云,他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陶弘景皱紧了眉头,紧跟着忽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向小桑望去,只见此时的小桑额上竟已生出了两根细小的触角!“这...这是!”陶弘景暗吃了一惊,赶忙向小桑问道:“你也能感觉到吗?”“感觉到什么?”小桑愣了一愣。她开始闭眼感受,很快就回答道:“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和你、和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小桑说完之后,忽而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头上晃来晃去,便疑问道:“诶,师父,我的头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触角....你体内妖类的特征正在一点点显露,妖类的潜能也在不断觉醒...”陶弘景淡淡地解释道,他脸上虽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心中却已经是在惊叹不已,小桑方才在惊恐和强烈的气味刺激之下突然激活了自己的感知能力。要知道便是如陶弘景这般天赋异禀的修道者,也得学上几个月才能捕捉到众生气息的不同;而小桑却是毫无半点玄门根基,仅凭直觉就能断定张庭云并非人类。陶弘景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先前是太小看小桑了,这只蚕妖身上,可能隐藏着一股非同一般的潜能。然而,就在陶弘景和小桑二人纷纷感受到到张庭云身上的可怕力量之时,冲阳道人一行却仍是对此毫无察觉。他们将战败的正一弟子擒住,又把伤员一一安置完毕,这才摆好阵势,遥遥望着五老峰上的正一教旗,准备展开最后的决战。可教旗之下,却早已是空无一人了。“当个鸟教主!叫手下来送死,自己倒先跑了,你们到底是怎么瞎了眼、跟了这么个没种又没用的东西?”冲阳道人瞥了一眼远处那空荡荡的山头,心中对张庭云颇为不屑,当即便领着众人,一齐指着山上的正一教旗放肆嘲笑起来。胡妙真眼下正被绳索给捆了个严严实实,她见冲阳道人率众辱骂张庭云,也顾不得自身眼下的处境、登时便骂了回去:“老狗贼!教主今日大开恩德,一直到现在都没对你们动手。你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胆敢侮辱教主!你们不得好死!”正一教三大护法之中,公输乾是有求于张庭云的,马明德则是迫于张庭云的威慑,唯独胡妙真乃是真心实意追随张庭云。“你这蠢婆娘,到底是谁不知感恩?你助纣为虐,我们大可把你杀了替天行道;只不过念你年纪尚轻,心智不全,或是受了张庭云的蛊惑,这才饶你一命,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冲阳道人哪里想得到胡妙真直到此时还如此维护张庭云,她听了胡妙真那番话,当即便勃然大怒,却不料话未说完,便被胡妙真给打断了,她丝毫不去理会冲阳道人的叫骂,只是遥望了一眼远处,而后发出了一声阴恻的冷笑:“还有半个时辰,再不逃命、可就来不及了...”冲阳道人怒不可遏,也顾不上什么怜香惜玉了,正准备一掌劈碎胡妙真的天灵盖,易青云忽而在此时侧身上前,将其拦了下来。“道友,大敌当前,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易青云一手抵住冲阳道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死死托着一只式盘,式盘之上的天盘如风车一般剧烈转动,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冲阳道人虽是脾气大、性子急,可毕竟分得清轻重缓急,他见易青云一脸严肃,又见着式盘转动颇不寻常,心知情况不对,遂赶忙催问道:“易道长,这是怎么了?”“有东西在这附近!”易青云死死盯准了式盘,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与此同时,孙游岳亦开始炼精化气,准备以真炁的流动来感知敌人的所在。他服下冲阳道人给他的大还丹后,伤势已经好转了许多,眼下已能自由操纵真炁流转。孙游岳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同盯着孙游岳,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危机四伏,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扰乱了四周真炁。紧张的气氛持续了足有半个时辰之久,式盘开始剧烈转动起来。易青云望着盘面,忽而对着冲阳道人大喊一声:“道友小心!!”冲阳道人心中一惊,顿见一道血光闪过,紧跟着便是一股污血溅射而来。“好歹也是一教之主,就只会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么!”冲阳道人咆哮一声,奋起一拳,向着前方猛力挥击过去。可这一拳还未完全击打出去,冲阳道人便忽而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嚎叫。方才的冲阳道人,即便是身中剧毒、即便是命悬一线,都没有叫得如现在这般撕心裂肺。众人心中同是一惊,一齐向着冲阳道人望去,只见他的整个右拳,连同半截手腕,已经被完全腐蚀融化了,连骨头都一根不剩。