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亮仍然闪烁在天际,就如刑星的那双眼睛一样,星星仍是星星,但却已经是没了光芒。“我已经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家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了,爹爹变得很少回家,每次回来娘亲都会哭着问他一大堆问题,爹爹每次都是不说话。他唯一的一次回答是“月儿,我对不住你。”也就是在说完这句话后没多久,爹爹就一病不起了,他躺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胸口、再也站不起来了。”“是...情蛊么?”“是的,情蛊。”刑星微抬起头,闭上了眼睛,“爹爹他心里有别人了,情蛊在他的心里啃噬了足有三天三夜,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爹爹本来是族中最强壮的战士,走的时候...已经是不成人形了...”刑星虽是紧紧闭上了双眼,可眼泪仍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之下溢了出来。陶弘景看着刑星这副模样,本想上前安慰一番,可他也知道此时乃是追问解药的大好时机,犹豫一番过后,仍是决定暂且不去理会刑星的感受:“可...你爹爹是族长之子,你奶奶难道就忍心看着他的儿子被情蛊所噬么?”“不忍心又能有什么办法...正因为奶奶是一族之长,所以就更不能违背传统、以私废公了。”刑星说到这里,忽而沉沉地叹了口气,“奶奶不愿救爹爹,可娘亲却拼了命也要救回爹爹。”“说明你娘是真心待你爹爹的。”陶弘景说着,不由得也跟着叹了一声,刑星的父亲已经变心,可她的娘亲却痴心不改,夫妻恩义、实难割断。“爹爹倒下的那天,娘亲哭着请奶奶赐给解药,可奶奶却一口回绝了娘亲,我看到奶奶走到爹爹的床前,杵着拐杖叫骂:“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尽管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可刑星回忆起来,仍是将细节都复述地一清二楚,显然这沉痛的往事,已经在她的心底、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了。“奶奶虽已明言拒绝,可娘亲仍然不肯放弃,她当天夜里便闯入药池,准备偷取解药来给爹爹服下。”“药池!”陶弘景一听到“药池”这两个字心头顿时便是一惊,他的内心已经是万般激动,可脸上仍是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药池?这又是什么地方...”“是炼蛊的地方,蛊毒的解药也是在那里炼制的,位于神山之巅,浓烟缭绕之处。”神山指的自然便是那座雄壮巍峨的火山了,至于这浓烟缭绕之处,也定然便在火山口附近。虽未得知这药池的具体所在,但陶弘景从刑星的话中已经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唯恐引起了刑星的警觉。他只是在欢欣过后,心底忽而涌出些许愧疚,刑星正在伤心之际,自己却是在心头暗喜。陶弘景一想到这儿,便叹了口气:“那,解药拿到了吗?”“没有,娘亲虽是族中数一数二的战士,可药池戒备森严、守卫众多,纵是娘亲拼尽了全力,也没能冲破那层层阻隔。”刑星低下头来、缓缓说着:“这件事传到了奶奶那里,奶奶亲自前去药池拦住了娘亲,娘亲仍不屈服,她拔出长剑、横于颈上,以死相逼。奶奶素来都是个性刚直、恪守传统之人。她最初听到娘亲擅闯药池的消息时也是大发雷霆,可不知为何,见到娘亲以死相逼后,心头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想来她...应是担心你没了父母无人照顾,你奶奶...很疼你...”陶弘景见到族长的第一面起,便能感觉到族长对刑星的疼爱,她为了维护族中的传统、连亲生儿子的性命也能割弃,就绝不会轻易妥协。她忽然改口,只可能是因为她那可怜的孙女。“是的,奶奶很疼我...”刑星想起奶奶对自己的好,感动与伤痛在她心头反复交织,令其更加泣不成声了。“奶奶答应给娘亲解药,但必须要让爹爹保证从此以后忘掉他心里的那个人,重新担负起照顾这个家庭的责任,可爹爹他...”刑星说到这里便含着泪顿住了,陶弘景没有追问下去,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刑星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久,才继续哽咽着说道:“爹爹他...