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妖记

自西晋八王之乱以来,天下已经丧乱了近两百年。神州萧条、生灵涂炭。 在神、仙、人、妖、冥、魔六界中,人界的秩序最先崩坏,有人借着妖怪的名义来做恶,也有妖披着人类的皮囊来害人.....

第十二章:战神再临
刑川的身影渐远之后,陶弘景也开始停止了念咒,咒语停下的同时,陶弘景的肤色也渐渐恢复正常、变得如平时一般柔白。
刑星见陶弘景终于是脱离了险境,前一刻伤心的泪水还未抹干,现在又开始喜极而泣起来。
刑星一边帮陶弘景包扎伤口,一边关切地问道:“你好些了吗?还痛不痛?要不要我背着你走...”
“好多了...没什么大碍。”陶弘景笑了笑,本来就只是些皮外伤,刑川那致命的一斧并未直接命中陶弘景,陶弘景很快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向前赶路,而是遥遥望着越走越远的刑川。
刑星也跟着陶弘景一齐把目光望向这个昔日的总角之交,刑川的背影虽然已经是很远很远了,但刑星依旧是能够感受到这背影当中的落寞与凄凉...
“他...他为什么走了?”刑星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她总感觉刑川不像是在往家的方向走去,反到像是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虽然方才刑川要杀了陶弘景,令刑星怒不可遏,可眼下陶弘景既然已无大碍,刑星对刑川倒也没太多怨恨了。毕竟,她与刑川早就婚约在先,而陶弘景抢亲在后,任何一个人在婚礼上面临这样的奇耻大辱,都不会轻易作罢,又更何况是性情暴烈的刑川。
刑川没有同陶弘景同归于尽已经是叫刑星万分诧异了,他这忽然间便放下仇恨独自离去,就 更是叫刑星倍感疑惑了。
陶弘景看着刑星那疑惑不解的眼睛,笑着解释道:“他担心你被我骗了,故而来试一试我的真心。后来他既已得到答案,便也心无挂碍地走了...他一直是关心你的。”
这固然算是个原因,但陶弘景却只说了一半,更重要的原因乃是刑川他知道,一旦将刑星带回山上,很快她便会死在接下来的那一场大战当中。
他本想着与刑星携手共赴黄泉,可如今刑星已经找到了新的归宿,刑川也终究是不忍心叫刑星带着遗憾而死。
所以他选择背叛族长的命令、背叛族中传承数千年的信仰,来成全刑星一人的幸福。
陶弘景没有对刑星说出这一层缘由,并非是他存意欺骗,而是他知道,若是让刑星知道她亲人、朋友终会死在天庭的制裁之下,而她自己却在同陶弘景自由自在地浪迹天涯。
若是当她知晓了这个真相,内心必定会自责万分。
陶弘景说话之时作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她再一次骗过了刑星,刑星听了陶弘景的这番解释,还以为刑川是在成全她与陶弘景的幸福。
她的恨意早已消弭殆尽,心中是又感慨又感激,她登上高处,望着远处的刑川高大声喊道:“刑川大哥,谢谢你!我们以后还会回山里来看你们的!”
“不必了,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远方沉默许久,才传来这样一句冷冰冰的回应,刑川他把满心的不舍与遗憾都深藏于内心深处,他的语调极其的淡漠、极其的冷酷,为的便是叫刑星心中再无挂念、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也是刑川同刑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你若是辜负了我的星星,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
这一句乃是对陶弘景所说的,刑川把尘世的一切都交待完毕之后,也不再做丝毫的留恋,他飞快着向前跑去,加速奔向死亡之路。
“陶奴...他...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不想让你太担心...”陶弘景担心再解释下去恐会露出破绽,便拉着刑星的手,往山下一路赶去。
从当日一早开始地表就开始在不停地震动,刚开始只是叫人觉得微微有些摇晃,可到了这个时候,地表抖动的幅度,简直可说是地动山摇了,一路上不断有巨石从山上滚落、高山在眨眼之间倾颓。
陶弘景知道,这是刑天等待复活的征兆,今日乃是战神的忌日,沉睡千年的战神已经是躁动不安,等待着他的后裔将其唤醒。
刑星本来对这地震并未太过在意,地震对于这里的居民而言不过只是家常便饭,可眼下似这般如此猛烈的地震,却是极为罕见。便是刑星,也不由得有些心慌起来。
山中的地震是越来越强烈、瘴气反倒是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从正午开始,陶弘景便感到瘴气似是比往常稀薄了许多,到了这个时候,偌大的山里面,已经是完全没有任何一丝一缕的瘴气了。
“瘴气即是尸气...尸气越来越稀薄...看来刑天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的恢复...”
陶弘景很快便猜到了这种种异动的缘由。
这里之所以三百来年都未被天庭察觉,不是因为这群九黎人躲藏得隐秘,而是因为这瘴气的遮挡,这瘴气乃是刑天尸气所化,死亡的气息极为浓重,将这里一切生灵的活动痕迹都给掩盖住了。刑天纵然是已经死了,也一直在冥冥之中庇护着他的子民。在天庭看来,这里就是一块死亡之地,却完全没料到,这里竟会是九黎族刑天部的藏身之所。
族长在正午之时便开始举行仪式,将瘴气驱散,本来她设想着待到午夜之时,瘴气便会完全消散,天庭也必将降下制裁。而彼时刑星与刑川已经完婚,族中上上下下正可,来同那天兵天将决一死战。
然而族长却万没想到,刑星竟会在婚礼之上跟着一个外族的小子私自潜逃。
眼下瘴气既已经消散,结局也已注定。
这里很快便会暴露在天庭的视线之下,接下来的大战已经完全是难以避免的了,所有的刑天族人都将在天庭的神罚下灰飞烟灭——除了刑星。
刑星免于一死,刑天便也不会复活。刑天部将会被天庭从世间抹去,三界从此也少了一个祸患。
这样的结局,简直是堪称完美。陶弘景本该是感到庆幸才对,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弦仍旧是绷得紧紧的。也许,不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他终究是难以完全放下心来。
一想到这儿,陶弘景便又加快了脚步,恨不得马上便跑下山去、与萧衍等人汇合,离这刑天的尸体越远越好。
陶弘景一路疾驰,刑星亦是跟在陶弘景身后健步如飞,只不过她并未一心赶路,而是一边飞奔还一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高高耸立的火山口,似是仍有些放心不下。
“陶奴,那...那是什么?”刑星的声音里有些不安。
陶弘景顺着刑星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火山口上方的天空中,左半边是晚霞当空,霞光如火,像是要把天空给烤干了一般。至于右半边,则是黑云密布,大雨如注,暴雨之中隐约还有一条水龙在其中盘旋。
偌大的天空就这样被划分成对比鲜明的两块,一明一暗,一火一水,叫人看着是说不出的诡异。
陶弘景先是盯着左半边天上那一条条红霞看,看着看着心中陡然便是一惊:“那是...中坛元帅哪吒!”
