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陌上桑在张庭云把持国政的这段日子里,朝廷之上人头滚落无数,血雨腥风四起。无数国之重臣都被抄家问斩,任你是王公贵戚还是开国元勋,皆是人人自危、惶恐不安,生怕屠刀有朝一日落在了自己头上。从前建康的街道上,四处可见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们,如今却哪里还见得到,城内城外,尽是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偌大的一个建康,仿佛就如一座死城一般。不过,这股叫人不安的杀伐之气却也只笼罩在在建康这方圆百里之内,还未波及至遥远的乡野和民间。在距离建康八百里之遥的柴桑县郊外,依然是一派祥和宁静的田园风光。鸡犬相闻、稻香弥漫。仿佛这段日子国都内掀起的阵阵腥风血雨,都与这里的人、这里的物毫不相干。时光流到这里就像是凝固住了,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剑拔弩张的纷争,有的只是一副静谧的画卷。其时天色仍是未亮,雄鸡也只不过才叫了三两声,家家户户都仍在安眠之中。在这画卷之中,一切都是静止的,唯有一名少女的身影正缓缓跃出纸上——她正一点点推开农舍的门扉、从屋内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她一手将房门轻轻掩上,另一手则挎着一只竹篮。竹篮之中铺着几层桑叶,桑叶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许多只白白嫩嫩的蚕虫。显然是采桑女正准备外出摘采桑叶。采桑女的面容还算标致,眉目亦可算清秀,可身形却是极其纤弱,肤色更是说不出的惨白,不是如玉如脂那般招人喜爱的柔白,而像是得了白化症一般,毫无半分血色,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布满了许多块或浓或淡的白藓。采桑女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肤色骇人,故而便是在这仲夏时分,也穿上了一件长长的麻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意图以此遮掩自己的皮肤。可即便如此,仍然是掩盖不了由里而外的病态,尤其是在这幽暗月光的映衬下,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只游荡在田野间的鬼魅。不过所幸眼下天色尚早,四下无人,是以她倒也没那么拘束了。她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弯下身子....不多时,周围桑树上鲜嫩的叶子便被她一一采下。她每采下一片叶子,都会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露水擦拭干净。她只担心桑叶沾上露水会叫蚕宝宝吃坏肚子,却都无暇擦拭自己额上的汗珠。直到桑叶被擦得纤尘不染、滴露不沾,她这才放心地将其放入竹篮之中,喂给蚕虫食用。她一边投喂桑叶,还一边用指尖,轻轻触碰着蚕儿的脑袋,轻声问道:“好吃吗?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再去别处替你们采一些过来。”采桑女看着篮子里这群蠕动的蚕虫,就像是在看着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们一般,她继续自言自语地说道:“真乖,这里的桑叶都采得差不多,我再去前面的山上找着,你们就乖乖的呆在篮子里。可不要贪吃,全都给吃光咯。要不然家里的蚕宝宝们会怪我的。”采桑女说完之后便望了望远方,正准备抓紧时间赶路,却不想眼睛无意中一瞥,忽而便发现身后不远处的一颗松树上似乎正站着一个人影。采桑女心中猛然一惊,她忐忑不安地转过身去,又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去,发现树上并无别物,只有几颗歪歪扭扭、纵横交错的树枝。“呼,我怎么竟能把树枝看成是人....”采桑女轻抚着自己的胸口,继续向前走去,可她才刚放下心来走了几步,却又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树叶摩挲作响的声音。采桑女的心尖又再次提了起来,刚才明明没有风,为什么树叶会动?她颤颤巍巍地回看一眼,可身后依旧是空无一物。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她知道有个人正藏在周围、窥视着她....又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采桑女本就惨白的脸色吓得更加面无血色了,可即便她已经是头皮发麻了,却仍是不忘安慰篮中的蚕儿们:“我感觉周围好像有人,我得先回家了,待那人走后,我再带你们来...”