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哪吒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在一处恍若幻境之地。只见他前后左右,尽是温暖和煦金光,光彩如清溪一般流淌在哪吒身上,绽开了无数道金色的波纹,叫哪吒舒畅无比。“师父曾经说过,神仙在元神消散之后,便会完全堙灭无存,不会有彼生来世...也不会进入地府轮回,那....这里又是何处?怎么这死了倒是比没死还要快活!”哪吒虽是以为自己已经形神俱灭,可他心中却并不怎么感到害怕,反倒是身心舒展、快慰无比,对眼前所见,就像是孩子一般满是好奇。尤其是当哪吒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到,看到自己那完好无损的四肢之时,更是惊诧无比:“咦?我先前不是叫那刑天给撕成了四分五裂?怎的如今手脚四肢倒是齐齐整整的?”哪吒愣神过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定睛细看,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待到自那熠熠金光之中忽而传来一声低吟之后,哪吒顿时便恍然惊觉:此地不是别处,正是他那授业仙师太乙真人修行的道场:乾元山天苍峰金光洞!“师父!!”哪吒一边大声惊叫,一边暗暗窃喜,“师父也在,总不可能他老人家也跟着我一同形神俱灭了,想来我定是劫后余生、叫师父给救了!”“师父,师父!”哪吒欢喜不已,一遍又一遍大喊,可谁知那金光之中若隐若现的太乙真人却始终不回一句。要知道,平日里太乙真人可是对着他这个宝贝徒弟宠溺得不行,眼下哪吒就在他眼前,太乙真人却像是没看到一半,浑然不理。哪吒喊得心焦,便想从地上爬起去寻太乙真人,可却发现怎么都使不上力。尤其是四肢,就像是被绳子给串起来似的,绵软无力,莫说是跑了,就连站都站不起来。哪吒这才想起自己乃是莲藕化身,莲藕无筋无骨,全凭元神化作藕丝将其肉身串联起来。如今哪吒才刚捡回一条残命,元神亦是大为受损、还未来得及恢复,自然是无法活动自如的了。哪吒动也动不了、叫也无人应,只得软绵绵的瘫倒在地,等着师父来救。等了许久之后,哪吒才见一个人形轮廓渐渐来到眼前。“师父!”哪吒一望见那人的身形便赶紧两臂一伸、抱住那人的小腿,半带委屈、半带撒娇地求道:“师父,师父你可算来了!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师父,师父,你救人救到底,快把我给治好了罢!待我功力再恢复个几成,我还要再同那刑天比划比划!”哪吒自恃有师父作靠山,反正死了也有师父来救。哪怕他先前险些惨死于刑天手下,眼下倒也不怎么害怕了,反倒是好胜心作祟,还欲再与刑天一较高下。哪吒哀求数遍,也没听到师父的任何回应。反倒是传来一声威若雷霆的暴喝:“孽子!”一个充满怒气的声音冲着哪吒劈头盖脸地吼了过来。哪吒还来不及反应,跟着便是一记巴掌重重打在了他的脸上。这一记巴掌打过,哪吒亦是顿时猜到了站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何人。“李靖!”哪吒大吼一声,他眼下虽是站不起身、只能软绵绵地跪倒在地,可那嚣张跋扈的气势却是半分不减。他伸出手指,直指着李靖的鼻头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为什么打我!”“你闯下这等大祸,莫说是打你一巴掌,就算是把你杀了剐了也为不过!”李靖怒吼之后,紧跟着又是一脚踹过,把哪吒踢飞了有数丈之远。这一脚差点将哪吒给踢闭了气,可哪吒却仍是半点也不示弱,他捂住自己被踢红了的胸口,瞪着李靖一喘一喘地叫骂:“李靖,我眼下是使不上力。若是待我功力恢复之后,不打得你满地找牙!!”哪吒与李靖二人又是恶语相向、又是拳脚交加,哪里像是父子,俨然便是一对仇人。他们父子二人如此,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吒打小便与父亲不和,甚至屡次心生弑父的念头,多亏了太乙真人从中调解,哪吒才不至于酿成大逆之罪。后来经历了诸多劫数与变故,哪吒终于是在表面上与其父和解。但其实在哪吒内心深处,他对李靖的怨恨却是从未消弭。只不过是碍于天庭规矩,故而一直隐忍不发。眼下李靖对哪吒拳打脚踢,叫哪吒积蓄已久的怨恨登时一齐迸发出来。他叫骂地颇为难听;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焰,更是恨不得将李靖烧成灰烬。