他说他忘不了她,就算把他心里的情蛊之毒给解去了,他也一样会一直记挂着心里的那个人。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临到死前、爹爹都没有说出她的名字...”陶弘景听完刑星的诉说过后,一时间也是愣在原地、错愕不止,也不知是该说此人痴情、宁死都不愿叫心上人卷入是非当中,还是该说他冷血、置妻女于不管不顾。“当时娘亲、奶奶还有我,我们所有人都在劝他。娘亲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含泪骂着爹爹。她骂爹爹猪狗不如,宁愿抛下我们不管,也不愿重新来过。奶奶已经完全死心了,她说这样的男人还不如死了好。可我不想,我不想爹爹死!”刑星说话之时,拼命摇着头,眼泪像雨水一般四溅开来,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撕心裂肺的夜晚。“我抱着爹爹的手臂,我咬着他的手指,我嗓子都哭哑了,我只想他不要走,可爹爹却怎么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地说这对不起。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就这么狠心!“星星,爹爹对不起你,你以后若是嫁人,千万不要嫁给爹爹这样的。”这是爹爹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刑星说完,便把目光从远处的夜空拉回到了自己手心上的情蛊,她望着这支绚烂的蝴蝶、自顾自地说道:“爹爹说完最后一句话,从他的胸膛里、有一只蝴蝶飞了出来...就像我手上这只一样。”陶弘景听后,愣愣地看着刑星手心的蝴蝶,脑中浮想出刑星父亲当年被蝴蝶贯穿胸膛而死的那一幕,只觉得又震撼又绚烂。先前的他还以为这些九黎人都是些古板拘束之人,想不到竟也有人将情意看得比生命、比传承千年的族规还重。“爹爹死后不到一年时间里,娘亲也跟着走了。”刑星淡淡地说道。此时她眼中的泪早已经哭干了,声音也不在似先前那般哽咽了,但其中的悲苦,却是有增无减。“真是个可怜人...”陶弘景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已经猜到了刑星的母亲是因为思念亡夫而心生郁疾,便安慰道:“你娘亲去寻你爹爹去了。”然而接下来听到的一番话却是叫陶弘景再次一怔。“不,不是的。”刑星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是去陪爹爹,她和爹爹一样的死法。”“一样的死法?”陶弘景心头“咯噔”一惊,“难道也是因...因为情蛊?可你爹爹他...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娘亲心中的蛊毒还是不能解除吗?”“是的,我族之人一生一世只能心爱一人,一旦服下情蛊,不管对方是否变心、是生是死,今生今世,心底都再不能有其他人的位置...”刑星呆呆地看着手心的情蛊,缓缓说道:“娘亲当时也是和爹爹一样,忽然就倒下一病不起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害怕极了,爹爹已经走了,我不想让娘亲也离我而去。”刑星说完之后,再次转过身去,依偎着一颗粗壮的树干,就如同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我当时急着要去找奶奶,可娘亲却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走,她说她就快撑不住了,她不想要什么解药、她只想再多看我一眼。我拽着娘亲的衣角、一个劲地哭着问她:“你舍不得我,为什么又要离开我?”娘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一个劲的说着抱歉,就和爹爹一样...可我不想听他们说抱歉,我只想他们留下来。”刑星说到这里,咬着嘴唇、握紧拳头,不停捶打着眼前的树干,就像是回到了当年死别的那一幕、在质问父母为何要离她而去。她一拳一拳向前砸去,只把偌大一颗参天大树捶得摇摇晃晃、只叫自己的手背布满了层层血污,这才停了下来。“娘亲和爹爹一样,她也是到死都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娘亲走的时候,我哭得满脸是泪,可她脸上却是挂着幸福的笑,她说她忽然理解了爹爹,有些事情确实由不得自己。她也希望我不要怨恨父亲、不要怨恨她。