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妖记

自西晋八王之乱以来,天下已经丧乱了近两百年。神州萧条、生灵涂炭。 在神、仙、人、妖、冥、魔六界中,人界的秩序最先崩坏,有人借着妖怪的名义来做恶,也有妖披着人类的皮囊来害人.....

第十四章:皇宫鬼影
张庭云与白云子密谋的当天夜里,萧衍整晚都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想把自己了解的情况报知给萧道成,可又担心萧道成并不相信张庭云已经并非人类了。
况且,萧道成一心想要利用张庭云,就算他知道张庭云如今沦为邪道,可能也只是一笑置之。
萧衍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将近天明。
可就在他越来越困,眼皮随时都要耷下之时,忽然猛地听到门外传来数声大喊:“有刺客!有刺客!”
“难道他这么快便动手了么!”萧衍心头一紧,睡意顿消。他担心伯父安危,还来不及穿戴衣冠,只披着一件睡袍、随手抄起一柄长剑,便大步跨出房门,直往萧道成所在的寿昌殿狂奔过去。
萧衍与一众影门死士来到寿昌殿时,这里已经里里外外围满了数层卫兵,别说是刺客了,连一只飞鸟都出不来。
萧衍在人群之中一眼便望见了统领禁军的陈显达,急急忙拨开人群,上前问道:“陈将军,刺客何在?陛下可否受伤?!”
陈显达摇了摇头:“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陛下龙体...虽然无恙,可唉...殿下,你还是自己进房间去看吧。”
萧衍心中一惊,飞身冲进萧道成的寝殿之中,只见寝殿之内一片狼藉。烛台、面盆、香炉等器物摆设全部散落于地,梁柱之上出现了许多剑刃劈砍的痕迹,床尾的铜镜更是被生生砸碎,布满了一层一层的鲜血。
萧衍在房中四下搜寻,发现了无数打斗的痕迹,却唯独不见了萧道成的踪影。
他心中紧张惧怕到了极点,他拔剑的手在颤抖,他脚下的步伐亦是慌乱无比。
他不是在畏惧那未知的刺客,而是在担心伯父遭遇不测。伯父登基之后萧衍虽然能感觉到他不再像往常那般,但他终归是自己的伯父。
萧衍在人世之中,就只剩了这么一个亲人。
即便是伯父不再叫他练儿了,即便是他再也不能想往常那般在伯父怀中嬉闹撒娇,可他仍是能够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伯父教他兵法韬略、教他处世之道的情形。
一时之间,往昔的温馨回忆尽数涌上心头,把萧衍搅动得六神无主,几近崩溃。
他噙着泪水,正欲向门外的陈显达再去问个究竟,却不料就在此时,被子里突然猛地蹿出一个人来。
萧衍本能地扬起长剑,往床前刺去,却见那人不是什么刺客,而是他的伯父,大齐国天子萧道成!
可他现在哪里还有身为九五之尊的威仪?他披散着头发、裸露着脚踝,胸前的寝衣被自己撕得。
萧衍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伯父看起来并未受伤,惊的是伯父竟变得如此神智不清...
他正欲上前一步,安慰伯父。却不料萧道成忽而怒吼一声将其喝住。
他一手按着自己的头颅、一手指着萧衍,怒道:“别过来!朕乃当今天子,麾下雄兵百万。滚开,你们这些宵小,再敢上前一步,朕诛你九族!”
萧衍愣了一愣,怯声怯气地说道:“是我,是我,伯父,我是练儿啊!”
“练儿...练儿...是你啊,练儿,快过来,让伯父瞧瞧你。”
萧道成已经好久都没有叫过萧衍“练儿”了,萧衍听后顿觉心中涌进一阵暖流,当即便走到床前,就像小时候听伯父讲故事一般,静静坐在萧道成的身边。
却不料萧道成忽而猛地从床上跳起,一把拽过萧衍的衣领,高声骂道:“朕不是命你护卫宫廷么?!你们这些废物护驾不利,竟还敢与朕平起平坐,朕要你何用!”
萧道成说完,对着萧衍的胸口猛踹一脚。
这一脚力道极大,萧衍初时还沉浸在温情之中,完全没有作任何防备,突见一脚重重踢来,萧衍胸口顿时便是一阵剧痛,令他险些喘不过气。
萧衍来不及细想伯父为何会突然变脸,他内心的酸涩远远盖过了脑中的疑惑,那一脚仿佛直接贯穿了胸膛,踢在了他的心头。
他被萧道成踢开数尺之外,他半跪在地上,望着高高在上的萧道成,这才明白,如今他和伯父一为君,一为臣,他们二人之间已经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深壑了。
可他纵有千般酸楚、万分难过,也只是藏在心里,未曾在脸上表露半分。他按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喘气一边问道:“臣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敢问陛下,刺客现在何处?!臣这...这便去将他抓来。”
“刺客,这周围不全是么?!就在这宫殿之中,有无数人要索我的命,你们都视而不见么?”萧道成情绪激动。
“哪有人?”萧衍四下环顾,莫说是连人影了,就连呼吸声都未能察觉到,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惊道,“没有人...那...那难道是?”
“请问陛下,那些刺客长什么模样...”
“有...有两个少年,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一个眼睛瞪得大大的,七窍之中,流血不止....一个身上都是刀伤,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两个少年...一个眼睛瞪大,一个遍布刀伤....难不成竟是前朝的刘昱和刘准?”萧衍听后,不禁心头悚然。这刘昱和刘准俱是前朝天子,皆被萧道成废杀,两人死时皆只有十三四岁,一个死于魇镇之术,一个死于乱刀之下。
“还...还有两个老头。”萧道成一边呢喃,一边不住地颤抖,好似他的眼前正站着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两人皆是身着华服,双手举着自己的头颅,叫嚷着“还我头来!还我头来!”他们就趴在门口那儿,朕非杀了他不可!”