李靖见哪吒丝毫不知悔改,也不再徒费口舌,而是直接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只模样小巧、造型精致的七层宝塔托举在手心。这七宝玲珑塔乃是上古仙器,后经由太乙真人之手转交给李靖。玲珑塔共有七层,每一层内,皆有一件神兵,分别乃是三足金乌、瑰仙剑、惊神戟、乾坤尺、天罗伞、净世拂尘和战天刺。谁若是被这七宝玲珑塔吸入其中,就得受这七件神兵的轮番折磨、忍受七种酷刑。虽不至于叫人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但所承受的痛苦,却是与地狱无异。降魔大元帅李靖正是因为时常手持宝塔的缘故,这才被天庭诸神、九幽妖魔称为“托塔里天王”不过,这七宝玲珑塔厉害至极,却不是为了降伏妖魔,而是专门为了对付他那顽劣桀骜的幼子:哪吒。原来哪吒虽与李靖和解,但太乙真人素知哪吒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他担心哪吒会,便将燃灯祖师赠予他的七宝玲珑塔又转赠给李靖。正是这七宝玲珑塔乃是佛门圣祖所造,故而虽无杀生之用,不过却能将人困于塔中。李靖自有了七宝玲珑塔后,便再也不愁没有法子来管束哪吒了。哪吒每次稍有违逆父命,李靖便会将其镇压于七宝玲珑塔中。哪吒忌惮此物,故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动辄对李靖破口大骂。父子二人的关系看似有所缓和,然而靠暴力来维系的和睦终究不过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每当李靖对哪吒用一次七宝玲珑塔,哪吒与他的裂痕便会再加深一重。哪吒这些年来已不知在这七宝玲珑塔中经受过多少次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如今李靖再又拿出七宝玲珑塔来威胁他,哪吒一想到种种往事,心中宁愿一死也不愿再委屈求全了。他瞪圆了眼睛、高昂起脖子,怒声骂道:“李靖!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东西,没本事以理服人、也没心肝去体恤他人,只知道打骂。娘亲就是被你给害死了!你不必把我关进这破塔里面,要杀趁早杀了便是。否则待我元神恢复,定然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杀了、来告慰娘亲的在天之灵!”哪吒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说是人神共愤都不为过。可谁知李靖听了,非但没有像先前那般怒不可遏,反倒是垂下头来,半句话都不说。李靖甚至都不敢与哪吒对视,他心中原先的熊熊怒火,都被如潮一般的愧意给淹没浇熄了....这愧意不仅是对哪吒、亦是愧对他的亡妻、也就是哪吒的生母——殷素知。哪吒乃是灵珠子投胎转世,是以怀胎三年才从母亲腹中诞生。可当时不过一介凡夫的李靖又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玄机?他见胎儿有异、迟迟不生,便怀疑殷素知是私通妖物,怀了妖怪的孽种。李靖对殷素知百般责备、冷嘲热讽。殷氏本想一死了之,但一想到腹中尚未出生的胎儿,便只得怀胎三年、忍受着无尽的屈辱和白眼将哪吒生了下来。可谁知生下来的并非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而是一个浑圆肿胀、骇人无比的大肉球,直到半年之后,这肉球才化作了人形。自此,李靖便愈是坚信哪吒乃是夫人与妖邪所生的孽种,甚至屡次想要亲手杀了哪吒。殷素知拼上性命也要护着哪吒。小哪吒的性命最终虽是保住了,但殷素知却因夫君的毒打以及忧思深切而患上了重疾,还未来得及看哪吒长大成人、便已撒手人寰。哪吒当时虽然年纪幼小,但却已经颇为懂事,从此之后,他便把这笔血债牢记在了李靖的名下。后来太乙真人收哪吒为徒,向李靖多番解释,李靖这才相信了哪吒乃是自己亲生。但此时殷素知已死,大错已经铸成。哪吒缺了母亲的呵护与教导,心中又深恨着父亲,性情亦是变得越来越叛逆乖张...李靖见此,心中自责无比,他为了弥补自己所犯的过错,一心想要管束哪吒、令其重回正道。可却又不知其法,只知道一味的打骂说教。而他越是管束,哪吒就越是恨他。他杀龙王、闹龙宫,不仅是为了寻欢作乐、排解苦闷,这也是他报复父亲的一种方式…谁知事情越闹越大...