要知道冲阳道人这只拳头,可谓是硬如金钢、无坚不摧,连铁石都能轻易砸碎,可此时此刻,竟被几滴鲜血给腐蚀掉了!这哪里是鲜血,分明便是岩浆!人群之中顿时传来一阵一阵的尖声惊叫,这些人大多是玄门正宗之中的弟子,也算是见惯了各种惨烈的大阵仗,可似眼前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却还是第一次见。而就在与此同时,从满地的血泊之中,忽而站出一个人来,正是正一教主张庭云!他的浑身上下皆是布满了层层浓血,这血液的颜色与寻常不同,不是殷红的血,而是漆黑之中夹带着一丝暗红。张庭云沐浴在浓血之中,黑血从他身上汨汨流下,就如一只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厉鬼。众人即便是远远看着,心中都已经是狂跳不止。就连孙游岳和易青云,望见此番情形,也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方才一直难寻他的踪迹,原来张庭云已经能够与血液融为一体,将自己的身形潜隐在这战场上的血泊之中。“我上次见他,他还未能融于血中,如今竟...竟已炼成如此境界了吗?!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这到底是什么邪法!”易青云当日在罗天大醮上不是没见过张庭云这诡异恐怖的邪术,他当时虽有些惊诧,倒也没有特别畏惧。可眼下看来,仅只一年的时间,张庭云的邪术修为便已提升到如此境界,而易青云的心中,也完全被恐惧所充塞了。他并不知道,这一年里张庭云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张庭云究竟榨取了多少高僧大德的鲜血。如今的他,早就非是玄门中人,而完完全全是一只魔王了!眼下这只魔王一言不发,没去在意眼前的千军万马,也没去理会倒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冲阳道人,他只是用带血的手指碰了碰胡妙真身上的绳索,那粗壮的麻绳眨眼间便销融殆尽了。“教主,都怪属下无能...劳动您亲自...”胡妙真望着布满血污的张庭云,就像是看着一个极其亲切之人,眼神中非但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是欢欣不已,以及忽然涌出的一丝愧疚。“没关系。”张庭云淡淡地说道,“他们也算得上是各门各派的宗师,你们敌他不过,也在常理之中。”张庭云说完之后,便开始伸出手爪、遥指前方,他的手臂抬起来的一瞬间,顿时便有一团浓血自地上翻涌而起,凝聚于他的掌心之中....铸成了一柄利剑的形状。张庭云就握着这么一柄血剑,按剑而立。谁也不知道张庭云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所有人皆是战战兢兢,宛若刑场之上等死的囚徒一般....“刽子手”张庭云只是轻轻扬了扬手腕,血剑便自手中脱出。人群中登时传来无数声惨叫,可血剑并未刺向他们,他们惨叫仅仅只是因为恐惧。这一剑不是朝着正道中人、反倒是向正一教徒的方向飞去。血剑飞速地在人群之中掠过,将原先捆绑在正一教徒身上的绳索一一熔断,最后往马明德那边飞去。马明德知道这飞剑因何而来,方才战场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张庭云看得一清二楚,他也自然看出了自己方才有过逃跑的念头,尽管这念头只有一瞬,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便又缩了回来。现在,张庭云的裁决到了。马明德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他眼下修为尽失、难以自行了断,便只好发了疯似地在身旁寻找刀剑,意图赶在血剑刺来之前,先行自尽,免受血剑折磨之苦。可终究是太迟太迟了,马明德还未来得及触及到刀刃,血剑便已贯穿了马明德的胸膛,而后那腐蚀一切的污血便开始一点一点弥漫至马明德的全身。污血滴到他的腿上,他的腿便溶化了;污血飙到他的脸上,他的半边脸便没了....整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一刻钟的时间,从始至终马明德都在毫不间断地发出哀嚎,直到污血顺着他张开的嘴巴滴入到他的体内,他这才没了声息。马明德死了,腐蚀却仍在继续....先是皮肤,再是脏器,最后是骨头....直到最后,尸体整个都消失在血水之中,血剑这才停了下来,转而向着公输乾飞了过去。此时此刻的公输乾正被自己的钢铁巨蝎压在身下,他遥遥望见血剑向这边飞刺过来,躲也躲不了,逃更是没法逃,吓得魂都没了,当即便昏了过去....待公输乾醒来之后,才发现压在自己身上、偌大的一只钢铁巨蝎已经被腐蚀得干干净净。他虽是下肢已废,但好歹算是保住了一命。“正一教门户已经清理完毕,接下来,还有谁想来试剑?”张庭云淡淡地说完,他手臂一扬,那柄血剑便再次飞回到他的掌心之中,剑尖正直直对准了倒在地上的冲阳道人。张庭云话音传出许久之后,仍是没有人胆敢做出半句回应。他们见识到了方才那惨烈的一幕,早就斗志全无,哪里还敢贸然上前半步?只有孙游岳和易青云仍未放弃,在人群之中悄声商量着退敌之策。“孙道长,你吸引张庭云的注意,我去救回冲阳道长。”易青云望着失去半截手臂、在地上疼得翻来覆去的冲阳道人,又望了一眼凭剑而立、目中无人的张庭云,顿时便将恐惧抛在脑后,一心只想除掉张庭云这个公害,“待我将冲阳道长救回之后,我们三人合力,未必便不能胜过张庭云!”“不,易道长...太危险了,还是让我来吧。”