萧衍心中暗道:“这两只鬼,应该便是袁粲和刘秉了。他们皆被伯父斩首....”
萧衍眼下既弄清了缘由,倒也不那么慌乱了。这“刺客”虽然都是鬼魂,但正所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除了那些极少数怨念深重的厉鬼以外,寻常鬼魂都是难以杀人害命的。
更何况萧道成乃一国之君,杀伐无数,手上沾满了累累鲜血,身周杀气环绕。一般的鬼魂哪里敢靠近,只是隔着远远的来惊吓萧道成,扰乱萧道成的神智,并不能伤其身体。
“陛下不必担心,臣这便去请道士前来驱鬼。”
“去,快去....”萧道成低声吼道。
萧衍匆匆拜退,就在他踏出寿昌殿的那一刹,便已经猜到这是张庭云在暗中捣鬼,按理来说,似萧道成这般凶恶之人,寻常鬼魂避之不及,又怎么会来主动侵扰?
定然是张庭云将刘昱、刘准等人的亡魂拘来,投放在深宫之中,他暗使道术,驱使这些亡魂前去惊吓萧道成,而后再由他出面捉鬼、换取萧道成的信任。
萧衍既然猜到了个中缘由,便决心准备绕开张庭云,去城中寻找别的道士前来驱鬼。
萧衍在城中找来了近百名道士,可谁知在这百人之中,莫说是制服了,他们甚至连鬼的影子都找不到!
“难道伯父真的只是有些神智不清、因而产生幻觉?”
萧衍心中焦灼万分,他听见萧道成不断在寝宫之内叫骂、怒吼,而他却只能领着一众禁军和影门死士在寝殿之外干着急,若是有刺客来袭,纵然是有千人万分他们亦是能从容应对,可对这无影无形的鬼魂,他们却是拿不出半点法子。
萧道成提剑立在床上,望着殿内那些无处不在的厉鬼,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他见萧衍找来无数道士都无济于事,终于是忍无可忍了,把萧衍叫进来劈头盖脸一顿狠骂:“你找的都是些什么废物,还不快去请国师来!”
萧衍知道这一切都是张庭云在暗中策划的,若是去找他驱鬼,定然会落入他的圈套。可眼下萧道成既已经下令,他又不敢不从,只得派人前去上清宫中将张庭云请了过来。
张庭云来到寿昌殿,只张望了一眼,便跪在萧道成窗前,笑了笑道:“陛下不必担心,宫中根本就没有鬼,只是陛下连日以来操劳过度、费心耗神,因而产生幻觉罢了。”
“幻觉?呸...”萧衍心中暗暗骂道,“还不是你在暗中捣鬼!”
“国师可有良药?”萧道成有气无力地说道,他一睁开眼,眼前便是血淋淋的人头;一闭上眼,耳畔又传来了一阵一阵的鬼哭。
整个夜晚,他都处在这种丧魂失魄的状态之中,未曾睡着片刻。萧道成虽然是身强体健,可他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哪里禁得起如此折腾。他的身上虽无半点伤痕,可脸上已经是憔悴不堪,如同槁木。
张庭云看着萧道成这幅模样,知道计划已经是十拿九稳了,便从怀间取出一粒金丹,置于掌心,缓缓说道:“微臣这里有一粒安神丹,可以调理气脉、怡神静心,陛下服之,便可高枕无忧。”
萧道成望着那颗金丹,犹如看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他正准备伸手去取。可萧衍却忽而伸手按住了萧道成的手腕:“陛下,这金丹功效尚不明朗,且待微臣替陛下验食之后,陛下再加服用不尺。”
萧衍知道这样做会惹怒萧道成,可他心知张庭云绝对是不安好心,情急之下、来不及解释太多,他也只得仓皇伸手、前去阻拦。
“殿下,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你若是想要,我日后再炼一颗给你便是。可眼下这粒金丹乃是用来给陛下调养身体的,陛下既未开口,你又怎能伸手去夺呢?”张庭云斜视着萧衍,做出一副万分鄙夷之状。
萧衍心知中了张庭云的圈套,心中又急又怒,急忙辩道:“你...你休想诬陷我...我只是想看这丹中是否...”
“你干什么!!退下!”萧道成不等萧衍说完,便勃然怒道,“你哪里来的胆子,敢觊觎朕的东西!”
“陛下,我只是...”
“退下!”
“臣...”
“违令者斩!”