到最后,两人终于走到了父子骨肉、刀兵相见的地步....常人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他们只以哪吒大逆不道,却并不知晓哪吒心中的苦闷。哪吒又怎是天生的顽劣子?一个打小便经历了丧亲之痛、又怀揣着杀母之仇的幼童,其心性如何能不扭曲?李靖回忆起前尘往事,愧意也跟着涌上心头。“确实是因我而死,我对不住她…”李靖声音哽咽,却又在哽咽之中带着一股坚定的意志。“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再犯大错了!”李靖终于是战胜了愧疚,直视着哪吒的眼睛回应道。哪吒仍是不服:“降妖伏魔、上阵杀敌,我有何错!”“三太子殿下,这次...确...确实是你错了!”这声音乃是自李靖后方传来,哪吒细看过去,只见魔家四将中的魔礼青、魔礼寿和魔礼红三将正向这边缓缓走来。他们齐齐望着哪吒,目光中除了恳求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一闪而过的怨气。魔家四将,一直都是兄弟同心、齐进齐退...眼下四将只出现了三个,再加上他们那写满怨言的脸,哪吒顿时便心中一惊,很快就已猜到发生了什么。“魔...魔礼海将军他?”“大哥他…他为了掩护三太子殿下全身而退,被那邪魔刑天所...所杀...”回话之人乃是四将之中排行老二的魔礼青,他已经竭尽全力想要压抑自己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可双手仍是不听使唤的握成了拳头。如若哪吒不是李靖的儿子,如若李靖不是他们四兄弟的恩人。魔礼青绝对会一拳向前打去,揍在这个因冲动莽撞而害死自己兄长的人脸上。而如果挨打就能叫魔家兄弟发泄心中怒火的话,哪吒也一定愿意被打哪怕千百万遍。哪吒虽然高居中坛元帅之职,但生性、又有诸多劣迹,天庭诸神要么对其百般奉承、要么对其敬而远之。唯有魔家四将,是真心待他、真心盼他好的。虽然他们名义上是主仆关系,但在哪吒看来,这四位的长得凶神恶煞的天将,就像是他的亲叔叔、亲舅舅们一般。而在这四名“亲人”当中,魔礼海又是最疼他的一位,突然就这么没了…哪吒心中如何不悲、如何不痛?魔礼海乃是因哪吒而死,哪吒自是愧疚万分,可他心中的愤怒却再一次压倒了愧疚,也压倒了理智。哪吒握紧了拳头,先是呢喃自语、继而高声叫嚷:“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一力承担!我这便去杀了那邪魔刑天,为魔礼海将军报仇!”哪吒说完,便强撑着意图站起身来,可几番努力最终都是徒劳。魔家三将看着哪吒这幅竭尽全力、不顾后果的模样,有些心疼,但更多的却是失望和心寒。“三太子,大哥已经因为你的冲动莽撞而形神俱灭了。你还不知悔改…这一次...你还要谁为你的任性殉葬呢?”魔礼寿这一句话叫哪吒怔在原地,胸口一阵一阵的疼痛、彻底说不出话来。魔礼红接下来向李靖所说的一番话则更是叫哪吒羞愤不已。“主公,请...请收回当日的成命吧…我们实...实在是看错人了,请不要再叫我们侍奉三太子殿下了....从此以后,我们三兄弟,与三太子殿下再无任何瓜葛...”李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继而将七宝玲珑塔平举在胸前,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低声念了一道咒语,那宝塔便向着哪吒头顶飞了过去...而哪吒也没有闪躲,他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任这宝塔自他头顶落下,将其死死困在其中。李靖不忍心看见哪吒在塔中备受折磨的模样,赶忙将法宝收回到自己袖中。可纵是如此,他仍是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贴着他的身子,一边哀哭一边惨叫...李靖越听越觉得心如刀割,也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角的几颗泪珠。“我儿,我又怎舍得叫你受此等折磨?…只是你这次实在是太过胡闹,堂堂南天军精锐,竟损失近半。玉帝若是怪罪下来,你又怎担得起?倒不如我先以家法来惩治你,如此,玉帝或许就不会再对你施以重刑....”李靖想到这里,又再次叹息了一声,而后走出金光洞去、拜别了一直候在洞口之外的太乙真人。而后便领着一众天兵,向着灵霄宝殿腾云去了....2.