中坛元帅哪吒,乃是南天军最高统帅托塔天王李靖的第三子,故又称为哪吒三太子。哪吒三太子不仅神通广大,更有无数法宝,其中一物,名为混天绫。
混天绫至风至柔,正红正长,可以捆敌、亦可护身,可以铺天、亦可盖地。哪吒天性好动,时常上天入地、周游三界。传说每当哪吒三太子手执混天绫自天际掠过,便会有一道长长地红霞划破天际。
眼下这火云如烧、绵延无尽。不是哪吒三太子还能有谁?
可哪吒乃是托塔天王的三子,也是南天军的重要战力,况且南天军乃宿卫天庭的禁军,很少下界出征,眼下只不过是剿灭一些九黎遗民,竟然连哪吒三太子都出动了,实在是大出陶弘景的意料。
陶弘景还未来得及细想其中缘由,看到另外的半边天后,心中又是一声惊叫:“那...难道是北天军天蓬元帅卞庄!”
哪吒来历已是不小,这天蓬元帅就更是大有来头了,天蓬元帅乃是北天军“北极四圣”之首,北天军乃天庭外军,专以天庭之名下界荡降,千百年来,已不知有多少妖魔在北天军的神威之下。
天蓬元帅统领北天军中的十万天河水军,九曜星君、二十八宿等一众星神皆为其部下。其法力之高、神通之大,自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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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天蓬元帅所到之处,皆有天河之水自天际垂落而下,罩覆在天蓬身边。远望过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水龙自云中涌出。
此时那右半天边上的异象,可不正预示着天蓬元帅降临于此么?
九黎遗民不臣服于天庭,剿灭九黎人虽说是北天军的分内之事,但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竟连北极四圣之首的天蓬元帅都亲自出马。
陶弘景越想越是忧心不已,他隐隐约约猜到这件事情背后似是牵连着什么极为重要的秘密,天庭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才将哪吒三太子和天蓬元帅都调遣出来了。
刑星望着陶弘景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的顾虑也跟着加重了些,她看了看远处天空之中的异变,又望了望陶弘景的眼睛:“陶奴,怎么了?...那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一些普通的天象而已...”陶弘景竭力掩盖自己的情绪,尽管他心中已是焦虑不已,可脸上仍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若是叫刑星知道她的亲人、她的朋友眼下都在同天庭奋战,她是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可纵然表情能够伪装,下意识的举动却是假装不了,陶弘景说话之时一直紧握着刑星的手腕,就是生怕她会突然离开自己,回到那凶险之地。
“我想回去看看...”刑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是说出了叫陶弘景最为担心的话语。
“不行。”陶弘景想也不想便挡在刑星身前,一口拒绝道,“千万不能回去!”
刑星注意到陶弘景的举止有些反常,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能...为什么?”
陶弘景见刑星开始生疑,赶紧解释道:“你忘了你奶奶现在还在派人追我们么?若是让你奶奶知道了你要同我远走高飞,她定会把我们分开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可我看那里的天空那么诡异,我担心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刑星越想心中越是不安,她握着陶弘景的手,恳求道:“陶奴、陶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到神山附近偷看一眼,确定一切安好后,我自会同你走的。你放心,我不会被奶奶发现的。”
刑星的目光中又是恳求又带着一丝丝的撒娇,若是别的事情,陶弘景早就答应了。可此事关系重大,连哪吒三太子和天蓬元帅都已率军出阵了,刑星就算是运气再好、身手再敏捷,也绝不可能从诸神的制裁下得以逃脱。更何况以刑星的性子,她若是见自己的奶奶、族人全都被天庭所杀,定然会不顾一切去与那些天兵天将搏命的。
陶弘景一想到这,脑海之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刑星殒命之时的场景。
他只觉心中揪得一紧,不忍细想下去,再次苦劝道:“不能回去,主人你想啊,族长她现在指不定正带着人漫山遍野地找我们呢,你现在跑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我知道你担心她,可至少...至少也得等个三五月,等你奶奶气消了,我们再一同来看望她老人家不迟。”眼下情势危急,陶弘景也只能先用这种法子将刑星给哄住。
“可...我...担心他们现在就会有危险...”
“危险?!怎么可能?”陶弘景大声笑道,他装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可是战神的后裔,这天底下有谁能奈何得了你们?你实在是不必操这份心。”
刑星没有说话,低着头想了想,终于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刑星话音落定,陶弘景心中顿时便长舒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走吧,先下山去。你什么时候想家了,我们再一起回来。”
“一起回来干嘛?你不怕再被抓进去啊?”
“回来,当然是重办婚礼咯,我们现在可是名不正言不顺呢...”陶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了笑,“你在我心上种了一只情蛊,我可还没往你心里种呢。我一辈子只能守着你一个,你却能背着我去拈花惹草、招蜂引蝶...这也太不公平了!”
陶弘景一边说着,一边把嘴巴凑近了刑星的唇边:“到时候,也叫你尝尝一生一世被束缚在一人心上的感觉...”