萧衍长叹一声,只得无奈的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再是抗辩下去,只会进一步失去伯父的信任。
可纵然他已经被萧道成驱逐出殿门之外,他仍是守在门口未曾远离,他要看着伯父服下那安神丹,若是张庭云在安神丹中掺了毒药,自己便会立时率领门外的禁军和死士一同冲进去诛此逆贼。
萧衍在门外按剑而立,眼睛死死盯着殿内,以防张庭云对萧道成不利。
萧道成服丹之后,大殿之内瞬间便寂静无声。萧衍心头猛地一紧,他以为萧道成受了毒害,当即便挺剑而起,准备前去护驾。
可就在长剑出鞘的一瞬间,殿内便传来一阵阵沉重的鼾声。萧衍轻手轻脚地走到萧道成床前,只见伯父面色安详,显然是已经入睡了。
“难道我果真是误会张庭云了?”萧衍心中不由得暗生疑问,他眼角瞥了张庭云一眼,很快便推翻了方才的疑问,张庭云在笑!那笑容阴毒至极,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萧衍完全捉摸不透张庭云的意图,只得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此番有劳张天师了。”
“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张庭云恭恭敬敬地回之以礼。
萧衍急于查明个中真相,便不再逗留。他亲自帮萧道成盖好被子,而后又命侍从看守在萧道成床头,之后便不露声色地走出了寿昌殿外。
眼下萧道成虽是睡得安安稳稳,可这次的闹鬼之事却仍然没有结束。
在接下来的每天夜里,只要萧道成哪一夜未曾服用安神丹,便总能看到血淋淋的鬼影游荡在大殿之中,不论他搬去哪座寝宫、这些怨鬼总是如影随形。
他们也不对其加以侵害,只是瞪大了充满仇恨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每当他用膳之时,时不时桌角处便扒上一只带血的手掌,每当他闭眼入眠之时,总能听到耳旁传来一阵低沉的哀嚎。
萧道成被折磨得日渐消瘦、憔悴不堪,一个体魄雄健的八尺大汉,在短短半月之内竟瘦了二十来斤,仿佛老了十来岁。
萧道成屡次濒临崩溃,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召张庭云入宫进献安神丹。
每当他服下安神丹时,那些扰动神智的鬼影、鬼音遍会瞬间烟消云散。直到这时,他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
可安神丹毕竟有限,有时候丹药来不及炼成,萧道成便只得裹着被子、按着长剑,提心吊胆地扶着床栏、整夜无眠。
他夜里难以入眠,白日里便是萎靡不振、沉沉欲睡。
在这巨大的精神压力下,萧道成已是完全无法正常批阅奏章、处理国务,他不顾左右近臣的苦劝,任命张庭云为御医,将其召至内廷常驻。
又命人在宫中造了一鼎高达三丈的巨大丹炉,召来许多正一门下弟子,全力协助张庭云炼丹。
从此以后,张庭云便成了萧道成最为信任的贴身宠臣,他整日里侍奉在萧道成身边,在深宫之中一路畅通无阻。
从此以后,所有的奏章想要送达天听,都必须经过张庭云的转呈。
所有的朝臣要想面见天子,都必须得经过张庭云的通报。
甚至是身为储君的萧衍,要想见伯父一面,都必须提前知会张庭云一声。
而张庭云,也往往以天子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萧衍进宫面圣。
萧衍心中无奈,只得眼睁睁得看着张庭云把持内廷,祸乱朝纲。
他愈发坚信是张庭云在暗中捣鬼了,那所谓的闹鬼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可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伯父身为一代英主,此前对张庭云处处设防,眼下又怎么会如此轻易便相信了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将国政大权让予这一个方外之人?
他当然想不明白,因为张庭云在那所谓的安神丹中掺杂了罂粟、乌香等毒物,萧道成服药之后虽是免受怨鬼的侵扰,可他也已经久用成瘾、对安神丹形成了依赖。
张庭云一点一点地加大剂量,萧道成也变得越来越精神恍惚、神智不清。
原先那个励精图治、昃食宵衣的圣明天子,早就变成了嗜毒成瘾、老朽无能的昏君了。
在张庭云把持朝政的这段日子里,江南灾情频发,而赈灾之策迟迟不出;京畿贼盗横行,而朝廷却是听之任之。
君王不理朝政,朝廷乱成一乱,许多忧心国事的朝臣,便只得来到东宫之中,找萧衍来商议国事。
亦有一些投机之徒,怀疑萧道成已经是命不久矣,便常来对萧衍示意讨好之意,以待将来能有个拥立新君之功。
一时之间,东宫门庭若市、各路人马往来不绝。萧衍一心只想着江南灾情,一心只想着京畿百姓,他与朝臣商量好了诸多对策,准备在伯父养病期间暂且处理一些军国之务,却哪里知道,这一举动竟会给他招致杀身之祸!
就在萧衍为国务忙得焦头烂额之时,深宫之中的国师府内却是冷冷清清,张庭云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因为他知道,这些前来拜访的诸人之中,随时都可能有萧衍派出来刺探口风的密探。
张庭云就这么站在在丹炉之旁,不断监督众弟子往炉中投入罂粟、乌香等毒物。通红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把他冷峻的面容衬得半明半暗,显诡异至极。
白云子望着张庭云这幅模样,忐忑不安地走上前来,劝道:“教主,你眼下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又有何心愿未了?何必再来掺和世俗权力之争?依属下愚见,咱们不如告请天子,辞退国师之务,继续回到龙虎山中,安心修行...”
“心愿....呵...”张庭云冷笑一声,“心愿当然未了,我的仇人,这不还没死绝么?”
“孟通、林天罡和纪仙姑都已惨死。教主,你的仇恨,也该了结了!”
张庭云背过身子,遥遥望着远处的寿昌殿,紧蹙着双眉道:“了结?哼,不是还有个仇人,正高高在上么?”
白云子望着张庭云那充满怨怒的眼睛,心中愈发焦急难安:“教..教主是说...难道教主还准备杀了萧道成么...”
“他杀我大师伯,难道我不该杀了他么?!”
“可...当日之事,不是教...教主授意的么?”白云子想了许久、终于才下定了决心说道。
他明知这样会触怒张庭云,为了避免教主掀起更大的杀戮,也只得直言劝说。
“闭嘴!若不是萧道成威逼利诱,我怎会与同门相残!”
果然不出白云子所料,他话音刚落,张庭云便勃然大怒,他揪着白云子的衣领,恶声说道:“他险些将我正一教灭门,杀他是早晚的事,不过不是现在。眼下萧道成若死,齐国不就该萧衍当皇帝了么?萧衍是我命中之敌,他若是坐上皇帝的位置,我岂能心安?”