自刑天被玉帝率领亲军降服之后,整个天庭上下一连数月都在商讨日后该如何应对古神的苏醒。刑天的复活完全印证了那个叫天庭惶惶不安的预言:古神崛起之日,便是神庭溃灭之时。这个预言自从天庭初创之时便已开始流传了。战神虽已伏诛,但在战神刑天之后,必将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古神自幽暗的长眠之中苏醒、开始挑战天庭的权威。天庭这千百年来开辟福地仙境、炼制仙丹灵药、笼络三界强者...便是为了应对那所谓的“诸神末日”。天庭虽然已经事先做了周密的战备,可刑天在大战之中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却是远远超出了天庭先前的预计。三清圣人超脱世外、早已不问三界诸事,眼下偌大的天宫之内,能够稳稳胜过刑天的,怕是只有玉皇、王母以及四御....此六位尊神而已了。此番刑天孤身血战,便已叫诸神死伤无数。若是再有其余古神共同联起手来对抗天庭,只怕是整片天空都将成为诸神们的坟场。一想到古神的威胁不知何时还会再现,天庭大小诸神俱是惶惶不安、充满了骚动。唯有与天庭一水之隔的月宫,依然是万籁俱寂、宁静如旧。一位白衣若雪的仙女正怀抱着一只皎白的小兔,恭恭敬敬地端坐在月宫后院的寒亭之中。月宫寒雾缭绕,这位仙子脸上亦是被蒙上了,就似是一层薄薄的面纱。可即便如此,依然能够明显感觉到雾障之下,是一张遗世独立、倾国倾城的容颜。微风稍一掠过,将寒雾从她脸上散开,才只露出了一双明眸、一具樱唇,就叫整个月宫,都为之黯然失色。如此出尘绝艳、清雅脱俗,不消说,自然便是那广寒宫主、嫦娥仙子了。而与嫦娥面对面正坐着的,则正是那日险些为刑天所杀的天蓬元帅。此时天蓬元帅脱去了戎装金甲,仅穿着一身便服,也不像战场上那般威风凛凛、气势汹汹,反倒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天蓬每说一句,嫦娥便答一句。天蓬一时间找不到话题,两人便陷入长久的沉默。嫦娥许是觉得不大自在,思忖片刻过后,终于是问道。“元帅此番前来,到底所谓何事?”嫦娥的脸上不沾一尘、皎若冰霜;她的声音也似她的面容一般冷若冰霜、不带半点感情。天蓬没想到嫦娥如此直接便发问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掩饰,犹豫许久之后才有些紧张地道:“为…为...为...对了!先前本帅同刑天大战,曾以天河之水漫灌邪魔,是以搅动了群星,恐毁坏了仙子住处。本...本帅身为天河水军统领,犯下如此过错,难辞其咎。本帅此番前来,也...也...也是想为仙子做些补救....”天蓬说完这一句后,终于是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这理由虽是临时现编,但于情于理却也说得通。嫦娥乃是广寒宫主、太阴星君。而天蓬元帅统领十万天河水军,天河之中无数星辰,皆为其治下。嫦娥作为月星的主人,自然也是天蓬的下属。月宫作为天河边上的星宫,自然也属于天蓬的领地。天蓬编出这样一个理由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天蓬面对着嫦娥,也没有像对着其余下属一般,端起架子、故作姿态;反倒是显得格外的紧张和惶恐。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许还以是嫦娥为其主、天蓬为其奴。嫦娥心见天蓬既已说出来由,登时便也想好了该如何推辞。她淡淡地笑了笑:“既是如此,那不劳元帅费心了,广寒宫好得很,不曾收到天河水害的影响…”“没…没什么影响...”天蓬的话音仍是有些紧张,紧张背后,则是深深的失落。“什么都没变...”嫦娥本已婉拒了天蓬,可她看着周遭这清冷的月色,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不自觉轻声叹道,“这里一百年一千年,一花一木、一草一叶,都是一个样子...”本来天蓬见嫦娥婉言相拒,已经做好了失望而归的准备。可一听到嫦娥这一句自伤自怜的轻叹,又觉得机会来了,赶紧问道:“怎么了?难道....仙子是觉得住在这里千年如一日,太过冷清乏味了吗?”“不…不...”嫦娥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不该胡乱感伤,叫天蓬生了非分之想,便急欲回绝。