陶弘景并非轻薄之人,之所以故作轻佻不过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叫刑星不再挂念着远处的亲人。他说完之后,便大笑着扬起衣袖,往山下赶去。
而刑星的一颗心果然被陶弘景的这一句话给挑逗得如同小鹿乱撞。
“轻薄鬼!”她嘴上虽是恶狠狠地骂着陶弘景,但身子却是老老实实、无怨无悔地跟着陶弘景一路往山下飞驰而去。
此时夜幕一点一点地拉起,新的一天也越来越近。
陶弘景携着刑星已经不知跑了多久,一直到望着极远之处那隐隐约约初露端倪的一丝曙光过后,陶弘景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才渐渐消散了。
刑天只会在他忌日的那一天复活,只要捱到这一日过去,魔神刑天便再无复生的可能。
而天庭在将那群九黎遗民诛杀殆尽过后,也定会重回天界。
陶弘景接下来要做的,只需小心隐藏刑星的身份即可。至于故乡遭难、全族覆灭一事,只能以后再解释给刑星听了。
两人一路飞驰,不知不觉,已经从这座绵延无尽的常羊山中走了出来。
陶弘景才方一出山,便看到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是许许多多的猞猁聚在一起,而在这庞大的猞猁群中,还依稀可以见到两个人影,不消说,自然便是萧衍和小桑了。萧衍趴着猞猁长老那软趴趴的肚子上睡得正酣,小桑则是坐在坐在小白猞猁的脑袋上,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山上。
陶弘景望着眼前这副祥和的画卷,心中只觉欢快无比,他迫不及待地扬起衣袖,向前纵身跃去。
而小桑也在这同一时间注意到了陶弘景的身影,一边高呼一边奔向了陶弘景:“师父,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陶弘景看着小桑那喜极而泣的模样,笑了笑道:“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小桑抹了抹眼泪,她正欲往陶弘景怀中扑去。可却不知怎的,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样,她忽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跟着身子便开始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一边后退还一边捂着嘴巴、颤颤巍巍地问道:“师...师父,你...你不是说他们很快便会遭天罚而死吗?”
“糟了...”陶弘景心中暗道不妙,他急忙走近前去,试图捂住小桑的嘴巴,让她不要再讲。可此时已经是太晚太晚了,刑星正带着满脸的震惊与悲愤,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陶弘景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本来刑星见小桑喊陶弘景师父,是想同她来问好,可谁知小桑一看到刑星那异族的装扮和模样,便吓得连连后退,慌乱之下更是把九黎族要被天庭剿灭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刑星前一秒心中还是欢喜不已,后一秒就从小桑口中听到如此噩耗。心中又如何不惊,她一个箭步便冲了上来,揪着小桑的衣襟、一边颤抖一边喝问道:“什么死了!你说什么!!快说清楚!!”
小桑望着刑星这又慌张又愤怒的眼神,又扫了一眼师父那面如死灰的脸庞,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
先前陶弘景为了让小桑和这群猞猁尽快从山中撤走,曾对他们说山上的九黎人很快便会招致天罚,他们听了过后这才放心地逃出山去。
可小桑忽然看到一个九黎人从陶弘景身后走来,她有哪里知道个中缘由,下意识地说漏了嘴。
眼下面对着刑星的喝问,小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又不似陶弘景那般随机应变,只知道慌慌张张地一个劲否认:“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刑星见问小桑问不出个什么结果,便又转过身来,盯着陶弘景的眼睛怒道:“告诉我,天上那一团一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的族人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陶弘景知道事已至此,已是不论如何都瞒不过去了,他也干脆不再解释,而是挺身拦在刑星身前,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之上,用着近乎祈求的语气道:“你不能去那!”
“那天上的是天庭派来的天兵天将是不是...我的族人...他们很快就要死了是不是...”刑星话音颤抖地望着远处的火山口,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反应,她似是隐隐约约听到了战场的厮杀和呼号,听到了族人一个个接连倒下的惨叫...
她的族人正同敌人浴血奋战,而她自己却是在这里同陶弘景风花雪月。
刑星在这里每多待上一刻,她心中的痛苦和愧恨便深重了一分。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这种折磨,怒吼一声“放开我!”,跟着便一把将陶弘景推开,含着泪,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混蛋,你又骗了我!”
“我确实是骗了你...但我只能骗你。你去了就回不来了!”陶弘景虽是被刑星给奋力推开好远,可却是依然是死死拦在刑星的去路之上。
“回不来便回不来!我宁愿和族人一起死,也不要同你这个骗子一起活。”刑星话音未落,便突然迈开步子,向前猛冲过去。
刑星归心似箭,拼尽全力向前冲去,陶弘景来不及防备,竟被其撞倒在地。
而刑星也得以趁此机会,从陶弘景的身上掠过、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一路上心中无数次地要回头再看陶弘景一眼,可每次才方一把头扭过去,
她又何尝不知自己此行乃是有去无回,她又何尝不知这便是她与陶弘景的最后一面。
她心里有百般柔情、千种思念,可临到嘴边,却只能化成了一句决绝无比的狠话:“姓陶的,从此我与你恩断义绝、互不相欠。你再敢跟上来,我一定杀了你!”
刑星的诀别就如钟声一般,回荡在山林间久久不散,也将陶弘景的心给撞得个粉碎。
小桑见师父被刑星撞倒在地,赶紧快步跑上前去,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故而也不敢看着陶弘景的眼睛,只得埋下头来,小声嗫嚅地说道:“师父...你不要紧吧...都...都是我的错...我...我不该...”
小桑话未说完,正准备偷偷瞄一眼师父的反应,却不想师父已经向着远方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内....
陶弘景一路追赶着刑星的背影,他虽是借着风力,但毕竟先前曾为刑川所伤,跑不了七八里路伤口便会裂开,是以不论如何拼尽全力,始终都是难以追上刑星的脚步,只得望着她的背影、心如刀绞...