白云子没有说话,他的眼角滑过了一滴泪珠,他从小便与张庭云情谊深厚,将其视为自己的亲弟弟一般抚养照料,而张庭云亦一直将其视作兄长,敬爱有加。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教主竟会对自己动起手来...
张庭云意识到了自己举动有些失态,他放下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可却没有明言道歉,而是缓和了语气说道:“我会暗中谋划,叫萧道成废了萧衍的储君之位,待萧衍被废之后,我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可萧衍作为天子之侄,齐国储君,萧道成又怎会自断香火、将其废黜?”
“萧衍眼下虽是齐国唯一的继承人选,可他迟迟未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只封了梁王。你难道不知这其中缘由么?”张庭云一边冷笑,一边解释:“萧道成那老贼还是心有不甘,他根本就不想把帝位传于萧衍。萧衍虽与萧道成同宗,但毕竟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你岂不见他都五十多岁了,每天夜里还都往后宫跑么?这老贼心里尝到了当皇帝的好处,心中权欲难以割舍,仍是存了一丝妄想,他还想着在死前生一个龙种,等着把江山传给他的宝贝儿子呢。”
“可...教主,萧道成年逾五十,膝下仍然无子,只怕是难以再有子嗣了,这萧衍的储君之位,怕也是难以动摇。”
白云子满以为只要他不断明说此事不可行,便能一点点说服张庭云,却不料张庭云接下来的一番话顿时便叫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生不出来没关系,我帮他生...过不了多久,太子就该出生了....”张庭云淡淡地说道。
白云子愣了好一会了,才从震惊之中渐渐恢复过来:“这...此事若是查出来,只怕是....”
“怕什么?眼下萧道成嗜毒成性,昏聩不已,他怎么查得到?再者说了,母凭子贵,这满宫妃嫔,巴不得能有人能叫他们怀上胎儿,我叫她们产下一子,她们正可以借此来换取荣华富贵,至于谁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又有何干系?况且,妃嫔私通外人,可是杀头的死罪,她们总不会蠢到自己泄露出去....”
“可纸包不住火,若是小孩长大的话....”
张庭云被白云子说得不耐烦,不等白云子说完,张庭云便大手一挥,怒道:“白云子,你从头到尾到底在忌惮些什么?等到小孩儿长大,天下早就不是萧家的天下了!”
白云子心中顿时犹如遭了一记惊雷,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明白教主的野心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极限,他强忍住心头的愤慨和对张庭云的失望,颤声问道:“难...难道教主你当上了国师还嫌不够,还意图取萧氏而代之,成为这俗世的帝皇么?”
“不是帝皇,是教皇....”张庭云淡淡地说道。
他转过身去,没有看着白云子,而是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迷梦之中。他自顾自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世间众生,皆皈依我正一教;我要天下万民,皆入我正一门。我要踏在齐国的尸体之上,建立一个史无前例的、政教合一的庞大帝国!”
白云子被张庭云的这一番狂言惊得连连后退,他知道张庭云已是完全无可回头,而他心中终也于是万念俱灰了。
他只得承认,自己从前忠心追随的那个教主已经死了,眼前此人,只不过是一个披着教主之皮的叛道之徒!
他终于是不再胆怯,一步步走到张庭云面前,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指着他高耸的鼻尖,高声怒道:“张庭云,你已经完全疯魔了....你还记得众弟子追随你的初衷么?!我们是为了修成正道,不是为了和你一同去争权夺利!恕属下直言,张庭云...你实在是痴心妄想,你不配当正一教主!”
“痴心妄想?痴心妄想的是你,白云子。我登临帝位不过是是唾手可得,你奢求得道成仙才是真的痴心妄想!你清心寡欲、苦修了这么多年,修了个什么结果?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了,死后不一样是要堕入轮回!你既不认我做教主,趁早另投别处...我正一教教徒遍布天下,你又算得了什么?”
白云子见张庭云目光如此决绝、话语如此冰冷,顿觉凄入肝脾、痛不欲生。从前他帮张庭云对抗长老院,助张庭云西征孟通.....为他出生入死、奋不顾身,本以为能够助张庭云了却遗恨,重回正道。却没想到反令其越陷越深,最后竟走到了这么一步。
他的天也塌了,路也陷了,他不再多说半句,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离门而去,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
而张庭云,却在此时突然转过身来,望着白云子渐渐远去的身影,发出了一阵阵阴沉的冷笑。
自从宫中闹鬼一事过后,萧衍与萧道成见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每次萧衍进宫面圣之时,他总能发现:伯父虽然不像闹鬼之时那般面容枯槁,形同朽木,但气色却也并未好转多少。
伯父总是面有倦色、呵欠连连,有时甚至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睡,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萧衍把他在宫中的见闻都在私底下与可信的臣属们说了,可那些僚佐们听了,都以为萧道成只是年衰岁暮,非但提不出任何可行的建议,反而暗中劝说萧衍早做登基的打算。
萧衍望着他们那副满是谄媚的模样,心中只觉嫌恶万分。比起齐国的帝位,他现在更在意的,仍然是伯父的身体。
他隐隐约约猜到,伯父近段时间变得如此萎顿,可能与那安神丹有关。
他本想暗中派人潜入炼丹房调查一番,可萧道成为了防止有人阻挠炼丹,早就在炼丹房周围布置了里外数层的严密防卫。
若是贸然派人前去调查,万一被守卫发现,萧衍势必会进一步失去萧道成的信任。
萧衍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到万全之策,这天夜里,就在他仍在犹豫该不该暗闯炼丹房之时,忽听得门令前来通报,说正一教门下的白云子正在门外等待求见。
“白云子....是正一教的那个白云子?”萧衍愣了一愣,他一时之间虽是捉摸不透白云子此番前来的意图,但一想到或许能从他口中获得什么线索,便当机立断道:“快去把他请过来...不...我亲自前去找他....”