可谁知天蓬像是完全听不到嫦娥说的话似的,仍是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仙子愿意的话,本帅可以将这广寒宫重新装点一番,再派一些仙女来服侍仙子。否则偌大的广寒宫中就只有这一只玉兔,未免也太过冷清了。至于本帅...有空的时候,也会常来广寒宫看看…”嫦娥越听越觉得害怕,她不等天蓬把话说完,便急急忙强拒道:“不…不...不必了!”嫦娥说完之后,似是意识到自己面对上仙态度有些不妥,便又慌忙补上一句、解释道:“小女已经修成仙果,不受凡情所扰,早就不似凡人那般脆弱、时时须得人陪。况且上千年来小仙都是一人住在这深宫中,若是这广寒宫里又来了何人,小仙恐怕只会觉得不自在…”“不须陪伴?”天蓬望着嫦娥身后,强忍住心中的怒火道,“那…这把弓又是怎么回事?”嫦娥心中一惊,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把这射日神弓挂在如此显眼之处。“这…这...这把弓乃是先夫后羿生前所爱用的弓,先夫曾以此弓射落九日,故而甚爱之,不用之事便交予小仙保管。不过...不过这...都是小仙身为凡人之时的事了。小仙飞升之后,便已忘却凡情种种。之所以时隔千年还留着,也并非是仍心念先夫,只是先夫曾经凭借这把神弓救了小仙性命...如今我与先夫虽无情缘,但恩义仍在。所以...小仙这才至今仍留着先父的心爱之物。似我等这般登仙之人,早已跳出七情六欲之外,又怎会再生非分之想,元帅,您以为呢?”嫦娥这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在暗中提醒天蓬不要忘了他身为天神的本分。天蓬听嫦娥说完之后,便愣在了原地,睁红了眼却一言不发。天蓬当然知道嫦娥是在骗他、她仍然忘不了后羿。他也知道,此时此刻就当无事发生、一笑而过,乃最明智的选择。可天蓬他终究是咽不下这样一口气,他握紧了双拳,自嘲道:“谁说仙人便一定能跳出七情六欲之外?身不由心,心不由己,便是神仙,又能奈何?”天蓬说完,又叹息了数声过后,才向着嫦娥开始道别:“我走了,仙子多多保重…”嫦娥从一开始便盼着天蓬早些离去,眼下天蓬真的要走了,嫦娥心中反倒生起了些许不安...天蓬一路怅然若失地往外走去,方才他一心只想着嫦娥,脑中不曾有过别的念头。眼下嫦娥一盆冷水泼来,将天蓬心中的热情渐渐浇熄。天蓬这才意识到,自己私会嫦娥乃是违反天规之举,若是被人看到,免不了被抓住把柄。一想到这儿,天蓬赶忙向四下里看去,所幸四周并无一人,就只有伐桂的吴刚在抡着斧子向着月桂树一遍又一遍的砍去。这吴刚虽然终年在天庭砍伐月桂,但却与广寒宫并无太多关系。只是因触犯了天条而被玉帝发配至广寒宫中砍伐月桂树。但月桂树随砍即合,吴刚每砍一斧,斧子砍下的枝叶就会长回树上,吴刚已经在此砍伐了足有千年之久,可月桂树上哪怕是一根树枝都未被砍断、一片树叶都不曾抖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徒劳的努力,已经是叫人生不如死的折磨了。如此酷刑玉帝仍嫌不够,又施以法术,令吴刚无法思考亦不会言语,脑中所想唯有伐树这一个念头。是以天蓬这才毫不顾忌、对吴刚视若无物。然而天蓬却并未注意到,就在他转身之际,吴刚正向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天蓬离了月宫、向天河彼端缓缓走去,心里是旧愁未消、新恨又起。原来天蓬前次与刑天交手战败,不仅损失了北天军大量精锐,更是叫天河之水泛滥、险些漫过了天庭。天蓬犯下如此大过,自然是免不了受罚。如今他虽仍是挂着十万天河水军元帅的名号,但实际上兵权已经开始渐渐被移交至他的副帅:天猷真君身上。天猷平日里不过只是天蓬的应声虫而已,论资历、论能力,皆远逊于天蓬。如今天蓬因一时的过失而沦为人下,这素来自视甚高的他如何心甘?天蓬想起自己先是丢了神职、继而又被嫦娥冷落,越想越觉心中不平,到最后怒气越来越声,竟挥舞着钉耙在天河之中大闹起来。才至筑了三五个来回,便在天河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可谁知这浪涛掀起,还未落下,自天河的极深极远处,便忽而传来了一声极具穿透的低吼:“一点挫折就大吵大闹,怒形于色。不成器的东西,为师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师...师父?”天蓬闻声四处望去,但见周遭一片漆黑,哪里有半个人影?他愣了一愣,这才想起师父北极紫微大帝正在紫薇宫中,眼下他显然是并未显现真身,而是遥居于中垣之中,以声音贯穿虚空、来与天蓬沟通。