要幸福地活下去...真是...说得容易!”刑星说完之后,再次握紧拳头猛地向前挥去,这一拳看似力大无比,可只有刑星才能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地无能为力。陶弘景望着刑星这副模样,知道她至今心里至今仍是没有放下,可仍是忍不住问道:“那...那你还怨恨他们么?”“我也不想...可我不能。”刑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族中数千人,这么多对夫妻,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听闻过有谁背弃婚约、心中另有他人,我的爹爹和娘亲是唯一一对因情蛊而死的。奶奶瞒住了这个消息,寨子里除了我爹我娘、奶奶和我,以及我爹娘暗中爱慕的那两人,不,就连他们也未必知道,除了我们这些人以外,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父母的真正死因了...可我爹娘俱是族中顶尖的战士,一年之内先后亡故,又怎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刑天部族人虽不喜欢议论他人是非,可此事毕竟太过蹊跷和突然,一时之间流言四起,我能感受到旁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和往常不同了。我知道族人对我没有恶意,可每当他们问起此事之时,我仍是不知改如何开口,我知道若我说出实情,他们定会觉得我爹娘背弃族规是罪有应得、是族中之耻,爹爹和娘亲虽然做得不对,可他们在我心里,一直以来就像是太阳和月亮一样,我不想别人看低了我父母。我只能撒谎,我只能骗他们,说我爹娘是堂堂正正地战死的。”刑星说到这里,不自觉揉了揉发红发肿的眼眶。“可...可你知道撒谎对我们而言是怎样的一种耻辱吗?我族中人乃是刑天大君的子民,从来都是坦坦荡荡、视说谎为奇耻大辱,要我编造谎言,简直比在我心上捅刀子还难受,每次撒谎过后我都会跑到家里哭上好久,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撒谎,我...我...我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刑星说完之后,再也抑制不住了,眼泪就如决堤一般,从早已干涸的眼眶中再次涌了出来。陶弘景见了刑星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亦是大为触动。他虽不通情事,但从小到大,也曾见识、听闻过各种不幸的婚姻:有丈夫不顾家人在外寻花问柳,妻子委屈求全逆来顺受的;也有妻子被逼嫁入富室,因感情不和而暗通情人谋害亲夫的。有夫死其妻迫于舆论不得改嫁的,也有家贫而不得已招夫典妻的。这一切苦难的根源,多少都与灭绝人性的礼教有关,眼下看来,这九黎人的情蛊又何尝不是灭绝人性的陋俗。明面上看,夫妻互食情蛊乃是为了稳固婚姻、表示此心不渝。可又岂是人人都能做到情比金坚、至死靡它?若是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与其将就凑合,倒不如一别两宽,好聚好散,也是各得欢喜。刑星的父母本就不是爱生而缘结,他们只是因为在族人当中脱颖而出,故而被强求在一起。哪怕婚后各自都已另有他属,却仍是因为情蛊的束缚而不得解脱,这和外面那些被礼教禁锢的男男女女又有何不同?陶弘景一想到这里,不自觉望了一眼仍在啜泣不止的刑星,实在是觉心中不忍,便鼓足勇气上前安慰道:“你没有必要撒谎,错的不是你爹你娘,这族规本就是灭绝人性的教条。你爹娘皆是至情至性之人,这冰冷的教条是无法束缚他们的,他们也是受害者,不是族中之耻。”“至情至性....”刑星冷笑着念出这四个字,“他们若是至情至性,为何要抛下我不管不顾?!”这个问题对陶弘景而言有些难以回答,他沉默了良久,这才才缓缓说道:“他们离你而去,确实是没有尽到责任,我想,他们也一定希望能陪在你身边,将你好好抚育成人,可这世间...有很多事确实是心不由己...”“心不由己...”刑星听后又不由得想起母亲临终时的那番遗言,她一想到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心里的怨恨便淡了些,和心里的痛苦却是有增无减:“心不由己,娘亲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不明白,我想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明白。