孙游岳说完,紧跟着便开始催动体内真炁,在身体周遭创造了一股强烈气旋,孙游岳身处气旋之中,在真炁流转的作用下,不一会儿便浮升到了半空之中。孙游岳正准备一股作气,从张庭云的血剑之下将冲阳道人救回。哪知易青云已经拍动双翅,飞快地朝张庭云的方向冲了过去。“是我请诸位上山来的!是我牵累了各位!孙道长你不必与我争先,就用我一命,来换冲阳道人脱身!”易青云振翅飞起,高声叫道。他的耳边不断传来冲阳道人痛苦的嘶嚎,他的心里也跟着宛若遭受刀割一般:本来冲阳道人这个时候还在云游各处,于天下各地搜集珍惜的炼丹素材;本来孙游岳此时早已归隐山林,在阁皂山中教导门内弟子练气之法。他们一听到易青云说有人意图对陆修静不利,二话不说便率众往庐山赶来。易青云心中满是愧疚,都是因了自己的一句话,才令得众人身处危难之中。易青云一想到这儿,当即便将生死置之度外,誓要将冲阳道人救回。孙游岳知他心意已决,也只得无奈地退了到人群当中去。易青云拼尽了全力去挥动双翅,他的速度快得已达极限,甚至连肉眼都难以看清。可张庭云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易青云,因为他早就猜到了易青云会在懊悔之下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他之所以以剑尖指着冲阳道人,不过是诱其深入罢了。他唯一的目标,就只有这飞驰而来的易青云。只有易青云,才知道陆修静的所在!而一旦找到了陆修静,萧衍便再也无路可逃。张庭云当机立断,就在易青云的羽翼从他身边掠过的那一眨眼之际,他猛然一挥衣袖,那血剑登时便往天上直冲而去。眼看着易青云就要融化于浓血之中,谁知他突然急剧转向,以笔直的方向往下俯冲而去,竟然绕过了这只杀人如麻的血剑,衔起了冲阳道人的衣角,将其救了回来。“这不可能!”便是张庭云也不由得愣了一愣,血剑从易青云的后方射出,乃是位于他的视野盲区,就算易青云通晓六壬式法,能够预知剑来的方向,以他的速度,也绝对做不到在眨眼之际突然转向。张庭云瞥了一眼易青云,又望了一眼前方的战场,很快便猜到了个中缘由。孙游岳于方才退回到人群之中,便是以元神出窍之法,将生死边缘的易青云给救了回来!“果然是....炼炁化神么...”张庭云叹了一声,还来不及将易青云追回,胸口忽而遭受一计重击,正是孙游岳的元神!张庭云的身体上遍布着层层血迹,就如同罩着一件血衣一般,这血衣比硫酸、比岩浆还要厉害千百万倍,常人若是贸然出手,致使身体沾上污血,便会像方才的冲阳道人一般,瞬间为其腐蚀殆尽。可这元神不同,元神乃是无形无迹之物,又挟带着孙游岳体内的先天真炁,完全不惧张庭云身上的那层“血衣”。张庭云胸口遭了一击,眼角之处顿时便青筋暴起,他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孙游岳的肉身,可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觉有一股强劲的真炁,反反复复贯穿于其身体之中。直把张庭云打得身形扭曲,鲜血四溅,到最后,张庭云的胸口之上,竟被硬生生打出了一个窟窿!张庭云双目圆睁,死死望着自己胸前的窟窿,目光之中满是震惊“这...这怎么...”一番话尚未说完,张庭云便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众人望着此情此景俱是惊得说不出话来,短暂的寂静之后跟着便是如潮般的欢呼。他们一齐跑向一处地穴外面,这处地穴正是先前那只钢铁巨蝎穿凿开的。而孙游岳的肉身,也正隐匿于此处。众人围聚在孙游岳身旁,一边雀跃不已一边连连称颂孙游岳的神通。“孙道长,张庭云死了...”“孙道长,我们可以下山了....”可这欢呼声才持续不了一会儿,气氛霎时就变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张庭云的尸体不见了。”众人闻声,顿时心中悚然,一齐朝着张庭云倒下的地方看去,哪里还有张庭云的尸体?只有一滩污黑的血迹...众人再次陷入躁动和恐慌之中,哭嚎声、求饶声...纷纷乱做一团。直到人群之中忽而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所有人身上的寒毛都同时竖立起来。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如同恶鬼一般的声响回荡在人群之中。“终于找到你了,孙道长!”话音刚落,一只血爪便已经搭在了孙游岳的肩上。张庭云此声一出,众人无不吓得丧胆亡魂。他们方才均已见识过张庭云这邪术的威力,他手上那暗红的液体,似是凝聚了一股极其污浊的力量,哪里是血,分明就是一团流动的火焰,来自地狱的冥焰!足以将沾染的一切都腐蚀得干干净净!眼下孙游岳的肩膀既已被他摁住,且不说能否活命,单说这条手臂便是绝对是保不住了。孙游岳乃是阁皂宗的长老,也算得上是一派宗师、气度不凡,可到了此时此刻,额上也不由得开始沁出了层层汗水...众人更是替孙游岳焦心不已,可却又不知如何才能将其从张庭云的血爪之中给救下来。就连躲在远处,从旁观战的小桑,见此情形,心头也跟着猛然一紧。“师父,那国...国师他修炼的到底是什么法术?他的血怎么如此骇人...我隔着这么远,心里都怕得慌...”“应该是一种炼血之术....”就连陶弘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说完之后,又沉思了许久,才补充道:“血祭之术...”“血祭之术?”“血祭之术是一种炼血法门,通过饮血与排血来加速体内阴阳二炁的融合。本来要想调和阴阳二炁,需得经过长久的吐纳修行。