而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火山口处,大战已是一触即发。
九黎族刑天部数千战士,不分男女老幼,全部集结于此处。他们死死握着手中的武器,与天上那乌泱泱的众天兵天将互相对峙。
他们虽是早就有了必死的觉悟,可临到战前,仍是不免有些紧张,每个人的额上都流着涔涔的汗水。唯有摆起阵列、抱团紧紧站在一起,才能稍稍
而反观天庭那边,却是毫无半点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连个阵式都懒得摆。
这当然不是因为天庭军纪涣散、战力低下。天庭的强大,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他们之所以如此心不在焉,是因为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是不需要任何策略的。
就像人若是想杀死一只蝼蚁,根本就不用去考虑该用火烧还是该用水攻,只需轻轻一脚下去,便足以将其碾碎成渣。
天兵天将迟迟没有动作,底下的众九黎人又哪里敢轻易妄动。
正在两军僵持之际,一员小神将从乱军之中走出,只见其头上扎着一束双髻头,身上穿着一件红肚兜,脖上戴着一只莲花环,腰际则系着一件荷叶裙。面如傅粉、唇红齿白,模样甚是清秀,也分不清是男是女。只待其走近过后,才发觉乃是一位美少年。
可叫底下的众九黎人诧异的是,这神将明明看起来一副小孩模样,可待其从军中走出之时,两旁那众多威严赫赫的神将竟然争先恐后地避让开来、对其恭敬无比。
这些九黎人又哪里知道这个小少年,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托塔天王之子、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
紧随其后的,则是四名身材高大、凶神恶煞的神将,四神之中,一神提剑、一神执伞、一神手捧貂鼠、一神背负琵琶。
正是托塔天王的四大家将:魔礼青、魔礼红、魔礼寿、魔礼海。
哪吒领着魔家四将从军中走出,他看也不看底下的众多九黎人,只是将扛着一柄火尖枪在肩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跟头:“唉,好不容易从南天门里出来一趟,本以为能大干一场,没想到又是些蝼蚁之辈...可无聊死咯...”
哪吒不仅是面貌清秀、难辨男女,就连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就像是还未变声的孩童一般。若只是光听其声音,还以为是哪家的毛孩子,绝对不会将其与高高在上的中坛海会三太子联系起来。
哪吒踩着一对风火轮,从天的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跑这头,就像一颗带火的流星一般,在无垠的天际里横冲直撞。
他就这样一路蹿来蹿去,很快便像是想到了什么,向着天空的另一端兴奋地喊道:“有了!我想到好玩的了!天蓬,不如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哪吒的话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隔了许久之后,才从那团阴云之中走出一员神将出来。
此神将一出,底下的九黎人无不惊惧万分。
但见其身上披覆着一层熠熠生辉的金铠和金冠,行走在阴沉无比的乌云当中,远远看去,就像是在暴雨滂沱的天上赫然出现了一轮明日。
他每走一步,那夺目的金光便朝着众人的眼睛逼近了一分。
和方才的毛头小子哪吒比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天神风范。
此神将不消说,自然便是那鼎鼎大名的天蓬元帅,他一手执着一柄钉耙,另一只手则提着一只帝钟。耙有九齿,唤做九齿钉耙。钟重万斤,唤做撼星神钟。
先说这九齿钉耙,九齿钉耙乃是先由太上老君以神兵铁亲自锤炼、而后借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的祖雷之力锻造而成。随便一耙挥下,便有削峰凿岳之能。九齿钉耙本是玉帝的私藏之物,后天蓬元帅率部剿灭九幽诸魔有功,故而得玉帝授此神器,以示勉励。
再说这撼星神钟,撼星神钟与九齿钉耙不同,神钟非是由神火所铸,而是由玄冰凝结而成,是水德星君受天蓬元帅所托而为其专门定做的。撼星神钟能与群星之力互相沟通、互相感应,每当天蓬摇动神钟之时,天上的星辰亦会跟着一齐摇动,神钟在天蓬手里若是摇动得极为剧烈,那便预示着天蓬想要召唤群星之力,天上的漫天星辰皆会听从他的指示、自天际陨落,就似降雨一般、一颗接着一颗...
凡人不知其由,把这种异象称之为流星雨,并附会以种种浪漫的想象。却不知流星雨出现之日,便是天蓬元帅扫邪荡魔、在三界内大起杀戮之时。
这九齿钉耙与撼星神钟同为天蓬元帅之两大无上法宝,一刚一柔,千百年来,已经不知跟着天蓬降服了多少邪魔。
眼下天蓬一出场,便手执着这两件法器。底下的众九黎人虽不知天蓬元帅的名号,但也能看得出他手中的这两样兵器绝非凡物。
天蓬元帅缓缓从阴云中走出,紧紧跟随其后的,还有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鸡、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
二十八星宿中的西方七宿全部集结于此。
若说魔家四将对少主哪吒还有着几分担忧和挂念,没有太多的拘谨和束缚。
那这西方七宿,面对着天蓬元帅就完完全全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了。他们战战兢兢地跟在天蓬元帅后面,一步一趋,生怕走得太快,有所僭越。也唯恐落在后面、召来叱责。
不过这倒也并不奇怪,天蓬元帅乃是北极四圣之首,统领十万天河水军,天河浩瀚无垠,其中有无数星辰,大大小小的星神自然也不计其数。
偌大的一条天河,都不过只是天蓬元帅的练兵场。这天河当中的众星神,在天蓬眼里,又有何地位可言。
即便是二十八星宿这样星神当中的上位者,也不过只是其马前卒而已。毕竟,天蓬元帅向来以治军严苛、手段残忍和睚眦必报而出名。况且他又手提撼星神钟,众星神无不听其差遣,要谁冲锋在前谁便得冲锋在前,要谁舍己断后谁便得舍己断后。
西方七宿又如何敢不对其俯首贴耳。
天蓬元帅从阴云中当中走出,他先是冷冷地俯视了一眼四周,而后才把目光瞥向哪吒、冷冷地回应道:“传闻当年三太子在娘肚子待了三年才出来,如今这都成神几千年了,还能有如此一颗童心,看来生长的速度确实是不比常人呐...”