北极紫微大帝乃是天庭四御之一,又是北极四圣的师尊,位于紫微宫中,地位只在玉帝之下,神通更是不必多说。中垣的紫微宫于此地足有上亿里,能够将声音穿透亿里之远,已是难以想象的境界。更何况是在亿里之外,便将天蓬心中的一念一动探知得一清二楚。这又是何等的神通?!天蓬先是感到惊诧万分、继而又是一阵惶恐不安,连忙向着紫微星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答道:“师...师父教训的是…”“让天猷接替你,乃是为师的意思。此事玉帝本欲了之,是为师劝说之后,玉帝这才以天猷来接替你的位子。”“竟...竟是...师父的意思?”天蓬再次一惊,“可…可师父...这...这到底是为何?为何要将元帅之位、领兵之权,难...难道我竟连天猷都不如么?”“不,论神通、论法术、论威名,你皆在天猷之上。也正因如此,为师才有更重要的任务留给你。”北极紫微大帝的这一番话听起来似是毫无道理,可天蓬却知道,师父既如此打算,自然便有他的道理。因此天蓬心中虽然仍是疑惑不解,但也没有多问,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洗耳恭听。“此次天庭诸神与刑天血战,可谓是损失惨重、死伤无数,你难道以为玉帝会如此托大么?明明玉帝当时就在凌霄殿内,为何一直到南天军、北天军以及雷部三方皆对刑天束手无策过后,玉帝才开始出来收拾残局?”“为...为了…”天蓬一边呢喃一边陷入了沉思,到最后忽而便瞪大了眼睛、惊问道,“难...难道是为了引起恐慌?”“没错,你是不知,为了应对早晚会来的诸神末日,玉帝早就有了扩充天庭的准备,册仙封神唯以强者为用、不再论功论德。但怎奈何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南极长生大帝以及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固执己见、墨守陈规。玉帝此举,便是想叫那些安于现状、冥顽不化的看看。天庭如今的战力亦不过只是虚有其表而已,天庭要想渡此一劫,唯有不拘一格、擢拔强者为己用才行…”天蓬听完师父的这一番叙述,心中只觉得不寒而栗、身上亦是沁出了层层冷汗。原来天庭诸神先前的那一场惨败,竟是玉帝早早就安排好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众神,那些在战场上拼死血战的天将。对于玉皇和四御而言,也不过也只是些棋子而已。“此事过不了多久便会摆在台面来讨论了,先前天庭之中还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如今他们亲眼见了天军的惨败,想来也会为之震慑不已,再者说了,天庭中这的诸位,皆是好不容易才修得仙果神位,与其让诸神冒着形神俱灭的风险同那些古神死斗。倒不如多招些炮灰,许之蟠桃、金丹这类的好处,让他们来为天庭效力,这样也算是合了诸神之意。到时候众意难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南极长生大帝以及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他们三位哪怕再是再固执己见,也难敌大势所趋。”天蓬听完师父的计划,只觉得太过机关用尽,可却又不敢明言,只得一个劲地恭维奉承:“师...师父...当真是深谋远虑!徒儿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用不着说这些,你心里如何想的为师还能不知?”紫微大帝的声音冷冷地笑着,哪怕是相距亿里之遥,天蓬的心思都难以瞒过他的眼睛,他当然知道天蓬对他的谋划有所不满。可从他的语气来看,显然是对其毫不在意。“吾辈之所以设立天庭、辅佐玉帝,还不是为了三界众生,如今三界秩序岌岌可危,众生亦自当助我辈重整乾坤。凡界之中不乏修炼千年的妖王,此前天庭一直对其放任自流,如今也到了该用的时候了。天庭诸多战将之中,你在妖界最具威名,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待天庭中的争论止息、尘埃落定之后,为师便会举荐你下界。到时候你一举一动,听令便是。此功若成,可胜过你杀一千只妖、斩一万头魔。哪怕是直接擢升你为太极仙阶亦非难事。”天蓬本来还有些犹豫,可一听得“此功若成,太极仙阶”这几个字后,登时便将原先的顾虑抛到脑后去了。毕竟,修得太极仙阶之后,便可逆天改命,达到与天合一之境。