难道忘记一个不该爱人竟这么难吗?”刑星说完之后,忽而转过头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望着陶弘景问道:“你明白吗?”陶弘景见刑星忽然问及自己不禁愣了一愣,他心中情丝早已剪断,自然是不明白情为何物,更不知该如何解答刑星的疑问。但他毕竟见闻广博、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爱情传说都有所耳闻,是以想了一会儿后便答道:“我也不明白,但在我们流传于世的故事当中,确实有许多人殉情而死,为了心中情爱抛弃人世的一切,也并不少见。比如...比如...”陶弘景说着说着,脑子里忽而浮现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便道:“比如在民间,就有一个梁祝化蝶的传说。”“梁祝化蝶?”“是的,梁祝化蝶讲的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二人为爱殉情的故事,据传晋时有一女名为祝英台,祝英台曾女扮男装到会稽游学,途中邂逅了同学梁山伯,此后两人便相偕同行,同窗共读。在这三年里梁山伯始终不知祝英台是女儿身,一直到祝英台返乡之后,梁山伯才在一次偶遇中得知昔年好友竟是一名女子,梁山伯早就对祝英台暗生情愫,只不过先前一直误把祝英台当作男儿身故而才把情愫深藏于心,眼下梁山伯既已得知心上人的真实身份,便欣喜若狂,意欲向祝家提亲。可不曾想此时的祝英台已经被许配给其同乡马文才,梁山伯求而不得、思念成疾,因之郁郁而终。后来祝英台出嫁之时,路过梁山伯的坟前、忽然狂风大作,祝英台回忆起两人在一起,毅然决然投入心上人的坟冢之中,之后便自坟中飞出了一对彩蝶,双双飞去离开了人世。”“那对彩蝶,便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身吗?”刑星一边听着梁祝化蝶的传说,一边呆呆凝望着手中的蝴蝶,怅然叹道:“爹爹和娘亲走的时候,也有蝴蝶飞出来,可他们却没能飞到一起...”陶弘景讲完便不再说话,他本以为自己叙述完这个故事,刑星能够有所领悟,能够多少理解他父母当年的情难自已。可刑星听完之后,心里却有不同的感触:“梁祝二人双双殉情,虽然生前没能长厢厮守,但死后能在一起也算是死而无憾。只是,这对马文才也太不公平,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陶弘景有些哑口无言,梁祝化蝶的故事流传甚远,人们感动于二人为爱奋不顾身,可至于马文才丧妻的痛处,却没多少人留意。陶弘景想到这里,也只得无奈叹道:“也许,男欢女爱、儿女情长之事本就是不论公不公平的,有时候,也难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看来我就是那个无辜的人...”刑星自嘲地笑了笑,笑完过后、一步一步走到陶弘景跟前,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虽然我还是不能明白。不过,谢谢你愿意听聆听我的心事,这些话我藏了很久,都找不到人说,谢谢你。”刑星的话音很轻,就像风一样,掠过了陶弘景的耳根,叫陶弘景听后不禁怔了一怔,他看着刑星的眼睛,他从没想过,平日里那个蛮横骄矜的女战士,竟也有着如此温柔的时候。“谢谢你!”刑星又再次道了一声感谢,之后就像一只小猫般,从树稍的这头跳至另头,一眨眼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当中。刑星离去之后,陶弘景也跟着回到了树洞之中。令他诧异的是,萧衍此时竟然仍未睡着,他眼睛一直盯着洞口外面,陶弘景还未踏入其中,便听到了萧衍的声音:“你们聊完了?”萧衍的语气微微有些生气,陶弘景不知个中缘由,不禁怔了一怔道:“额...聊...聊完了。”“聊到这么晚才回来?你不会是被那魔女、给迷住了吧。”萧衍说话之时一直在挤眉弄眼、语气颇酸。陶弘景听了过后更是哭笑不得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十六岁那年便已被师父斩断情丝、忘却人间的男欢女爱,难不成她还能把我断掉的情丝给重新连起来不成?”“唉,那就好....”萧衍长舒了一口气,“我就怕你被迷了心窍,赖在这里不想走了。”“赖在这里干嘛,这地方又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陶弘景扫了一眼四周、苦笑着摇了摇头。紧跟着、他又忽然凑近到萧衍耳旁,轻声说道:“我已经知道怎么逃出去了。”“逃出去!”萧衍听完一下子便激动地跳了起来,“此话当真!”