萧衍说完之后,急急走出前庭,打开宫门,只见一个身形瘦削、面色凝重的中年男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
萧衍揖手行礼,试探性地问道:“白云子道长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白云子见萧衍亲自出门相迎,先是还了一礼,而后左右四顾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之后,这才低声说道:“为了江山社稷而来”
“江山社稷!”萧衍听后心中顿时一惊,他请知此事干系重大,遂连忙说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本王到里屋来。”
萧衍领着白云子快步走进内室,而后屏退众人,偌大的一个房间,只留下了萧衍、白云子以及芙蓉和钩吻此四人而已。
萧衍亲自替白云子斟了一杯茶,道:“请道长细说。”
“教主...不...张庭云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怎么个不臣法?”萧衍虽是早就猜到了张庭云心怀不轨,可眼下经由白云子这么一说,心中还是难免有几分惊诧。
“天子遇鬼一事,并非是因陛下劳累过度,出现幻觉,而是确确实实有怨鬼在宫中阴魂不散。这幕后主使,便是张庭云。”
萧衍猛拍桌案,怒道:“果然是他搞的鬼!”
“它们一直躲藏在深宫之中,为的便是要去惊扰天子。城中道士之所以察觉不到鬼魂,是因为那些怨鬼已经被张庭云驯化了,一旦周围出现玄门中人,它们便会立时隐匿无踪。”
“你所说的,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白云子说到这里,脸上忽而涌现出悔恨之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答道,“那...那些怨鬼都是我抓获后投放在寿昌殿的。”
萧衍闻声,顿时冷笑道:“就知道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你为什么要向我坦白?你难道不知你犯的乃是死罪么?”
“我已做过太多错事,不想再错下去了....”白云子闭上眼皮,不敢直视着萧衍的眼睛。
白云子说完这句话后,萧衍心弦猛然一阵触动,胸口也跟着传来一阵阵揪心的疼痛:“还...还有什么错事....?!”
他从眼前的这出阴谋联想到了父亲之死,丧父的悲恸再次从心间的角落一齐涌出。
“爹爹...爹爹会不会....都是阴谋、都是阴谋...不...不....不会的...”萧衍按着自己的胸口,反复自言自语.....
白云子看着萧衍这幅模样,心中实在不忍,便准备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令尊他...他...他....”
可不等白云子把话说完,萧衍额上的青筋便忽然暴起,眼中怒火亦是在熊熊燃烧。他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揪住白云子,厉声问道:“爹爹他...他...他怎么了?是不是也是被你们害死的!!”
“是...是我们害死的。”白云子闭上眼睛,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没有给自己做任何辩解。
从前萧衍还以为父亲是在与孟通交手之时遭邪气入体,虽也对此难过,但他也知道父亲定然会觉得自己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总是以此来安慰自己,如今才知道父亲竟是被人给阴谋暗害。
“爹爹他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歹人的毒手之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去了,他一定是抱恨而终,死不瞑目....”
萧衍越想越是悲愤不已:“你以为你今日向我吐露这些消息,我就会饶过你么!”
“贫道不奢求殿下的原谅,只是殿下若执意要杀贫道。且待挫败张庭云的阴谋之后...到时殿下要杀要剐,贫道绝无怨言。”
白云子意欲先与萧衍联手对付张庭云,可此时此刻的萧衍又哪里还听得进去?
萧顺之带着仇恨和不甘而死,而他临死前的仇恨和不甘又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都压在了萧衍的心间。
萧衍再也难以自制,一只手攥住白云子的衣领,另一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佩剑,随着一道寒光闪过,剑刃便直直刺向了白云子的喉咙.....
没有见血,也没有封喉,萧衍只需再稍加半分力气,便可将剑尖捅进白云子的咽喉,了结仇人的性命。
可他却在剑刃抵住白云子喉咙的那一刹那把手收了回来。
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毕竟不是张庭云。
他噙着泪滴、咬紧牙关,颤声问道:“说!张庭云他还有什么计划!”
“他意图先让天子废去殿下的皇储之位,而后一边控制天子、一边在朝中培植亲信,等到时机成熟便篡齐夺位,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神国,令国中百姓,全部改信正一....”
“他这个疯子!”萧衍紧紧攥着手中的剑柄,把剑尖指向皇城的上清宫,“只要我萧衍在世一天,他就别想得逞!”
一连串的往事浮上脑海,把萧衍搅动得心乱如麻。他只得按住脑袋,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方才他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直到此时此刻,才察觉到这次事件中有着许多的谜团尚未被解开。
他将左手从白云子的衣领上放了下来,冷言冷语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对张庭云,不是忠心得很么?”
“张庭云....他现在心中被魔障充斥,为了让正一教壮大起来,甚至不惜觊觎俗世的权力争夺。可这样做,只会让正一教步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张庭云了....他已经不是我的教主了。”
“他已经不是人了...”
“连...连殿下都已经看出来了么?他已经完全堕入魔道了。我怕到时候整个正一教都会跟着他一同沦落下去,眼下,就只有殿下能够制止他、拯救正一了。殿下若是能够助贫道了却这一宿愿,贫道愿意用自己的血,告慰令尊的在天之灵。”
白云子话音之中充满苦涩,还有自责,仿佛张庭云变成如今这幅模样,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白云子并不知道,其实早在张庭云翻开《西川秘典》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你们正一教的兴亡与我何干?!”萧衍斜视着白云子,怒道,“我告诉你,我不是在帮你,张庭云谋害我爹爹,蛊惑我伯父,我不管他是人是魔,都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还有你,你眼下虽是弃暗投明,可我们之间的恩怨还未勾消,张庭云伏诛过后就该轮到你了!”