可这血祭之术因是直接汲取血液中的精元,免去了炼化这一过程,故而能够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血祭之术在殷商之时曾经广为流传,许多修道者为了提升修为,不惜大兴杀戮、视人命如草芥。修炼此术虽能使得修为大增,但却会让人变成嗜血成性的血魔,堕入魔道之中,不得解脱...”“血魔...怪不得...我看着国师身上沾血的样子总觉得头皮发麻...”“不仅是你,我看着他心里也渗得慌。”陶弘景盯着遍布污血的张庭云,自言自语道:“这血祭之术虽是厉害,但也只是调和阴阳二炁的法门而已,似张庭云这般能够随意操纵血液、以污血为武器,并能将身形隐匿血液之中....恐怕已经远远超出了血祭之术所能达到的极限....难道说,他这是在血祭之术的基础上,又炼成了什么邪异的法术么?”陶弘景此番话一说完,小桑心中的不安又愈加深重了。她眼睛紧紧盯着远处那片弥漫着腥风血雨的战场,两手则死死揪住陶弘景的衣角不肯放手。她的心中一时涌过千头万绪,可嘴上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她能察觉到张庭云此番来庐山,定是有什么阴谋,先时每当正派诸人身临险境之时,小桑总希望着陶弘景能前去相助。可此时此刻,小桑却无论如何都不希望陶弘景前去帮忙了。因为她知道,就算是陶弘景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条!在小桑看来,张庭云虽不像是个好人,可孙游岳等人与她也非亲非故。她不愿亲眼看着他们死在张庭云的血爪之下,也不愿意陶弘景为了救他们而白白搭上性命,便想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犹豫了许久之后,小桑终于是望着陶弘景,发出了低声恳求:“师...师父,我们快走吧...趁他还没有发现我们...”陶弘景望着小桑这幅惶恐不安的样子,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之上,轻声安抚道:“不用担心,至少从现在看来,他的目标不是我们。”“也不是他们....”陶弘景接着补充道。小桑忐忑不安地向前望去,果不其然,眼下孙游岳虽是被张庭云的血爪给死死摁住,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孙游岳肩上未见半分损伤。张庭云仅仅只是按住了他而已,却不像是要下杀手的样子。他环视了一眼四周,向着颤栗不已的众人问道:“陆前辈他究竟在何处?”“你还知道叫一声前辈!”孙游岳当前性命虽处于一线之间,额上也已是汗如雨下,可语气之中却没有丝毫服软,“你既知陆真君是前辈,那便立刻滚下山去,不要打扰陆真君清修...”“是陆真君与我约定在庐山决战的...”张庭云冷冷地说道,“我念你们皆是一派宗师,本不欲对诸位,我已经给你们够多的时间了,你们何必非得要自寻死路?”“自寻死路的是你,今日你把我杀便杀了,可若是胆敢对陆真君不静,天下同道是不会放过你的!”张庭云笑了笑,他不去理会孙游岳的怒斥,而是盯着着易青云的眼睛问道:“我再问你,陆修静他究竟在何处?!”“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说的。”易青云咬着牙说道。张庭云没有说话,而是在掌心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只捏得孙游岳骨节作响,随时都有可能被捏得粉碎。同时他又以另一只手飞速挥出一柄血剑,血剑眨眼之间便飞到了冲阳道人的眼前,与他的胸口隔着不过两三寸的距离。只要张庭云再稍稍使上半分力气,孙游岳和冲阳道人便会立时毙命于当场。他手中同时握着两条人命,一边摇头一边长叹:“你说你把他们叫上庐山是何苦呢?我难道真的忍心么?”张庭云这番话实在叫易青云在心头遭受了重重一击。孙游岳和冲阳道人都是受他之邀前往庐山对抗张庭云的,若是他们今日殒命于此,易青云便只能怀着满心愧疚了此残生,纵然他现在以死谢罪,在阴间也没脸去面对他们。易青云一时之间心乱如麻,耳边又不断传来孙游岳和冲阳道人的哀嚎,只叫他也跟着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张庭云望着易青云那痛苦不堪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已经开始有了动摇,便又进一步道:“前辈不愿出来也罢,只需把那小子交出来,我即刻便带人下山,从此不再踏入庐山半步。他与你们非亲非故,你们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人搭上性命。”易青云低下头来,沉默许久之后才抬头盯着张庭云的眼睛问道:“你...你说的可当真?”“我与陆真君以及诸位都无半分仇怨,我想杀的,就只有他一人而已!”易青云没有立刻做答,他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可张庭云已经从他的脸上猜到了他心中的答复,正是张庭云想要的答复。只不过要想从他嘴里说出来,还得再等上一会儿。张庭云与诸人对峙之际,陶弘景亦是心绪凝重不已。小桑望着备受折磨的冲阳道人和孙游岳二人,已经不忍再继续看下去了。“放心,他们不会死的。”陶弘景眼睛望着前方说道,目光如炬,“这场大战,很快就会结束的。”陶弘景知道易青云即将说出张庭云想要的答案,他也知道张庭云的为人,张庭云虽然犯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但并非是天性残忍、嗜杀成性之人。