“自然当真,我已经打探到解药所在何处,接下来我只需每天趁他们不备,借着风力飞书一封、与小桑他们暗中联络,虽然要从九黎人的层层守卫下取得解药并非易事。可只要能联系上我那个乖徒儿,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即便事情有变,也可以...”陶弘景话未说完,萧衍便拍着陶弘景的肩膀笑道:“哈哈哈!一切由你做主,你既已如此说了,我定是一百个放心!”陶弘景望着萧衍的眼睛,只见这双眼睛里满是信任,叫陶弘景看了也是颇为感动。他正欲劝萧衍早点休息,可脑中忽而想起一事,遂向其缓缓问道:“出去以后,你有何打算?”萧衍想也不想地便回答道:“我要重回建康,杀了张庭云那狗贼!”他一提到张庭云的名字,顿时便咬牙切齿起来。陶弘景听完萧衍这番义愤填膺的话语过后,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之中。“怎么了,弘景?你...你是在担心我吗?”“张庭云眼下已经堕入魔道,他身体里,似乎是有两个灵魂...”萧衍有些迷惑、也有些吃惊:“两个灵魂?”“嗯,还有一个是孙恩...”“孙恩?!”萧衍惊声问道,“他...他怎么会...会在张庭云的身体里?”“他在《西川秘典》中做了手脚,他利用了张庭云心中的执念,诱导其修炼邪术、走火入魔,一步步将其心智蚕食,如今张庭云自身的意志已经被孙恩给完全压制住了,孙恩已经完全掌控了那副身体。”“自作自受!”萧衍听完张庭云如今的境遇后狠狠地啐了一口,“我不管张庭云是被谁利用,至少他当初害我爹爹、又残杀芙蓉和钩吻的时候,还没被孙恩控制,都是他自己造的孽!就算他如今心智已被孙恩吞噬,他以前欠下的债也一样得偿还,加倍偿还!”陶弘景依旧是没有答话,他望着萧衍眼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安。沉思了许久之后,才拍拍萧衍的肩膀劝道:“你去睡吧,现在不要想太多。如果出去之后你要去建康的话,我会陪你一起的。”“弘景...”萧衍念着陶弘景的名字、欲言又止。他虽是没有直接说出“谢谢”这两个字,但他那满是感激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萧衍本来还欲与陶弘景再畅聊一番,可无奈睡意不停涌来,说不了两三句便已沉沉地睡了过去,可陶弘景却仍是了无睡意,他躺在草席之上、思虑万千,半是考虑具体的逃脱之策,半是担忧萧衍今后的命运,就这样辗转反侧、一直到黎明时分,这才得以稍稍歇息片刻。可他才刚进入梦乡没多久,便被一阵喧闹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所惊醒了。陶弘景睁开惺忪的睡眼向外望去,彼时天还未亮,只见刑川正骑着猞猁王在林子当中不停转悠,一边转悠还一边高喊。猞猁王那巨大的脚掌踩在遍地的落叶之上,再加上刑川那雄壮而浑厚的嗓音,直把整片树林都震得娑娑作响。陶弘景和萧衍皆是先后被刑川吵醒、满脸不悦,可刑川又哪里管的了这些,他抬起头来,望着树顶、扯着嗓子喊道:“刑星妹子,今天天气不错,正适合咱们出去比划训练一番,不如咱们活动活动脚力,从这里跑到灵泽,看谁能先跑他十个来回!”刑川说完之后便咧开嘴笑了、脸上挂满了期待。陶弘景听后也是精神一振,顿时便睡意全无。“真是天助!这么快机会就来了!”陶弘景心中暗喜不已,她知道只要刑星跟着刑川走了、自己便能够趁此时机飞书一封、与小桑取得联络,将药池之所在告知于她。却不料刑星见到刑川后只是淡淡地说了:“还是改天吧...”她说完之后,用手指了指从树洞中探出半个脑袋的陶弘景:“奶奶命我严加看管此人,不仅得留意其行踪,还得督促他去岩洞中解读壁画,今日怕是没时间了。”“糟了...”陶弘景听后心中暗道不妙,刑川还愣在原地,陶弘景就已经组织好了语言、急急忙劝道,“主人,你就放心地随刑川大哥去吧!我认得路,不会乱跑的,我这就动身去岩洞里面。”陶弘景说完之后,跟着便迈开步子、准备往岩洞的方向走去。刑川见此情形,也以为刑星不会再推辞了,便也坐在猞猁王的背上“嘿嘿嘿”地傻笑。可刑星却仍是回绝了刑川的请求,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虽然不过是轻轻晃了晃脑袋而已,但态度却是坚决无比。刑川再次一愣,他低下头来,眼睛之中闪过一丝失落,可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来道:“没事,刑星妹子,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我和你天天都在一起,咱们有的是时间!”刑川说完这句话后,又咧开大嘴憨笑了起来。可刑星听后却是心中重重一沉,脸上挂满了忧郁。