白云子听出了萧衍话语之中复仇的决心,他没有说话,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对张庭云的命运仍然记挂在心。
眼下他虽是请求萧衍阻止张庭云的疯狂计划,可他毕竟追随了张庭云这么多年,从小结成的情谊又岂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瓦解冰消?
直到此时此刻,白云子都没有想过要取张庭云的性命。他心中仍旧是存了最后一丝念想,希望张庭云能够在失败后幡然醒悟,远离这是非之地。
萧衍一直死死盯着白云子的眼睛,他注意到白云子的眼中有无奈、有自责、有痛心也有悔恨。直到他确定白云子所言非虚之后,这才进一步问道:“我问你,伯父近日以来面色萎靡不振、时常昏昏欲睡,是不是也是张庭云在暗中捣鬼?!”
“嗯...”白云子点了点头,“张庭云进奉给陛下的安神丹中,不仅有用来驱鬼的符屑,同时也掺杂了罂粟、乌香、五石散等毒物。他先命我在宫中投放怨鬼,而后谎骗天子言其劳累过度产生幻觉,唯有服用安神丹才能缓解症状。服食安神丹后虽能免却怨鬼的侵扰,可却是极易成瘾,时日一久,剂量不断加大,天子纵是有再强的定力也难以戒断,若是再不制止下去,天子只怕是会意识不清、神智错乱,完全听信于张庭云一人。”
萧衍眉头凝重,在原地踱来踱去,道:“趁现在陛下尚能决断,我们可以去炼丹房偷几粒安神丹出来,把张庭云的阴谋给抖出来!”
“炼丹房进不了。”白云子摇了摇头,“且不说天子在丹房周围严防死守,张庭云更是在丹房之内安插了大量修为高深的弟子。殿下纵然派人潜进去偷去了丹药,也定会被当场擒获,非但无助于揭露张庭云的阴谋,反而还会被陛下治罪。”
“你有何决议?”萧衍看着白云子的眼睛,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
“殿下可随我一同前去宫中抓捕那些怨鬼。”
“抓鬼?”
“正是,那些怨鬼现今游荡在城北华林园之中,它们受张庭云驱使,一旦天子暂停服药,怨鬼便会前去天子寝宫与其纠缠,逼得萧道成不得不服食丹药。我们只需潜入华林园,将怨鬼抓获,勒令其说出幕后主使,便可叫事情真相大白,让陛下不再受张庭云蒙骗。”
萧衍听后不急着回复,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殿下...殿下?”
“就依你所言。”萧衍一番思量过后,终于是点了点头。他虽然隐隐觉得有些冒险,可为了不再让张庭云祸乱朝纲、蒙蔽天子,也只有赌上这么一手了。
“华林园戒备如何?”萧衍又跟着追问了一句。
“有几十个正一弟子守在其中,殿下最好还是多带些人手过去。”白云子皱着眉头说道。
“不必担心,我统领影门之众,人手足够。”
“那...殿下何时动身?”
“现在!”
“鬼魂难以被寻常刀剑所伤,不如殿下且先待频道为你置备几件法器....”
“不必了。”萧衍斩钉截铁地说完,而后跟着便立时站起身来。走到床头、把陶弘景赠予他的那柄流光剑从枕下抽出,流光剑本是黯如黑铁,可一到萧衍手中,突然便隐隐散发出几道白光。
萧衍看着这柄故人所赠的宝剑,就如同在看着故人。
他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抚摸着晶莹白润的剑身,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声:“你的剑在我这儿,你的人在何方呢?你的心,又在何处呢?”
芙蓉和钩吻见萧衍即将动身,便也自告奋勇,表示愿与主人一同随行。
可萧衍见芙蓉和钩吻好不容易才从杀戮纷争之中脱身,实在是不想他们再度陷入这场漩涡之中。
他命芙蓉和钩吻留守在东宫之中,自己则率领其他数十名影门死士跟着白云子顺着梁柱、攀上屋檐,向着夜幕深处疾驰而去。
华林园乃是建康城中最为浮华旖丽的皇家园林,占地近千亩,楼台数百座。
虽然和北方方宏伟辽阔的园林比起来要稍显小气,但胜在构造精密,曲水流觞,假山重叠。不熟地势之人贸然闯入,很容易便会迷失在这华林园之中。
更何况当时又是夜半三更,园内阴森无比、死气沉沉。
萧衍摸索了许久,都未能找到那些怨魂之所在,不由得叹道:“怪不得张庭云把那些怨鬼藏在此处.....”