天蓬元帅一边说着一边讪笑,他与哪吒并无什么仇怨,如此阴阳怪气倒也不是存心想羞辱哪吒,而是在向部下表明自己的态度。
天庭有三大战力,分别是昊天金阙玉皇大帝直属的南天军、北极紫微大帝所领的北天军以及南极长生大帝统率的雷部。
其中,天蓬元帅所属的北天军乃是天庭三军中组建得最早的一只,亦是最为精锐的一支。而天蓬元帅又是北极紫微大帝最为器重的一名属神,从前的天蓬元帅,可谓是位高权重、风头无两。
可是后来玉帝为了培植自己的嫡系势力,同时也是为了将天庭权力集于一己之手,以宿卫天庭为名,又增设了一只军队,号为南天军。南天军以“降魔大元帅”李靖为统领,以哪吒三太子、魔家四将、哼哈二将、巨灵神等为其副官。
南天军原先规模有限,军势也远不如北天军,可玉帝不断扩充建制,将许多三界中的强者都招入南天军中。
如今的南天军,不仅在军力上足以与北天军相抗衡。更是时常插手北天军的事务。
就拿这次征讨九黎来说,扫邪荡魔、这本该是北天军的职责所在,轮不到宿卫天门的南天军来插手。可南天军偏偏就奉了玉帝圣令前来剿灭九黎了。
不仅是天蓬元帅,北天军中诸多将士也对此多有不满。
毕竟,扫妖荡魔,乃是增进修为、积攒功德的主要途径。玉帝承三清之命设立天庭,天庭册立三界强者为神,诸神为天庭征战,而天庭也会施以嘉赏。
这嘉赏或是神兵法宝、或是天地灵气,然而最重要的,却当属于仙阶的晋升。
所谓仙分七阶,从低到高依次是太阴、洞天、九宫、太极、上清、玉清和太清,仙阶越高,则修为越强、神通越大,境界也最超脱。
修得太阴阶,可乘云驾雾、上天入地,逍遥于三界之内。
修得洞天阶,可形神分离、神游太虚,不为形体所束缚。
修得九宫阶,可与天地同寿,天地不灭则形神不死。
修得太极阶,可逆天改命、与天合一,天命即是吾身、天意即是吾意,天地间种种劫难,对此阶位的仙人而言,不过只是
至于太清、玉清和上清此三阶又唤做三清阶,唯有登了这三清阶才算是窥得“大道”的门径,
可这“大道”幽微难测、玄之又玄,莫说是凡夫俗子了,便是像玉皇大帝这般的众神之首,都难以勘破其中玄奥,是以除了三清圣人之外,这三清阶究竟意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天蓬元帅经过多年的扫妖荡魔,如今已是位列九宫末阶,只需跨过了九宫阶这道坎,便可升入太极仙阶,达到超脱天命、自在无为的境界。
每一点功德的积攒和境界的提升,对天蓬来说都极其重要。
眼下这唾手可得的功劳本该归天蓬及其统领的北天军所独享,而南天军却要来同他们分一杯羹,这叫北天军如何不怒?
可南天军毕竟是奉了玉皇圣命,北天军众也只得将满腔怒火压在心头。眼下天蓬元帅对哪吒这一番嘲讽,明面上只是意气之语,但实则是在打压南天军的士气,凝聚己方的军心。
可哪吒就像是完全听不出天蓬的言外之意似的,他仍是一心想着该怎么玩个痛快。
“底下这乌泱泱的几千人,没一个经打的,浪费时间...早知道便不接下这门差事了...”
哪吒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上挂着的乾坤圈一个劲的扔向天上又接在手里,哪里还有个天神的样子,倒像是戏班子里玩杂耍的。
他这毫无斗志的言论不仅叫天蓬有些诧异,也叫底下的众九黎人纷纷不知所错起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以为哪吒不欲与之一战之时,这个小天神的目光之中忽而显露出了一丝杀机。
“我看,天蓬,光杀人多没意思,不如咱们就比试比试,看谁杀的人多!这才好玩!”
哪吒此言一出,底下的众九黎人顿时便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恐惧之余又带着极大的愤怒。
为了迎接这生命中的最后一战,他们又是热身又是打气,可谓是做足了战备。
虽然他们也知道此战胜算渺茫,但只要战得尽兴、杀得痛快,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不留遗憾。
可眼下看来,他们在这所谓的天神眼里,根本就算不上是值得一战的对手,只不过是供其取乐的玩具罢了。
战神的后裔能够容忍战死、容忍战败,却绝不能容忍受此侮辱,他们各自将武器高高举起,对准了头顶那群高高在上的众神,只待族长一声令下,这千万支矛、斧、枪、剑....便会如雨如潮般,向着诸神猛刺过去。
可族长此时却仍是在按兵不动,她还在等待着刑星归来,所有都人已不抱希望了,只有她仍在坚守。
底下众人在等待着族长的号令,天上诸神同样是静候着天蓬的指挥。
天蓬元帅听到哪吒说要与他比试杀人时,心中颇为不屑地笑了笑,他当然没兴趣同哪吒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可若是他拒绝了哪吒的提议,只怕是南天军的众将士回天宫之后会在暗地里添油加醋,说什么他法力不敌哪吒,说什么他是怕了哪吒故而不敢与之比试云云...
此事若是传出去了,自己脸面受损事小,更重要的是,到时候北天军的军心势必会受影响,而天蓬他在军中的威望也定然会有所折损。
一番权衡之后,天蓬也决意同哪吒比一比,好挫一挫他们南天军的威风。
况且,天蓬身为北极四圣之首,他有绝对的自信能胜算赢过哪吒这个毛头小子。
天蓬想到这里,便也跟着笑道:“三太子好不容易来趟凡界,既有如此兴致,本帅就陪你比上一遭又有何妨。”
“哈哈哈,好咧。我数完三二一,咱们就开始!”哪吒见天蓬欣然应允,欢喜地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三!”哪吒缓缓扬起手中的火尖枪,而天蓬却是将双手抱在胸前、动也不动。
“二!”哪吒握紧枪柄,将枪尖对准了底下的众九黎人,天蓬那边依旧是毫无动静。
“一!”哪吒高叫一声,将长枪一挑,而天蓬元帅也在这个时候猛然抽出了那柄寒芒毕露的九齿钉耙。
此时的九黎人还只把哪吒这一声高喊当作决战的号角,他们纷纷攥紧了武器、准备大战一场。
可这哪里是号角,分明就是丧钟!
丧钟已经敲响,而这群九黎人的末日也在一眨眼间降临于世了。
九黎人他们所设想的酣畅淋漓的大战并未出现,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但见天空中红光一闪,哪吒提起火尖枪,只把枪尖一扫,枪头上的火花便迅速向下扩散、溅射开去。
火花初时还只有星星点点,可一待落地之后便陡然爆炸,流火四溅,就如天降陨石一般,激起冲天火光。
那些被流火击中的九黎人,甚至还来不及扬起武器,瞬间便已已灰飞烟灭,连一声临终前的哀嚎都喊不出来。
仅是枪尖隔空一扫,便已掠去了无数性命。幸存的九黎人,在一片慌乱中四下散去,可他们又如何能够逃过诸神的制裁。
正当人群乱作一团之际,一根巨大无比的钉耙又跟着自天际砸下。
钉耙落下之时,火山口处成片成片的大地登时便凝结成冰,方才还是岩浆横流的焦土,眨眼间便成了一片冰原。
而站在这冰原之上的诸多九黎人,也在这一瞬间被寒气侵入其身、被冻成一个个冰人,任你有天大的力气,也无法动弹分毫。
那高高站在云端的天蓬元帅,只将手掌轻轻一捏,这无数个冰人便跟着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开来,头颅、四肢、内脏....纷纷散落在地,死状之惨,比五马分尸的酷刑还要更胜一筹。
连一滴血都未见流出,因为就连血液都被凝结成冰了!