他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若非得杀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杀却;但若是可杀可不杀的话,张庭云却绝不会滥施杀手。从方才到现在,张庭云看似杀气腾腾,但真正死在他手下的,就只有本门之中的马明德一人而已。即便是方才他出手将冲阳道人的手臂熔断,也只是为了将胡妙真从冲阳道人的手中救出。陶弘景知道,若是易青云说出了那人的下落,这场纷争很快便会得到平息。但他却依旧是眉头紧锁,因为这场恶战尚有着太多太多的谜团未被揭开,从双方先前的对话听来,似乎是张庭云受了陆修静的邀请赶往庐山与之决战;可直到现在,陆修静都不曾露面,而且作为陆修静弟子的易青云,更是提前约集众多名门正派的宗师,喝令张庭云下山...而从始至终,张庭云都未不曾将他们放在眼里,方才正一三大护法与之对决之时,张庭云便一直环顾四周,似是在找寻着什么。本来陶弘景也以为他是在找陆修静,可眼下听到张庭云那句:“只需把那小子交出来,我即刻便带人下山!”陶弘景心中又是疑窦丛生了。“那小子”到底是谁?从张庭云的话中听来,这人似乎正处于陆修静的庇护之下,故而张庭云才一直逼问陆修静的所在...他的目标并非是陆修静,而是“那小子”。陶弘景心中忽而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跟着心尖便是猛然一紧。“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萧衍的人?”陶弘景望着小桑,慌慌张张的问道。“萧衍?”小桑愣了一愣,她不知道师父为何在此关头会突然问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名字,更不知道师父为何会如此慌乱。即便是方才张庭云出手之际那般骇人的场景,陶弘景的脸色都没有像现在这般难看。“萧衍...就是,就是萧道成的侄子。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是个郡王了。”陶弘景急急解释道。小桑摇了摇头,她自幼生活在封闭的山村之中,只知道当今国号为齐、天子姓萧,自然是不可能听说过梁王萧衍的名字。陶弘景见小桑不知,没有办法,只得紧紧盯着远处的易青云、竖直了耳朵仔细听去。易青云在沉默许久之后,已经下定了决心,开始开口了:“他...就在...”轰!轰!轰!易青云才刚只说出了两三个字,天空之中突然传来数声爆裂的雷鸣将其打断。这声雷鸣的声势浩壮无比,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得几乎快要聋了一般。就连巍峨的庐山,也在雷声的威势之下摇晃起来。所有人皆是心中一惊,不由得纷纷向天上看去。只见眨眼之际,天空之上便聚集了一片厚重的云朵。雷雨之时,天上云团密布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这云团却并非是阴沉的乌云,而是呈现出五颜六色的光泽,这光泽初时尚不十分显眼,可云团越聚越多,光亮也越来越强烈。到最后怒竟犹如烈日一般,叫人不可逼视。众人皆是被晃得睁不开眼,偶有几个好奇心重的便选择用手掌遮着眼睛,透过指缝向天上看去。却见那云团已经不知在何时聚集成一具人形,化成了一个面容矍铄、瘦骨清颧的老者形象。在这彩云化成的人形周围,环绕着一条巨龙,在他的膝下,则低伏着一只猛虎,巨龙绕着这老者在云间升腾,猛虎蹭着他的小腿以示顺从,这些威猛的神兽俨然便像他的随从一般。“神仙!是神仙!”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这一声过后,所有人都冒着被强光刺瞎双目的风险,也要纷纷抬头向上看去,去瞻仰仙人的神采。而这仙人,却也自天际向着下方看去,审视着下界众生。他的目光只在人群中匆匆扫过一眼,便落在了张庭云身上。可他的神色并不像人间常见的画像、雕塑中的仙人那般淡然与超脱,反倒是显得有些愤怒,愤怒之中还夹杂着几分遗憾。尤其是当他望向张庭云的时候,那足以制裁一切的眼神简直要让庐山也跟着颤栗起来。先前还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张庭云,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亦是大受惊吓,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他被完全震慑在这老仙人的声威之下,仙人与其有着千百丈的距离,便叫其心中一阵阵发怵。若是就这么站在自己身前,只怕他连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这种感觉,他只在先前那个神秘的“大圣”降临之时体会过。眼下这老仙人的压迫感,虽不及大圣,但也足以令其颤栗不已了。张庭云苦修多年,在人间玄门之中修为可称顶尖,可眼下看来,和这仙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一想到自己堕入魔道、永绝仙途,终生都无法如仙人般遨游于天地之间,心中便觉痛苦万分。可这复杂的挫败感只持续了紧紧一瞬,张庭云的心中便只剩下震惊了。因为他注意到:平顶冠、八卦衣、阳平治都功印、三五斩邪雌雄剑....这名老仙人他身上的衣着纹样、他手中的所持的法器造型.....竟然都是正一教的制式!小桑望着天上那名超凡脱俗的老者惊声问道:“师父...那...那就是神仙吗?”“是的...”陶弘景眼睛亦是直直盯着天上,“他就是正一教祖天师张道陵...”“正一教祖天师?”小桑沉思了一会儿后问道:“这国师好像也是正一教的,那这张道陵岂不是...”