“殿下不必担心,贫道有枷鬼符,能够探察亡魂之所在。”白云子说完,便从怀间掏出一纸符箓,用火石将其点燃。
符箓燃烧之后,纸屑便于半空之中纷纷飘扬,初时只是四下翻飞、杂乱无章,可不一会儿过后,那些符屑便像是受到感召一般,往同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就是那里!殿下请跟紧我。”白云子低喊了一声,便踩着园间的树枝、树干往前轻悄悄地、一步一步地腾跃过去。
萧衍亦是率领影门众人紧随其后。一路上,虽有不少正一弟子察觉到了头顶之上树叶的摩挲声,但影门死士、各个皆是精通暗杀之道,那些守园的道士们,还来不及呼喊,便被纷纷扼杀在夜幕之中。
他们一行人在园中杂乱的树林间穿梭了足有近半个时辰,越是往前便越是能够察觉到怨气的聚集。
便是连萧衍这般粗通道术之人,也能够清楚地察觉到有一股怨气就在他周身萦绕。
“到了么?”萧衍掩住嘴巴,低声问了一句。
“就在这里!”白云子点了点头,道:“我会施法叫他们显形,殿下可提剑下去将那些怨鬼相符,殿下手中那柄宝剑看起来似是一柄神器,对付几只死了一两年的怨鬼,应当是不成问题。”
白云子说完之后,便跟着念起了一道金光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显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白云子一语念罢,很快便有一道金光自其周身迸射出来。
金光所到之处,一切鬼魂都无从遁形。
萧衍清清楚楚地看到,在他眼前数十丈的地方,正聚集着数只怨魂!
他们中有两个少年,一个是前朝皇帝后废帝刘昱,一个是前朝宋顺帝刘准。还有两名头戴峨冠者,分别是前朝中书监袁粲和前尚书令刘秉。
“果然在这里!”
萧衍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他提起流光剑,准备借着金光的掩护将其一击擒获。
他从树梢猛然跃下,朝着那四只怨鬼飞袭过来。
他原以为这四只怨鬼在他这流光剑下不堪一击,可一招制敌,却不料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捏住了他的剑身,叫其无法往前半步。
直到那耀眼的金光渐渐散去,萧这才猛然发现,眼前站着的,不是那四只怨鬼,而是国师张庭云!
萧衍心中“咯噔”一惊,他还未来得及弄清楚个中缘由,便听得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护驾!快护驾!”
是萧道成!
萧衍心中顿时凉透了,冷汗如瀑一般从他额头涔涔落下:“伯...陛....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是你,果然是你这个逆子!”萧道成见是萧衍,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抽出佩剑,直直对准了萧衍的咽喉,“你带着这么多人夜潜华林园,是想要谋反不成!”
“我..我...臣..臣下只是前来抓鬼的。”萧衍瞬间便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张庭云的圈套之中。
张庭云早就料到自己会带人夜闯华林园,便早早就与萧道成一同在此处候着,一待萧衍露头,他便会把提早准备好的罪名戴在萧衍头上。
“抓鬼?鬼呢!哪里有鬼?!我看是你有鬼!”萧道成连日以来摄入了大量的安神丹,心智神识已经大为受损,眼下已经成了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又哪里还听得进萧衍的自辩?
萧衍望着萧道成的眼睛,瞬间便如堕冰窖,他知道伯父已经是完全不对自己抱有丝毫信任了,他如今只听得进张庭云一人的言语。
“白云子....他.....我竟会轻信了他....”
萧衍他不再辩解,只是悔恨不已地回望了一眼身后,却发现白云子眼中竟和他流露出同样惊惶、恐惧的神色。
“殿下所说没错,我们确实是为抓鬼而来!”白云子急急跃下树梢,替萧衍解释个中缘由。
“哪里有鬼?你指出来,朕便饶了你们!”
张庭云也紧跟着笑了笑道:“对啊,白云子,你不是会金光咒么?若真是有鬼,不如叫他显形,让陛下看看。”
白云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道金光咒。
可这一次念咒完毕,却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别说是怨魂了,便是连一丝怨气都察觉不到。
萧衍与白云子俱是面如死灰,心头有如遭了一记惊雷,他们都知道这谋逆之罪的下场是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刚才确实是看到了...”萧衍心中焦虑万分,可又不知为何方才的怨魂会在突然之间消失无踪。
他当然不明白,因为早在他飞剑刺来的那一瞬间,张庭云便已将亡魂收入到了符箓之中。
萧道成望着哑口无言的萧衍,连发数声冷笑:“朕真是错看了你,亏得朕从前还时时教导提携你,你如今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臣不敢!”萧衍扑通一声对着天子跪了下来,他情知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只得先竭力去平息萧道成心头的怒火。
“不敢?听说你这些日子以来与朝臣们走动得颇为频繁,是有何打算?朕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另立一个小朝廷了么?!”
萧衍闻声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行事实在是未曾考虑周全,全然没料到伯父疑心竟如此之重。
“江南旱灾频发,京畿群盗蜂起....国中无人主事,所以....”萧衍结结巴巴地说道。
萧道成听了萧衍的自辩,反倒是愈加暴怒:“所以你便随意干政是么?你当朕是昏君,处理不好国务么?!”
“臣...臣不敢,只是忧心国事。”
“这是朕的国、朕的天下!轮不到你来操心!从今以后,你就在东宫之中好生待着,哪里也不准去!”
萧道成吼完之后便又唤来数名守卫,将萧衍制住,而后怒喝一声:“送梁王回宫!”
萧衍愣了一愣,他听得出萧道成话中的含义,他没有以谋反之罪处决萧衍,而是命人将其软禁在东宫之中。
萧衍侥幸活得一命,可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自古以来,储君既废,甚少能得善终。萧衍知道,萧道成对他已经不存任何亲情和信任了,他之所以不杀自己,不过只是担心萧衍死后萧家血脉不存。
而前不久宫中刚刚传来郑贵妃怀有身孕的消息,一旦产下的是名男婴,那自己便是死期临近.....
“谢...谢陛下...”萧衍心中纵是有着满腹的委屈和悲愤,可此时此刻,也只得无可奈何地在守卫们的挟持下转身离去。
“你走可以,把你的这些部众都留下!”萧道成说话之际,已经从斜地里杀出来数队禁军将众影门死士团团围住。
“陛下...他们只是...”