哪吒和天蓬兴致勃勃地进行着这场杀戮,丝毫没有因底下众人的哀嚎和惨叫而收手半分。
即便是屹立于凡界顶点之上的九黎人,在诸神眼中,也不过只是蝼蚁般的存在。
人不会怜悯蝼蚁,诸神也不会怜悯凡界众生,他们只是在顺天道而行事。
天道向来不仁,此时的天道便指向杀戮!哪吒和天蓬眼下乃天道的化身,也自然是杀戮的化身。
“两百九十八....六百七十五.....一千四百七十九....”
“一百八十三....四百五十三.....一千六百二十五....”
他们不是在忙着杀人,而是在忙着计数。
毕竟,杀死这群九黎人,对他们这两个九宫仙阶的大神而言,比踩死一窝蚂蚁还简单。
可要是想在杀人的数量上胜过对方,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个是生剐龙皮、活抽龙筋的哪吒三太子,一个是平九幽、战群魔的天蓬大元帅。论道法神通,谁也不能完全压倒对方。
“一千九百八十五!”
“一千九百八十六!”
伴随着两人同时的一声大喝,胜负也已落定,哪吒终究是稍逊了一筹,以一人之差惜败于天蓬元帅。
“唉,怎么回事...竟然输了...”哪吒一边懊恼一边又重新数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确是落后于天蓬无误之后,又跟着叹了一声。
天蓬见自己已然胜出,正想着怎么在南天军众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好杀一杀他们的威风。却不想就在此时,竟有一名从一片尸山血海当中爬了起来。
只见他身上裹着滚滚浓焰,脚底则是被冻结成冰。
尽管已经是被烧得不成人形,尽管已经是寸步难移,他依旧是奋力挥舞着手中的巨斧,如此勇毅刚烈的战士,除了刑川,还能有谁。
“来啊!你们这群伪神!要战便战!躲在天上算什么本事!”
刑川一边咆哮,一边挥动巨斧,劈出一道道气刃向着哪吒和天蓬二神身上扫去。
他这挥斧之力,也足以撼动山岳了,可对哪吒和天蓬而言,就只如蚊蝇扇动翅膀一样,挥出的风刃连他们的一根头发都劈不断。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的确是刑天的后裔,深得祖宗的真传啊...”天蓬笑了笑,跟着便再度扬起九齿钉耙,准备一举锁定胜局。
可此时刑川却忽而停了下来,他放下斧子,转而向远处大吼了一声:“不要过来!”
他在生命的最后那一刻见到了他最想见的人,那个朝思暮想、日期夜盼的人。他此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遐想着与她相见。但却唯独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倒宁愿与她永无相见之日。
“快停下!跑!快!”刑川拼尽全力地嘶吼,他嘶吼的力气比他挥斧的力气还要大,可却依旧是阻止不了她的脚步。
她若是因为见到眼前的惨状而不敢停止向前,那她也就不配做刑天的子民了。
她来了,怀着满眼怒火和满腔仇恨...向着战场方向一步步踏来。
“快走.....”刑川还欲呐喊,可他一句话尚来不及说完,便忽而飞来一道红绫,在他颈上轻轻一抹,便将其脖子给扭断了,而刑川也终于倒了下来,带着满腔的遗恨倒了下来。
“一千九百八十六...吁...差一点就输了。”哪吒将混天绫收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大意了...”天蓬没想到自己只不过一眨眼的分神,竟叫哪吒钻了空子,把他好不容易确定的胜局给扳平了。
不过天蓬倒也没有气馁,因为他发现,此时又有一个猎物进入了他的视线之内。
那个满带着怒火和悲愤朝火山口逼近的,正是九黎族刑天部仅剩的最后一人——刑星。
她踏在这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四周尽是他亲朋故旧四散的尸身,他们要么被烈火灼烧得不成人形,要么被极冰冻结成四分五裂。
可刑星依旧是能够从这满地模糊的血肉当中清楚辨认出每一人的名字。
这里有从小便对她疼爱备至的奶奶、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刑川、还有她的许多玩伴....还来不及同她道别便永远地走了。
刑星站在火山口处,一言不发,她的眼睛之中,一半是晶莹的泪水,一半是熊熊的烈火。
她抬起头颅、扬起武器,将满腔悲恨都凝聚在矛头之上。
她当然知道自己奈何不了这群高高在上的恶魔,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她只在乎自己将以何种方式死去。
“看来是我赢了...”天蓬望着不自量力的刑星,心里暗暗得意,他暗地里将手轻轻一揽,便自周遭的雨幕中揽出了几点雨水。雨珠被天蓬拈在手心,只轻轻搓了搓,便已被冻绝成冰。
虽然只是小小的几粒冰珠,但这可是天蓬大元帅以其体内玄冰真炁炼化而成,又岂是寻常暗器可比?