“嗯,张道陵便是张庭云的先祖...正一教便是由他一手开创的,祖天师修为深不可测,德行亦是为人钦佩。他曾远赴蜀地,扫荡西川邪教、翦除十方妖魔,造福百万百姓,攒下无量功德。后于龙虎山得道飞升,现如今位列第六等仙阶:洞天仙阶,居于天庭通明宫中,为玉皇大帝近臣,负责监察众仙、评定刑赏...”“那他既然住在天庭,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庐山之上?难...难道是来帮助他的后人张庭云的吗?”“天庭之仙不同于方外散仙,一般来说甚少下至凡界之中,更不用说祖天师乃玉帝阁臣,事务繁多,我也不知祖天师为何竟会有闲情逸致到庐山来。”陶弘景说到这里,亦是满心疑惑,不过至少有一件事他能够确定。“不过,绝不可能是来援助张庭云的,祖天师德高望尊,他眼见正一教如今被张庭云弄得乌烟瘴气,定是震怒不已,纵然张庭云是其后嗣,他也绝不会来帮助这只魔头...”陶弘景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再者说了,仙人受天条辖制,祖天师身负监察之职,更不可能知法犯法。”可陶弘景话才刚一说完,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便已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张道陵他竟真的出手了!他翻卷衣袖,大手一挥,无数云朵便集结在他的掌心之下,云朵层层叠叠聚集起来,初时叫人不明所以,可过不了一会儿,陶弘景便看明白了,那些五颜六色的云彩竟构成了一道道神秘莫测的图样。是神符!张道陵竟以漫天云朵造就了一张巨大的神符!神符遮天蔽日,可底下众人却丝毫不觉得暗淡无光,反倒是被晃得睁不开眼来,太阳的光芒虽是不见了,可自那神符之上,却闪耀着比炎日还要强烈无数倍的金光!无数道光束自符文之中脱出,携带着巨量的光热,向着庐山之上迸射而来。“这...祖天师到底是要干什么!”便是陶弘景这般处变不惊之人,见了眼前一幕也惊得高声大叫起来。要知道,以张道陵之修为,这一击,足以叫在场的所有人都灰飞烟灭!可那光束射出之后,临近庐山山顶之时,速度却突然放缓,威力也跟着剧减,不再笔直地往下界激射而去,而是方向骤变,对准了张庭云以及正一教众弟子!“难...难道,他是要清理门户?!”陶弘景再次瞪大了眼睛,“不惜违背天条,也要洗涤正一吗?”不仅是陶弘景,在场诸人,不论是易青云、孙游岳、冲阳道人还是张庭云,皆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张庭云,当他看见天上仙人身上的服饰和手中的法器之时,便已猜到了这名高居云端的仙人就是自己的先祖张道陵。初见祖天师张道陵时,张庭云震慑于祖天师的大能,但其实在这震慑之中还有着一丝隐约的亲切感。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虽然看起来遥不可及,但张庭云知道,他与这仙人体内都流着同样的血脉。张庭云自小也曾听过无数关于祖天师的传说,他是如何得太上老君亲授、如何得创立正一、如何降妖除魔.....关于先祖的一切传说,他都烂熟于心。可直到今时今日,亲眼看到了张道陵的姿容过后,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乃是仙人的后裔,他的体内流着与仙人同样的血!一想到这儿,张庭云的心中顿时便生出一股豪气和畅快,全然忘记了自己如今已经是一只为天地不容的血魔。什么萧衍、什么陆修静、什么庐山决战...一切的一切都被其抛在脑后,他恨不得插上双翅,飞上云端跪倒在先祖面前,向他诉说正一教这么些年来经历的困苦,诉说自己振兴正一的计划,把心中的苦闷和困惑全部都倾诉给他听。可谁知张道陵与其相见的第一眼,就要杀了他!张庭云的心中简直像是被扎进了无数道刀子。他当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为天地不容,若是其他的神仙下界来惩治他倒也罢了,可眼前这名老者,却是他敬重无比的先祖。如今的他在现世已经是举目无亲,他的心中痛苦累积成海,早已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天下之大,也只有他崇敬的先祖能将其从苦海中解救出来了。就在方才,张庭云本还以为先祖降临凡界,是要替他浇灭心魔,助其重回正道。可先祖竟一句话不说,不给半句安慰、不问丝毫缘由,便要将其诛灭。这叫他怎能不悲痛欲绝?张庭云缓缓闭上眼睛,眼角处泛着几点泪光,他浑身上下遍布血污,看上去与恶魔无异,可若是透过这数点泪光看去,便能看到他的人性在其中显露无余。他就这么闭着眼、流着泪,站在原地。没有抵抗、也没有闪躲。并非是因为他无力与张道陵抗衡,而是他已经做好了觉悟。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来吧,就等着那束光落下来吧,死便死了,哪怕是堕入地狱,也不会比活着更痛苦了吧...”孙游岳、易青云、冲阳道人...几乎所有人都盼着张道陵降下神罚,除掉张庭云这个公害,可光束落了下来,却并未射向张庭云,而是向着四周扩散开去。光束扩散之后便开始接连炸裂作响,耀眼的光芒逼得众人不得不将眼皮闭上...等他们再次睁开眼时,只见正一教的法旗已经纷纷折倒,正一教的教坛亦成了一片废墟,还有无数弟子身上所穿的正一教袍,亦是在强光照耀下被焚毁。一切有关正一教的符号,都被张道陵于眨眼之际给抹去了。但在场诸人,不论是张庭云还是正一教众弟子,身体却并未受到损伤。“毕竟是自己的子孙,祖天师终究还是不忍心下手啊。”小桑望见此情此景,不由得怅然叹道。“不是的...”