她担心被刑川看出自己的心事,慌慌张张地把身子转了过去——只有陶弘景才能看得到她眉目间紧锁的愁绪。直到刑川驾着猞猁走远之后,刑星这才望着远方、长长地叹了一声,似是在思考着什么。陶弘景知道刑星为何闷闷不乐,他一直暗中观察着刑星的脸色、寻找着她的弱点,就在方才刑星拒绝了刑川的邀请之时,陶弘景心中已经想到了对策,一个比自己先前预想的逃跑计划还要更为稳妥的法子。刑星仍在黯然神伤、陷入深思之际,陶弘景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低语道:“主人,我可以帮你摆脱这桩婚事。”陶弘景话未说完,刑星顿时便被吓得一跳:“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她的语气慌张、呼吸也变得极为急促,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之事、脸上又惊又怕。她按着自己的胸口,过了许久,才正色怒道:“别以为我昨晚谢过你了,你就可以放肆胡言了!以后你再说这种话,我拔出你的舌头!”刑星说话之时,胸脯仍是在一阵起伏,显然是心有余悸、久久未能平息。“好的,我以后绝不再提此事,但如果主人日后想通了,可以随时吩咐我。”陶弘景微笑着答道,他对刑星如此过激的反应并不意外,他也早就料到了刑星不会如此轻易便应允。但他却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已经从刑星的眼神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刑川离去之后,刑星并未急着把陶弘景带去岩洞之中,而是一个人愣在原地发呆许久,直到辰时将至、这才从树洞中将陶弘景喊出。陶弘景知道时候快到了,便望着刑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跟着又把萧衍从床上拽了起来,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情不愿。就在三人即将动身之时,不料远处忽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一声野兽的咆哮传至耳畔。陶弘景心中“咯噔”一惊,是刑川、他又折转回来了!刑星见刑川人影忽至,也是有些惊诧、试探性地问道:“刑川大哥...还有什么事吗?”刑星一直注视着刑川的眼睛,刑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刑星妹子,我一个人闲得慌,寨子里除了你以外也没人能同我过个几招了。听说你新收的这两个奴隶还有几分本事,今日你既没有时间,不如就把那小子给我练练手吧!”“哦...原来如此...”刑星送了一口气,爽快地答应道:“行,不过这个姓陶的要随我去壁画处,就只能把这个姓萧的给你拿去用了。”刑星说完之后,便一把揪过萧衍,准备将其交到刑川手中,末了,还补上一句:“别打死就行了。”萧衍看着刑川那魁梧的身形和遒壮的肌肉,心中已是凉了半截,却又无力从刑星手中挣脱,只得急急忙向着陶弘景使眼色。陶弘景看着萧衍那幅模样,也连连上前拦在刑川身前,劝道:“我这位兄弟虽是普天之下难逢敌手,可眼下毕竟是伤势未愈,使不上几分力,阁下乃族中数一数二的勇士,眼下便是赢了他也是胜之不武,不如还是待其调养一阵过后再与阁下堂堂正正地决斗一番,不知阁下意下如何?”若是寻常之时,刑川听了陶弘景这番话估计也就作罢了,可眼下刑川心中正对陶弘景有着一肚子火,正是因为陶弘景的原因,刑星才不能与其一道修行,他对陶弘景又如何不恨?他执意要叫陶弘景难堪,便借此机会找茬,望着陶弘景怒声喝道:“他使不上几分力,那我也不使全力不就成了?你不过一个奴隶罢了,竟然拦我?竟然敢对我矫首昂视,真是好大的胆子!我这便叫你尝尝我们部落的规矩!”刑川越想越气,他说完之后立时便抡起巨斧,扬起斧背,准备向陶弘景砸过去。陶弘景知这一击非同小可,正准备向后一闪。却不料忽而听得耳旁一声轻喊:“你没错,不必躲他!”刑星话音未必,便已快步闪至陶弘景跟前。她一手揽住陶弘景的肩膀,一手抵住那厚重的斧背,面带愠色地说道:“刑川大哥,就算他只是个奴隶,那也是我的奴隶,你就这么当我的面来教训他,是当我这个主人不存在么?”刑川方才还是怒气冲冲,可一见了刑星,登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急急把巨斧收了回来,同时慌慌张辩解道:“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刑星不等刑川把话说完,便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必说了...”