和登临太极仙阶所获得的巨大福报相比,一切的顾虑和风险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天蓬一想到这儿,当即便欣然受命。“妄动凡心、私会仙女,虽算不上什么大过,但若是被人抓上了把柄,免不了得受制于人。你可得分清轻重,若是因一己私情而误了关乎三界安危秩序的大事,那便是为师也保不了你了。”紫微大帝交待完这最后一句话后其声音便已完全泯灭于虚空之中,只留下天蓬站在天河中央陷入了沉思。3.昆仑山下、灌江口畔。一个身形高大、模样英武的男人正高昂起脖子、满目焦急地望着天空。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健硕的黑犬,在他的身旁左右,则是六名猎户模样的怪人。从衣着打扮和随从身份来看,此人显然就是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了。可观其神态和气势来看,却与传说中那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大不一样。他的面色有些萎靡不振,失意中带着些疲惫、疲惫中又透露着虚弱…全身上下毫无一丝天神所当有的气派。哪里还是曾经那个战天斗地、叫群魔悚惧的二郎真君,看上去简直就和凡人无异!就连额头之上那只洞穿一切的天眼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细长的伤疤。他就这么忧急地凝视着苍穹,从黎明一直等到将近黄昏,这才见到远处天边渐渐飘来了一团白云。而直到这个时候,杨戬那紧缩的眉头才开始稍稍有所舒展。云团尚未落下,杨戬便已恭恭敬敬地向其所在的方向拜了拜。而在与此同时,云朵之上也跟着走下了一位老神仙。这老神仙黄袍黄冠、须发皆白。两手捧着一柄拂尘,才方一见到杨戬便颇为恭敬地鞠了一躬。他的模样一点都不似寻常神仙那般威严赫赫、叫人不敢亲近,而是笑吟吟的,显得格外的慈祥与和善。这老神仙不是别人,正是玉帝特使——太白金星。杨戬见到太白金星,稍稍舒了一口气,可没多久很快就又重新焦虑起来。杨戬微皱着眉头,有些紧张地问道:“星君,小神所托之事,可曾...可曾…”杨戬显然是没怎么求过人,说话支支吾吾的,显得颇为局促不安。和平日里那个我行我素、孤高不驯的二郎真君简直是判若两人。太白金星见他如此紧张,也笑着安慰道:“真君不必担心,你的话,我已经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地转达给玉帝了。”“既如此,那便好…”杨戬听太白金星说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还在玉帝跟前不时念叨真君您的好话,可...可是…”太白金星说着说着,忽而也皱起了眉。“难…难道说....”杨戬望着太白金星脸上的表情,不须问便已猜到了什么,他握紧了双拳、好不容易才摁住了心中的怒火,“玉帝他...他说了什么...”“玉帝说,他当年曾与真君立约,只要真君为天庭出力,完成三次降伏邪魔的壮举之后,便会遵照约定,解除桃山上的封印、放令堂还乡….”太白金星一边说一边摇头,“玉帝说,四百余年前擒获那只猴子算是第一桩;至于这刑天,虽不是由真君所亲子降伏,但真君此次为天庭出力颇多,也勉强算上;但即便如此,也只完成了两件还差一件,待第三次伏魔之后,玉帝他自会履行承诺,叫真君母子团聚...”“还…还得到下一次?!”杨戬眼睛布满血丝,望着苍穹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吼声,“简...简直是欺人太甚!”此时此刻,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的期盼,只有无穷无尽的怒火。他恨不得登上天庭去与玉帝当面对质,可从前眨眼即至的天庭,如今对他来说已是遥不可及。他与刑天激战之时,天眼被刑天已断斧击伤、神力也跟着自天眼当中倾泻殆尽。如今的杨戬,天眼已毁,神力尽失。虽仍有天神之名,但却已经与凡人无异。他额上这只眼睛乃是因天庭而毁,他的毕生修为皆是为天庭而失。若不是他重创刑天,玉帝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将其降伏!他满以为玉帝会多少顾念着他的功劳而对其有所怜恤、法外开恩。却不想,玉帝明知他修为已失、沦为凡人,却仍然还要其为天庭卖命出战,用心何其歹毒!杨戬怒气难平,哮天犬与梅山六友亦是替杨戬觉得不公,纷纷昂起头来,向着苍天,叫骂不止。太白金星见众人情绪激动,连连上前劝道:“诸位莫要动怒、莫要动怒。