陶弘景摇了摇头,他遥望着云端之上的张道陵,望着他的眼睛,他那目光之中不曾对自己这个误入歧途的第十八代孙有着丝毫悲悯与同情,反倒只有无尽的责怒,责怒张庭云将正一教弄得乌烟瘴气。陶弘景见此,也跟着无奈地叹了一声:“所谓天地不仁、圣人无情。众生若想成仙,往往需得绝情弃爱,不为凡情羁绊。张庭云虽是祖天师的第十八代孙,流着天师之血,可他在祖天师心里的地位,怕也和其他的芸芸众生没什么两样。祖天师之所以不杀他,只是顾忌天条而已,若是天条允许的话,恐怕张庭云早就死了......”“这样吗?...唉,那看来当神仙也没什么意思。”小桑听到这里顿觉成仙也不如她原先想的那般自在,纵然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可却没一个亲人、没一个爱人...只是整日里飞来飞去的,未免也太无味了些。“张道陵既不念着与张庭云的祖孙之情,那他此番为什么又要来庐山呢?”“张道陵为通明宫众仙之首,平日里一直侍立于玉帝左右,连天庭都很少出,更不用说下界了...我猜...也许他是奉天庭之命,来执行什么任务吧...”陶弘景对张道陵来往庐山的目的并不了解,故也只是简单猜测了番,跟着便把目光又放在了张庭云身上...眼下张庭云早已不是方才那个唯我独尊、目空一切的正一教主了,反倒是显得有些落魄,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凄惨的地步。他的教袍已被焚毁得破碎不堪,上面还残留着几点余火,张庭云也不将其拍熄,而是任其灼烧着自己的身体。还有头上的日月法冠,亦是碎成了两截。法冠既毁,张庭云的一袭黑色长发也纷纷散落下来,将他的面庞遮住。哪里还像是个一教之主,分明就是个将死的囚徒...张庭云披头散发,众人虽是难以看清他的表情,但却能隐约听见他的哽咽。他活下来了,可却没有丝毫的庆幸和欢喜,张道陵虽未施以杀手,但张庭云心里明白,先祖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摧折了法旗,又焚毁了教袍,他不承认这是正一教,在张道陵心中,张庭云已是完全不配做正一教主了。对张庭云来说,这无疑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堕入魔道,为的便是希望振兴正一,无愧于祖宗之灵。如今正一教已经成为国之显教,正一门人亦是遍布于五湖四海,张庭云牺牲了现世的享乐、牺牲了来世的福报,以身堕地狱、不得超生为代价换来了正一教的复兴。可先祖却用一束光把张庭云的毕生努力,否认得干干净净,把他的所有牺牲,都看成一文不值。张庭云只觉得万念俱灰,成仙已然无望,复兴正一的念头在先祖眼中亦是毫无价值。实在是想不到活下去还有何意义。正是他心灰意冷之时,偏偏耳边又传来冲阳道人的连番嘲笑,他虽是左腕已被张庭云废去,可口头上却是丝毫都不服软:“张庭云,连你老祖宗都不认你这个教主了!你如今已是众叛亲离,活着有什么意义?老子要是你,就死了算了!”“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张庭云双目黯然,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几句,却不论如何都想不出答案,他在一瞬间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涌至心头,他的脑中只觉一片黑暗,身体亦和信念一齐轰然坍塌、倒了在血泊之中....四周跟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方才张庭云浴血重生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即便张庭云眼下已经不省人事,可却是依然没有人敢上前半步。许久之后,孙游岳才按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肩膀走近前去。“道长小心!”孙游岳才踏出几步,易青云就急急忙喊道。“不要紧...”孙游岳他扬了扬手,示意易青云不必担心。他缓缓蹲下身子,把手搭在张庭云的手腕之上,探查着他的脉搏,确认无误过后,如释重负般发出了一声长叹:“他已经死了...”“死了?”冲阳道人和易青云闻言皆是瞪大了眼睛,连忙跑过来,只见张庭云已经是完全一动不动,不仅是没了脉搏,就连手脚也渐渐没了温度...张庭云的死讯很快便从人群这头传至那头,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偶有几个人想高声欢呼,可环顾了一眼这遍地的尸体,却终究是笑不出来。冲阳道人望着张庭云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断掉的半截手腕,本想一拳砸烂张庭云的尸体,可后来终究是忍住了这个念头,只是咬着牙骂道:“这厮还算是知耻,知道以死谢罪。也罢也罢...这只手就当是被狗啃了,老夫也懒得和这死人计较。”至于易青云,在确认张庭云已死后便又取出他的六壬式盘,拿在手中反复推算。他紧紧盯着盘面,目光之中有庆幸,也有着一丝担忧:“是我算错了么...”“易道长,怎么了?”“没...没什么,孙道长,咱们去挖个坑把他给埋了吧。”“嗯...”孙游岳点了点头,“张庭云既死...正一教也能重回正道了。”他说完这句过后,便扫视了一眼周遭众多不知所措的正一教徒,向着他们高声喊道:“祸首张庭云已死,汝等若是有意改过自新,我可带你们前去阁皂山中,拜见师兄,由师兄发落。若汝等仍是执迷不悟,就休怪贫道开杀戒了!”孙游岳说完之后,正一教人群之中便传来一阵骚动。“知罪了、知罪了,贫道这便随孙真人去阁皂山请罪!!”