刑川还想解释什么,可刑星已经把身子给转了过去。刑川见此情形,脸上更是焦急不已了:“可...可..他只是个奴隶!刑星妹子,你难道...?”“我说了,不必再说了。”刑星见刑川仍是不愿离去,语气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你带着人走吧。”刑川见刑星已经是直接下起了逐客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叹息一声过后、抓起萧衍便欲离去,只是在临走的那一瞬间、忽而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陶弘景一眼。陶弘景望着刑川那凶恶的眼神,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刑星不知陶弘景为何杵在原地发呆,还以为他是被刑川方才那一击给吓傻了,便走到陶弘景身旁,轻声问道:“喂,你你没事吧?”“没事。”“那就好...”刑星长舒了一口气,“其实,刑川大哥平常不是这样的,他平时都很朴实随和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今天忽然变得如此易怒。”“他是吃醋了。”陶弘景笑了笑道。“吃醋?什么是吃醋?”陶弘景没料到刑星竟连吃醋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便笑了笑解释道:“吃醋...吃醋就是见不得你和别人在一起。”“这...这又是为什么?”陶弘景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细想过后才装作深沉地说道:“因为他爱你,他想拥有你。”“爱一个人就会为他吃醋么?”“一般来说,是这样的。”陶弘景说完之后,刑星便陷入了沉默之中,因为她心里明白,自己对刑川从未有过“吃醋”的感觉,不论刑川和谁在一块,她心里都一直是平静如水、不生波澜。陶弘景的这一番叫她愈加怀疑自己对刑川的感情了,对不久后的那场婚事、也更加忧心忡忡了。刑星一个劲的暗示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却怎么也摆脱不了,最后干脆一个劲地往前跑去,准备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陶弘景知道刑星眼下心中正纠结着什么,他也不多问,只是跟着刑星一路飞奔,很快便来到了先前那个深邃的岩洞之中。岩洞之中之中空无一人,陶弘景径直来到壁画之前,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陶弘景的目光在这十余幅壁画之上一一扫过,他将这十余幅壁画大致分成几组,分别是:阪泉之战——蚩尤崛起——涿鹿之战——刑天与黄帝交战——刑天战败后复活。刑天复活的秘密,便藏在这最后一组壁画当中。只需破解了这组壁画,便自然能够找到复活刑天的法子。可因这一组壁画残缺了许多,陶弘景只能隐隐看到刑天腐朽的尸体忽而涌流出了汨汨鲜血,至于这鲜血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灌入刑天的身体里...却是个未解之谜。陶弘景一番苦思冥想过后仍是不得其解,无奈之下只得把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转而向周围四下看去,一阵观察过后,陶弘景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壁画旁边、那一大串玄奥难懂的文字上面。先前陶弘景也曾注意过这串文字,不过当时他因为不懂这些文字的含义,故而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其略过了。眼下陶弘景既是毫无头绪,便只得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这段古文字当中。一番沉思过后,陶弘景很快便发现了第一个疑点:传说古时的文字由仓颉所造,而仓颉又是黄帝的部下,九黎人既将黄帝视为死敌,就绝不会使用仓颉所造的文字。不是文字,又会是什么?“难道这文字,是他们刑天部自创的?”陶弘景疑惑之下,遂向刑星问了一句,“你们部落可有什么古文字流传下来?”“古文字?”刑星愣了一愣,而后点了点头道,“有的,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如今我们已经不大识得了。”