玉帝此次虽是不允,但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而且如今天庭将生大变,要不了多久,便是诸位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太白金星说到此处,忽而放低了音量,把嘴巴凑到杨戬耳畔悄声说道,“天庭数千年来,一直奉行着三清“无为而治”的遗旨,可如今古神崛起、逆天而行,叫三界众生惶惶不安。天庭本不愿兴起杀伐,但为了三界秩序,也不得不有所行动。玉帝已经有意招揽三界强者、扩张天庭军备,眼下玉皇正与诸神日夜商讨此事,一旦诸神达成共识,整个天庭都将进入战备状态,以剿灭上古邪魔为第一要务。凭真君您的本事,要想在这群魔并起的时代建立功德,亦不过探囊取物尔...”“探囊取物…”杨戬瞥了一眼太白金星,冷冷地笑道,“我如今神力尽失。连一只山怪都敌不过,还谈什么降妖伏魔...”“真君此言差矣,真君您根骨非凡、天赋绝伦,神通失了再学回来又有何难?真君您都等了上千年了,再多等个百来年又有何妨?”“百来年?”杨戬又是一声冷笑。他直直盯着太白金星的眼睛,实在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懂还是在刻意装傻:“星君,你亦是当了上千年的神仙了。你难道不知这修仙须得借助仙根才行?我的仙根便系于这天眼之上,历经千般劫难、万种造化才有这一点神通。如今我天眼已毁,仙根已经不存,便是再怎么勤加修炼都只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要想恢复从前的功力,便是千年万年也不一定够。到那时,天庭是存是亡怕都未可知。”太白金星笑了笑道:“真君担心过多了,玉帝正是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才让我携此物前来。”太白金星说到这里,忽而晃了晃身子,跟着便从袖中取出一颗金色的小药丸。这小药丸初看不甚起眼,可一落到太白金星的掌心,登时便爆发出万丈光芒,将漆黑一团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这…难...”杨戬愣了一愣,“难道是九....?”“真君好眼力!”太白金星笑眯眯地解释道,“此物正是那天庭至高无上的灵药“九转金丹”,九转金丹乃是以老君遗留的八卦鼎炉融合日月光华炼制而成,一千年方能炼成一颗,如今整个天庭,所存的九转金丹,亦不过五颗而已….”太白金星说到此处、忽而停了下来,盯着杨戬的眼睛望了许久、而后手捧金丹,将其恭恭敬敬地呈至杨戬面前:“真君此次为天庭立下汗马功劳,这颗九转金丹,就当作一点薄礼,赠予真君了。”杨戬虽知此物珍贵,但此时心中正疑,并未立即接过。太白金星见杨戬有所迟疑,又再向前一步,继续解释道:“这九转金丹可用来助重筑仙根、再造神元。真君眼下神力尽失,最是需要此物。真君本就天赋异禀,若是再借着这金丹调理,定能大大精进,相信定要不了多时,便能重回巅峰!”“那就多谢玉帝和星君的美意了,小神定会不负厚望。”杨戬犹豫片刻,不动声色地接过金丹,将其攥于掌心。他当然知道玉帝这是想要榨取他的最后一丝价值,他也知道纵然自己完成了约定之事、玉帝也不会将其母从桃山底下放出。甚至就连这颗所谓的九转金丹,或许也是玉帝所仿造的,究竟有何副作用还未可知。可即便如此,杨戬仍是接过金丹,答应了这个危险重重的条件。因为他知道,如今他已沦为凡人,再也没有同玉帝谈判的筹码了。一旦与玉帝撕破脸皮,拒绝了这个机会,只怕是会被众神孤立、整个三界再无他的立足之地,而他的母亲云花仙子,也将永远都难见天日。“其余诸如琼浆玉露、蟠桃圣果、龙肝凤髓等圣物,真君若是需要,我随时可替真君取来…”杨戬将金丹接过,太白金星见自己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只寒暄了几句过后便乘云远去。只待其消失在天边之外,杨戬这才重又将金丹拿起,放在手中仔细端详,时而眉头深蹙、时而暗地摇头。哮天犬看着这粒色泽金黄、颜色奇异的丹药,亦是同样觉得有些不安:“主人,你当真…要服下这粒金丹吗?玉帝定然没安什么好心...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诡计...”杨戬没有答话,他只是眺望着远方,轻叹了一声:“走吧…”“去…去往何处?”“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