“怎么,你是想替逆党说话么?”萧道成拔剑怒道。
“臣不敢...”萧衍望着怒气正盛的萧道成,又看了一眼身后等待处决的影门死士,他们正齐齐望向自己,把生死完全交托给了萧衍。
萧衍心中犹如刀割一般的疼痛,他知道,只需他一个点头,这些影门死士便能从禁军的包围之中脱困,可这样的话,自己便再也难洗清谋反的罪名,甚至到时候不仅是他一人,就连整个影门可能都会招致一场大清洗。
萧衍正是万般为难之际,却看见那些影门死士已经缓缓从腰间取出了匕首,刀尖没有对准周围的禁军,而是对准了各自的胸口!
一旦任务失败为敌人察觉,须得自行了断,不得贪生怕死、令主人身处险境。
这是影门十条训令之一,萧顺之畜养死士,非是募集江湖豪侠,而是选取身体强健、骨骼精奇的幼童,将其从小训练到大,这些死士平日里与外人隔绝,生、杀、予、夺,一切都由门主裁定。
除了门主之令,他们心中再无别物,无生无死,无畏无惧。这也是死士之所以被称为死士的原因。
萧衍见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只得咬着牙、忍着泪说道:“听从陛下处置....”
“杀无赦!”
萧道成大手一挥,那些宫廷禁军便各自挺着长枪、挥着钢刀,往那些死士身上劈砍过去。
而那些死士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想过还手抵抗。
萧衍闭上眼睛、不忍直视这惨烈的一幕。可那一阵阵的刀光剑影、却好似透过了萧衍的眼皮,在萧衍的心中不时闪过。更不用说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起起伏伏的哀号声....把萧衍折磨得肝肠寸断。
不多时,萧衍带来的数十名死士便被斩尽杀绝。
萧衍心中又悔又怒,他被禁军裹挟,身体动弹不得,可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在远处暗暗冷笑的张庭云。
萧衍被押送至东宫之后,便只剩了白云子一人满面悲愤地站在尸堆之中。
萧道成扫了一眼白云子的衣着,便将张庭云唤至身旁:“此人可是你正一教门下弟子。”
张庭云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答道:“是...”
“此人串通逆贼,意图谋反。他既是你门下之徒,就交给你去处置。”
“庭云管教无方,致使门下出了如此奸逆。陛下还请放心,庭云这便去清理门户。”
“有劳张天师了,速战速决,不可误了炼丹大事,朕明日一早便会在太极殿中等你。”
萧道成说完这句话后,便在左右扈从的护卫下往寿昌殿走去。而张庭云,亦在此时抽出了天师剑,缓缓走到白云子身前。
白云子察觉到剑芒正一点点逼近他的胸口。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反抗,只是抬头望天,神色戚然:“想不到你心机竟如此之深,那天夜里,你是故意把我逼走,让我把情报泄露给萧衍的么?”
“你现在才知道,未免也太迟了些。”
“太晚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白云子喉中发出一阵阵干涩的苦笑,“是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歧途上越走越远的,我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动手吧!”
白云子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死期。
可那剑刃明明就抵在白云子的胸前,只需要轻轻往里刺去一分一寸的距离便足矣扎入他的心脏。
可这一分一寸的距离,张庭云却是怎么也刺不穿。
他握剑的手在抖,他额上的汗在流。
他手中的剑缓缓停住,他眼睛里的杀意也在渐渐消散。
“我...我快控制不住了,快...快杀了我!”
张庭云脸上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艰难的低吼。
白云子闻言登时愣住,他睁大了双眼向前望去,却发现了张庭云的模样已是大变,他的眼睛渐渐褪去了血色,目光之中不再是冷若寒霜。
之前那个邪气腾腾的张庭云不见了,现在的他竟然在哭泣,在哀求。
“教...教主..你这是?”白云子望着这个熟悉的面容,就如同望着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孤独无助的小师弟,情不自禁地又喊了他一声“教主”。
张庭云没有回复,他只是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数声惨烈的嚎叫,而他手中之剑,也在此时应声落地。
白云子隐隐猜到张庭云正试图竭力摆脱心魔的控制,乃至不惜一死,也要从中解脱。
他缓缓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天师剑,对准了张庭云的咽喉,他知道张庭云如今已经深陷魔道、难以回头,唯有一死,才能从魔道脱身...可眼前之人,毕竟不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而是曾与他朝夕相伴的小师弟,要他亲手将其杀却,又谈何容易?
“杀了我!...师兄...快杀了我....”
白云子历经好一番痛苦纠结,这才下定决心,准备助张庭云解脱,可这一声“师兄”却叫白云子的心肠登时软了下来,自从张庭云入魔以来,白云子已经很久都没有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师兄”了。
眼下张庭云忽然如此叫他,白云子只觉心头一阵暖意袭来,握剑的手竟不自觉开始微微松动了。
却不料,就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之际,张庭云猛然便伸出一只锋利手爪,将剑身给紧紧扼住。
“意志力真是顽强啊...差点就功亏一篑了....”
一个诡异的声音幽幽叹道,这声音不带半分生气,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一般,白云子顿感一阵凉意袭来,整个人都快要冻结了,完全挪不开步子。
那个叫人心惊胆寒的张庭云又回来了!
不,他已经不是张庭云了....张庭云只是他的一具皮囊,在这皮囊之下,藏着比张庭云还要恐怖千百万倍的东西。
白云子想将那人诛杀,可已经是太晚太晚了....
“他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一个如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在白云子心头骤起,他尚来不及细听,那人的手爪便已经整个贯穿了白云子的胸膛,将他的心脏连同血管一齐扯出、活活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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