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往村子的方向跑去。她越是狂奔,就越是感觉到身后的人影追得越紧,到最后忽而便是一阵疾风掠过,扬起了漫天沙尘。采桑女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来,只得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向前摸索着前行。直到风势渐弱,她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帘。眼前所见,简直叫她分不清是真是幻。一名男子正侧身躺在微风之中,他身形修长挺直,却又轻盈无比,浮在半空之中,随着轻风起起伏伏,就好似睡在一张绵床之上。当时虽是天色朦胧难以看清他的面貌,但他的目光却是比皎月还要明亮,穿过清晨的雾霭和扬起的风沙,直直地向采桑女望去。他一手枕着脑袋,一手微扬袖口,在风中翩翩而动,就如一只上下翻飞的蝴蝶采桑女望着望着,不禁有些入了迷,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人像是在招呼她过去。不知怎的,采桑女在这一瞬间忽而就不那么害怕了,那人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常人,但也绝非是什么妖魔鬼怪。采桑女在原地愣住了好久,她无数次想走近点看个究竟,可却又担心去了便再也不能回来了。在这几番犹豫过后,她终于还是决定还是得先回家去。旋即又是迈开步子,一边小跑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那人没有跟上来,而是继续漂在空中,他只轻轻挥了挥袍袖,周围的晨雾和风沙便在一瞬间烟消云散。采桑女最后一次回过头去,已经是什么也看不到了。她一路上满怀着疑惑和怅然来到家门外面,轻轻叩了叩房门。“爹、娘,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胆怯。屋内没有人回应,采桑女没有继续敲门,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便又提着篮子、转过身去了。却不想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叫骂:“你这皮痒的东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的活儿你干完了么?!”“还...还没有...”“没有你回来干嘛?你今天不采个三五十斤的桑叶,晚上就别想吃饭!”“娘...刚...刚才有...有个人在树上,一直跟踪我....”采桑女说完这句话后,屋内突然便是一阵爆笑,笑完过后跟着又是一声怒骂:“你莫不是想男人想疯了?把山里的野猴子当成男人了!”“我...我...我是真的看见了。”“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模样谁瞧得上?!”采桑女不再说话,她的脸涨得通红,眼角也跟着泛红了。她伸出手背想去擦拭眼角的泪滴,却不想房门却在此时“吱”地一声就被推开了。从门内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他一把揪住采桑女的衣领,而后猛地往前一推,怒道:“吵什么吵!一大早就被你叫醒了,快去干活!本就长得丑,还一天到晚苦着个脸,看着就烦。”采桑女没有说话,只是在不停抽着鼻子,她把头埋了下去,而后就又提着篮子往远处的桑林方向缓缓走去了。“你说这小杂种,捡回来的时候倒是标致得很,怎么越长大就越是丑怪?还本想让她做咱家阿牛的童养媳,现在这模样,带出去我都嫌丢人。”采桑女都已经渐渐走远了,那男人却仍是望着她的背影抱怨不休。农妇笑着安慰他的丈夫道:“丑便丑了,能赚钱是最要紧的。你还别说,这小野种别的不会,养蚕倒有几分手段。这十里八乡家家户户都在养蚕,就唯独咱家的蚕,从没得过瘟病,吐出来的丝,就连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抢着要。我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你我的后半生就不愁了,到时候咱家捏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你还怕阿牛讨不到好媳妇儿么?”农妇话音未落,从里屋忽而便走出来一个满面油光的胖小子,他两脚跺地,大声嚷嚷着:“我不要媳妇,不要媳妇,我才不娶那个丑八怪做我媳妇!!”他说话之时歪着脑袋,挖着鼻孔,嘴角还流着浓涎,看样子显然是个痴傻之人。农妇走到她这个傻儿子面前,抱着他的头安慰道:“不娶不娶,谁说要让咱家阿牛娶她了,阿牛又不是瞎子。等明年娘亲攒够了钱,就找媒婆去村东头的王屠户家提亲去,他家那小娘子,阿牛你肯定喜欢。”听到农妇如此说后,方才还暴怒不已的阿牛瞬间就喜上眉梢,一边拍着手掌一边嘿嘿地傻笑。