公输乾率先表示顺服,他已经失去了两条腿,现在一心想着的只是保住这条命,完全无意去理会张庭云的死活。胡妙真则是噙着泪滴、怒视着云端之上若隐若现的张道陵,直到现在,她还以为张庭云乃是死于张道陵的天罚之下。可她也知道以自己的修为不论如何都难以替张庭云报仇,便下定了决心要与张庭云生死与共,至死不降。至于余下的众弟子,虽然张庭云这几年来所作的恶行逆举他们都看在眼里,但张庭云毕竟对门内弟子一直都是爱护有加。是以大多数弟子得知教主已死之后,一时之间皆是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只有少数新近加入的弟子迫不及待地表示投降之意。众人心态各异,或庆幸、或感伤、或畅快、或怨恨....可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此时,有一个声音在张庭云将死未死的心中反复回响:“起来,快起来!难道你存在的意义是靠别人来赋予的么?”此时此刻,张庭云的灵魂正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摇摇欲坠,他还未深入谷底,便已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是地狱的气息!张庭云凝望着深渊,只见谷底之下,密密麻麻散布着亿万罪人,远远看去,就像是粪坑中蠕动的蛆虫一般,或是剥皮削肉、或是断筋剔骨、或是油釜滚烹、或是蒸头刮脑....张庭云只瞥了一眼,便觉自己已经完全被痛苦所吞噬了。“看到了么?!你难道真的甘心就此堕入地狱、忍受无间之苦么?张庭云,你这半生都在为复仇而活、为了光复正一而活,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你的命运!现在,是该为自己而战了!”张庭云本已处在的生死的边缘,可那声音似是从幽冥传来,犹如火山喷发一般,携带着如滔天怒焰和无穷无尽的恨意,硬是把张庭云的灵魂从黄泉路上给拉了回来。“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活...”张庭云反复默念着这两句,感到身体传来一阵阵的灼热。他的生命之火在将欲熄灭的一刹那,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将他心中的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如今充塞在他心里的唯有血与怒!随着灵魂的复苏,他心底的那个声音也跟着变得狂暴起来:“杀了你的命中之敌,找到金蝉子,获得永生!”“去吧,去吧,就在这庐山之上大杀四方,肆无忌惮地杀、放心大胆地杀!张道陵是仙人,受天条约束,他奈何不了你的!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人能拦得了你!”从生到死,再由死到生,在张庭云心中犹如千万年般漫长。可在其余诸人眼里,却只不过是短短一刻。孙游岳等人这才刚将张庭云埋入地下,准备带者各自门下弟子返回山门之中。可才刚走不了几步,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他们的身体在颤抖,双足在颤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正从张庭云的入葬之处,迅速弥漫开来...四周顿时是死一般的沉寂,除了众人各自慌乱不已的心跳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冲阳道人紧握的拳头之上已是布满了汗珠,孙游岳匆匆忙催动着体内真炁,易青云则是颤颤巍巍地拿出式盘...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任何人胆敢乱动半步。直到式盘课式已出,易青云望着盘面,猛然发出一声大喊:“两位道长小心!!”可易青云话音未至,张庭云的攻势便已先抵。随着一阵山摇地动,自地底之下,瞬间便伸出无数只血爪出来。血爪一经伸出,便抓起一人,眨眼之间,所有人不论是敌是我,是正是邪,皆被那些血爪紧紧捏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而张庭云,也在此时咆哮着从地底一跃而出。他的样貌、声音...都已经完全变了,先前的他,隔着一层血衣,尚能隐约看到他身上的黑袍。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是一具血人了,就连皮肤都是血一般的颜色。张庭云缓缓向易青云走去,他每走一步,便有一人被血爪撕成一摊肉泥,而后融化在血水之中。他直直盯着易青云的眼睛,张开了犹如血盆一般的大口:“我再问你一遍,萧衍现在何处!”“真的是他!”陶弘景一听到“萧衍”这个名字便是心中一惊,顿时便从灌丛之中腾身跃起。“什么?什么是他?”“你从现在开始往山下跑,别回头,跑得越远越好,快,赶快!”陶弘景来不及解释,匆匆交待完后,便准备纵身一跃,往战场之上赶去。小桑早就有逃离之意,可她想着的乃是与师父一同离开这是非之地,并非只是顾及自身。她眼见师父要去犯险,第一时间便攥住了陶弘景的衣角,苦求道:“师父别去,那人...是个怪物....再说...天条...”“什么天条,天条也拦不住我心。”陶弘景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挣脱小桑,翻卷衣袖,往那凶险万分之地翩然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