刑星说完之后便走到洞穴深处、不一会儿便从其中取出一副甲胄,将其递与陶弘景:“这是我们以前的族长穿戴的盔甲,上面刻有一些铭文。”陶弘景心下一喜,急急忙接过盔甲,将其放在手中一看,可细看过后又陷入了失望当中,这甲胄上面的铭文字形方正、以字象形,不过只是甲骨文的变体,和墙壁之上那歪歪扭扭的文字截然不同。陶弘景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将甲胄还给了刑星,而后继续陷入了沉思当中。这一思,便是好几个时辰,陶弘景一直从清晨思忖到午后,却仍是想不出这奇怪的文字究竟是何物。陶弘景越想越是觉得疲累,到最后百无聊赖之下,干脆躺在地上,一个一个细数着这墙上的文字。却不想,这无意中的一数,竟叫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墙上的文字,不多不少,正是三百六十个,乃是一年之数、周天之数!“这不是文字,是符号,是日历!”陶弘景一想到这里,“腾地”一下子便从地上翻身跃起,他凑近了墙面、仔细凝视过去。只见在这三百六十个符号中,有的只是随手一划,有的则被加粗加重,显然,不同的符号,代表着不同的日子,有着不同的含义。就像黄历中的二十四节气一般,立春代表着阳和起蛰、万物复苏;谷雨代表着雨生百谷、滋润万物;芒种代表着谷物结果、籽粒饱满;寒露则代表着天气转凉、露水初现....在九黎人历法上有着特殊标记的日子,也必然预示着什么。陶弘景注意到这日历上有个日子被标记得格外醒目,不仅被凿刻得尤为深入,更是能在其周围的岩壁间、看到隐隐约约的血迹.....这九黎族刑天部古老的先民,不惜将手指嵌入岩石之中,也要在墙上留下印记。这一天,对九黎族、对刑天部而言,定然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这历法与刑天复活的壁画排列在一起,必定是有所暗示...难道说...这一天,刑天便会复活么?”陶弘景一边沉思,一边细数着墙上的日历,反复检查几遍过后,终于是确定了战神刑天的再临之日:“六月九日!”虽然是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可陶弘景仍是没有得意忘形。他脸上仍是不露声色,只是在心中反复默念着“六月几日...”这个日子。他之所以如此小心谨慎。其一,自然是因为担心叫刑星发现了其中秘密、报知给族长。其二,则是因为他知道,这九黎族刑天部的历法与黄帝所创的黄历有所出入,刑天历法的六月九日、未必便是黄帝历法的六月九日,唯有确定了刑天历法的制定规则,才能推算出刑天究竟会在哪一日复活。可就是连如今的刑天子民,都早已遗忘了先民的历法,陶弘景一个外人要想参破这刑天历法的玄机,又谈何容易?短暂的欣喜过后,陶弘景又再次陷入了沉思当中。“一般来说,历法皆是根据推算日月星辰之运行来划分年月的、是根据农业生产的需要来创制。可九黎人不事农耕,这座深山之中,又终日被瘴气笼罩,星辰黯淡、四季不分。这九黎人的先民,又是根据什么来确定历法的呢?”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里,陶弘景一直都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可一直思索到夜幕低垂之时,仍是一无所获。不仅是陶弘景,就连刑星也觉得有些乏了累了,就在她刚将陶弘景带离洞穴之时,远处忽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惊天巨响,就如天地都炸开了一般,比地震还要浩壮,比雷鸣还要洪亮。陶弘景一听这巨响,顿时便望着刑星惊问道:“那是?”“是神山的轰鸣。”刑星遥望着远处,不紧不慢的说道。“神山?”“是的。”刑星抬起头来,指着远处一座巍峨雄壮、冒着滚滚浓烟的火山口道:“那便是神山,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冲天岩浆自其中喷薄而出,不用担心,寨子里不会受影响的。”陶弘景赶紧循着刑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火山顶上、乌黑的浓烟遮天蔽日的火山脚下,炽热的岩浆汇集成海,远远看去,简直就如地狱一般,在这火红的汪洋之中,一切生灵都将被化为灰烬。陶弘景看着这骇人的一幕,并未有任何的怯意,反而是豁然开朗,他心中开始生起了一个大胆的推断:“这些九黎人不是根据日月星辰,而是根据火山喷发的间隔来确定历法的,这火山的爆发、岩浆的喷涌,便预示着着战神刑天的浴血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