天蓬只需随手一挥,这几粒冰珠便能在眨眼间打入刑星体内,将其冻成一具冰人。
而此时的哪吒却仍未察觉天蓬的动作,他还傻傻地扬起火尖枪,准备以枪火将这少女焚烧成灰。
天蓬有绝对的自信抢在哪吒前头杀了这个少女。
可不想就在此时,地表之上忽而飘来了一阵强烈的沙暴,掺杂着焦灰与浓烈的血腥味的沙暴。
“又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么?”天蓬冷笑一声,这点把戏自然自然是难入他的法眼。他只在天上轻轻吹了口气,方才那遮天蔽日的沙暴顿时便烟消云散,但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道士乘风而来,挺身拦在那九黎少女身前,他一手拽住那少女的手臂、阻止其继续向前;一手又伸展开来将那少女围护住,显然是准备其他挡住来自天上的攻击。
“怎么?竟是个凡人?”天蓬和哪吒皆是有些疑惑,要知道,这里的九黎人和外面的那些华夏人可谓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将他们灭族了才好,可眼下这道士竟反过来帮助这九黎族少女,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天蓬倒也顾不了那么逗,“凡人,速速让开!”天蓬大喝一声,他只准备警告这一次,若是那道士不听劝阻、执意妨碍天庭,便将他也一并剿灭。
此番下界降魔之前,玉帝虽然降下天旨,令天兵天将不可惊扰凡界众生,更不可扰乱人间秩序。
但眼下乃是凡人自己闯了进来,天蓬既已告诫在先,便是将他杀了也不算是违反天条。
天蓬和哪吒在这一瞬间收起了武器,他们在等待着底下那个小道士的答复。
那小道士,不必说自然便是陶弘景了。除了陶弘景,又还有谁敢豁出性命、拦在这漫天神明前面,只为救下心中一人。
“你...怎么...”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陶弘景,刑星的第一反应是将其紧紧抱住,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可这时候她才知道,这个人她终究还放不下、舍不得。
她担心还来不及好好道别便痛失所爱,就像她永远也见不到奶奶一样。
她只得趁着现在这短短的缝隙、抓住这片刻的机会,将陶弘景抱得死死的。
可她抱得越紧,心中便越是绞痛,她知道眼前的这幸福不过只是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她也担心自己紧抱着便再也松不开手了,遂再次咬着牙、狠下心来将陶弘景奋力往外推去:“你让开!不关你的事!”
陶弘景一言不发,没有挽留也没有道别。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旦天庭等不到他们想要的答案,便会立即降下杀戮,将他们二人一并诛灭。
他心里有一肚子话,可他来不及说,缠绵每多一秒,死亡便逼近一分。
陶弘景只得作着最后的一丝努力、冲着天上的诸神竭力喊道:“不能杀她,杀了她刑天便会复活!”
他清楚得很,此时此刻求情没有半点作用,只有让这诸天神灵意识到此事的严重后果才有可能让他们罢手。
可陶弘景终究是低估了诸神的自负。
他本以为以刑天复相胁,便能叫诸神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施以杀手。
可不料诸神听了陶弘景这番“威胁”之后,一个个皆是不以为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
天蓬元帅更是放声嘲道:“复活刑天?那正好,今日我便率北天军将刑天也一并剿灭了!也算是再添一份功劳!”
天蓬说完之后,北天军中顿时传来一阵充满斗志的欢呼。
他们千百年来,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大战,所到之处,群魔悚惧,诸邪遁形。刑天虽是远古之时威震三界的战神,但毕竟距今已有五千年之久,那时的天庭都尚未成立,他的威名早已渐渐沉寂,又怎能震得住这群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天庭精锐?
陶弘景一看见诸神脸上那不屑的眼神,心中便是陡然一凉。他知道诸神已经铁了心要取刑星的性命,也不再做任何无用的劝说,急急忙扬起衣袖、拽着刑星的手腕,便准备逃离此地。
可陶弘景再快又怎能快得过身为四圣之首的天蓬大元帅?
陶弘景还未来得及带刑星转身离去,天蓬元帅手中的冰珠已经倏尔飞抵至眼前,闪躲已经是来不及了。
冰珠未至,寒意已经侵袭而来。
陶弘景能够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凝结住了一般,他望着那如浪如潮一般飞袭而至的寒气,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顾不上。完全是凭着本能挺身而出挡在了刑星面前。
而他的内心也在这一念之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虽仍有牵挂、但已无后悔。
可刑星却不愿。
她在临死之际将陶弘景从她身前奋力推开去,陶弘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从旁推开了数十丈远。
而刑星,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那几粒冰珠直直击中了心脏。
这几粒冰珠虽细小难见,但冲击力却是极其巨大。钻入刑星的身体之后,不仅将她身体迅速冻结,更是将将其重重往后退去,而她的身后,正是那的涌动着滚滚岩浆的火山口!
陶弘景大吼一声,他一下子便从地上爬起,飞奔着向刑星冲去。
此时的刑星正向着火山口中疾速坠去,尽管理智已经警告了千百遍刑星已经是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了,可他心中不灭的仍是驱使着他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他翻卷衣袖,借着风力的助推,终于是在坠入岩浆之前,把刑星那冰冷无比的身体拥在了怀里。
哪怕是火山口处翻腾着的滚滚热浪也丝毫都不能融化刑星身上这重重坚冰,她的浑身上下只有胸口一处尚有着些许余温。
陶弘景就像是在茫茫寒夜中看到了唯一的一盏灯火,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刑星的胸口之上,可并没有听到心跳,只有一句极其微弱的呢喃传入了他的耳中、刺进了他的心里。
“差一点就来不及说了...我...喜欢你...”
刑星轻轻咬着陶弘景的耳朵,这一句话用尽了她最后一分力气,不仅是告白、也是诀别。
若是往常,陶弘景听了这句话只会觉得说不出的欢喜,可此时此刻听来,却只觉得好似有千万把尖刀在他心头之上一刀一刀的宰割。
刑星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身体的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消失了。可陶弘景却仍是死抱着刑星不放,直到二人一同相拥着坠入到那炽热无比的岩浆之中...
陶弘景抱着刑星坠入到那滚烫的岩浆之中,却并未感觉到身体有一丝一毫的灼疼,萦绕在他心头的,仍是那一阵阵如刀割般的绞痛。
心碎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入火海,而他的意识也在此时渐渐模糊起来。
他想趁着自己最后一丝意识仍在的时候拥住刑星,可怀里哪还有半个人影,他拼尽全力也只扑了个空。
最后的一丝念想都已破灭,陶弘景的希望之火也似是被掐熄了般,他不再挣扎、也无力去挣扎了,只得任自己完全淹没在这滚烫的火海之中。
这火海是如此的深不可测,竟似深渊一般,陶弘景也不知自己究竟下坠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就像是凝固住了。
他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周遭一阵天旋地转,而那滚烫的熔浆也渐渐消失不见,不,不是消失,而是向下回流,回流至地表之中,回流到那漆黑一团的深渊之中。
也就是在此同时,自那漆黑的深渊之中,忽而传来了一声幽暗的低响,这低响不是突然的一声乍响。而是像呼吸一般,一张一弛、一紧一舒...
这声音才方一传入陶弘景的耳中,顿时便将其从混沌之中给唤醒了。
陶弘景醒后仍是怅然了许久,这才想起来这火山口乃是刑天之口,这奇异的低响,不是别的,正是刑天的呼吸。
那个战天斗地的刑天,已经复活了!
陶弘景眼下就在刑星的口中,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觉得止不住的难过。刑天既已复活,也即是说刑星已经成为了祭品,再不会有回来的一天了。
陶弘景呆坐在地、满脸黯然,他根本不指望自己能从刑天的口中逃生,更何况他早就做好了一死的准备。
可叫陶弘景万般疑惑的是,刑天并未取其性命,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于刑天而言,这不过是轻轻的一声叹息,可对陶弘景来说,这一口气比世间的任何风暴都要猛烈得多。
陶弘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被吹至百里之外。风势虽大,可陶弘景却并未受到半分损伤,而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团杂草之上。
陶弘景初时还以为自己只是侥幸活得一命,可细想了想,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刑天乃是在混沌之中被刑星的死所唤醒的,他也一定多少残存着些刑星的意识和记忆,他知道接下来与天庭诸神会有一场大战,所以轻吐一气,送陶弘景远离这是非之地。
这是刑星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陶弘景一想到这儿,便觉心头再次传来阵阵绞痛。
伴随着刑天的复生,整片大地都开始崩陷乃至四分五裂起来,陶弘景哪怕已经是身处百里之外,依然是能够清楚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剧烈晃动。
他捂着胸口,强逼自己忍住难过向远处望去。
但见原先横卧在大地之上那雄伟无比的山脉,正在拔地而起,拔起之时,不仅是大地在颤动,就连天顶,也开始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崩塌了一般。
简直就是末日来临之前的场景,而那个传说中的无头战神就在这天地变色之际赫然站了起来。
他头顶着苍穹、脚踏着厚土,宛若擎天巨柱一般屹立在天地之间。
原先那些高踞于云端之上的众神,此时此刻竟还不到他的膝盖高。
刑天就这么矗立在世界之巅,俯视着芸芸众生,也俯视着漫天神明。
“终于复活了么?”天蓬元帅望着这身高千丈的战神,脸上不仅丝毫无惧,反而是兴奋不已。因为他知道,再立功勋的时候到了。
“西方七宿,四渎龙王,速速布阵,莫叫这邪魔跑了!”
天蓬一声令下,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鸡、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此西方七宿,以及江渎龙王,河渎龙王,济渎龙王,淮渎龙王此四江龙王眨眼间便已摆开阵势。
四渎龙王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将刑天团团包围,而西方七宿则一并集结于西宫之中的奎、娄、胃、昴、毕、觜、参这七个位置之上。
四渎龙王分别是长江、黄河、济河以及淮河四条河道的龙神,在龙族之中的地位仅次于东西南北四海龙王,皆有呼风唤雨之能,他们正率领部众分列于刑天的东西南北四面,首尾相连、就如一只铁桶。桶中阴风怒号、暴雨连连,不断往刑天的身上拍打过去。
而西方七宿,则是二十八星宿神中的西宫七宿神,西方七宿神统领着七七四十九个星座,七百七十七颗星神,眼下他们正迅速往刑天的西宫方向聚集。这七百七十七颗星神密密麻麻地聚拢在一起,组成了一只白虎的造型,虎视眈眈地怒视着阵中的刑天,仿佛随时都会猛扑过去。
四渎龙王与西方七宿所结之阵唤作四渎七星阵,乃是北天军在征讨邪魔时最常用的一种阵法。
先以四渎龙王以风雨之势困住敌人,再令星宿神寻找可乘之机,一待魔物露出破绽,便以流星之力对魔物施以致命一击。
此阵看似简单,但威力却是极强,千百年来,死在此阵当中的邪魔已是不计其数。更何况,此番乃是天蓬亲自带兵降魔,天蓬他自忖便是刑天能够冲破此阵,也绝无可能从自己的九齿钉耙下脱身。
天蓬元帅一想到自己又要立下一记大功,不自禁便放声大笑起来。
不仅是天蓬,哪吒亦是按捺不住了,他倒没怎么惦记着功勋,只是单纯觉得在天宫里待得太久甚是无聊,眼下正是活动筋骨的大好时机。
“可算没白来!终于有个能打的了!”哪吒一边大笑一边发出号令,“你,还有你们四个,快去堵住刑天的退路,别忙着动手。且让我先亲自会一会这传说中的战神。”
哪吒说完之后,也不管天蓬同不同意,直接踩着风火轮便闯入了那四渎七星阵中,只留下五名神将望着骤然远去的哪吒忧心不已。
这五名神将分别是南天门的看门神将巨灵神,以及李靖李天王的四大家将魔礼青、魔礼红、魔礼寿、魔礼海。
李天王知道他这个小儿子顽劣不已,故而特意派遣魔家四将并巨灵神陪同左右,为的便是防止哪吒在凡间闯下什么祸患。
可眼下哪吒既已下令不许跟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死死注视着,一旦刑天对哪吒不利,这五名神将便会一拥而上,将刑天围而杀之。
一时之间,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内,四渎龙神、西方七宿、魔家四将乃至南北天军的两大元帅....如此众多的赫赫神明都集结于此。
除了四百多年前的那只猴子以外,已经很少有谁能让天庭如此兴师动众了。
然而刑天从始至终看都未看诸神一眼,他只是死死盯着头顶之上的那片苍穹。他的头颅虽被斩断,但他以乳为目,胸前那新生的一双眼睛仍是如从前那般充斥着熊熊怒火和无尽斗志!
他缓缓抬起足跟,向天上走去。
一个如山般重的巨人,竟然只简简单单将脚一抬,便凌空踏在了天上!就好似踩了一道隐形的天梯一般。
之前他脚踏大地,每走一步大地便撼动一分;眼下他把天也踩于脚底!当他踏足之时,就连这宽广无际的昊天,也因为他的脚步而跟着一抖。
先前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诸神,见了刑天如此神通,登时也有些紧张起来。
可刑天对诸神的围攻都视若无睹,又怎会去理会诸神脸上的惊惧?
他一心只为了一个目标,他没有忘记自己因何而死,也没有忘记自己为何而活。他就这么凌空踏虚,一步一步地往天庭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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