就在农夫一家准备再回里屋歇息之时,却不想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那个小杂种,又想偷懒了!老子这回非得叫她知道点规矩!”农夫刚涌起的睡意又被打扰,当即便是大怒不已,提起一根木棍便去开门。房门“砰”地一声被一脚踢开,农夫趁势便一棍打下去,却不想木棍上面忽而便爬上了几根白毫,那几根白毫将木棍缠住,硬是叫他再使不上半分力道。农夫心中暗暗吃惊,他定睛细看过去,门外站着的不是他家的丑丫头,而是一个仙姿玉貌的小道士。他正倚靠在房门之外,着一袭白袍、提一支玉麈,侧身立在晨曦之中,举动如神,飘然若仙。甚至不仅是他,就连带着他周围的田园风光,也忽而平添上了几分仙气。农夫反复揉了揉眼睛,直到晨雾完全散去后,他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并非是下凡的神仙。农人定了定神,他正欲上前询问来者何故敲门,可还不等他先开口,那小道士便抢先一步直接问了:“方才那位采桑的姑娘,可是你家的女儿?”“那小野种...莫不是闯了什么祸端?”农夫一时摸不清这小道士的来意,便先不做答复,而是试探性地问道:“她怎么了?”“没怎么,我想把她带走。”小道士淡淡地说道。农夫愣了好半天,才疑问道:“带...带走?”要知道,这采桑女虽说模样长得丑怪,可却是颇懂养蚕之道,正是靠着那采桑女日夜不休的劳作,这一家老小才得以丰衣足食,不愁吃穿。若是往常,听到有人要来带走他这颗摇钱树,依着农夫这火爆的脾气,早就破口大骂了。可眼下道教已经被立为国教,尤其是正一教更是权势熏天,便是连太守刺史们见了正一弟子也得恭恭敬敬的。这农人既摸不清这小道士的来历,也不敢胡乱造次,只是堆着满脸肥肉,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这位道长尊号?师从何门何派?师父又是何人?”“贫道姓陶,俗名弘景,山野闲人,并无师承。”陶弘景淡淡地说道。“原来只是个野道士。”那农夫听完陶弘景的自述后长舒了一口气,他既知陶弘景没什么来历,便全然无所顾忌了。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睛更是直直瞪着陶弘景,粗声粗气道:“你这个黄毛小子,也不知道算算,那丫头这十几年来吃了老子多少米,用了老子多少钱?我把我家丫头辛辛苦苦养这么大,一个黄花大闺女,怎的能让你说带走便带走?”那农夫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在心头暗暗寻思:“那贱丫头莫不是趁老子不注意在外勾搭上了这个野道士?可这小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材,是怎的会瞎了眼看上那个丑八怪?也罢也罢,那小野种既已尝到了偷情的甜头,日后少不了出去浪荡,传了出去叫老子也跟着丢脸,眼下若能换个大价钱倒也合算。”陶弘景听后只觉哭笑不得,这农夫竟错把自己当成是前来提亲的了。陶弘景正欲解释,不想那农夫又跟着说道:“我看你长得倒是一表人材,怎的一点礼法也不懂,没羞没臊的。你既看中了我家女儿,就自当寻个媒婆,准备好聘礼,择个良辰吉日前来迎亲,似你这般,也太不讲究。不过我看你是方外之人,也不多刁难你,你若是带足了聘礼,我便替你找个媒婆把这婚事张罗了。我不是贪你那几个臭银子,只是我家姑娘打小就没怎么受过苦。你小子若是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我可不放心把我家丫头托付给你。”陶弘景望着农夫这幅财迷心窍的样子,只觉又可气又可笑,他斜眼瞥了一眼农夫,讥笑道:“贫道身上虽无一分一文,可令爱若是跟着我,纵然是风餐露宿,也不知道比她呆在这个家里要快活多少。”农夫听出了陶弘景话中的讥讽之意,当即便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道:“呸,你这小白脸,一分钱都拿不出、光凭这张脸就想来白白得个媳妇?你当老子白长了这一对拳脚?以后再敢来打断你的腿!”那农夫说完之后,“嘭”地一声便把门给关上了。而门外头,也再没了动静。农夫心头之气仍是未消,他一回到内室便拍着桌子怒道:“这远近百里谁不知道老子的脾气?也不知哪里来的野道士,竟敢拿老子寻开心!!”农妇听到丈夫的声音,走过来疑问道:“你说那小道士相貌堂堂,定是抢手得很,怎的就会看上咱家那个丑八怪?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那农妇说到这里忽而警觉起来,又拍了拍她男人的肩膀道:“莫不是那小道士知道了那野丫头养蚕的手艺不错,想带走这颗摇钱树?”“他若是真的想靠那丫头来发财,又怎会一点本钱都舍不得出?”农夫很快便摇了摇头,“那野丫头,我看着就嫌恶心,也不知道她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竟能把那道士都给勾上门来!”“奇了奇了,真是奇了。”农妇一边呢喃自语,一边在心头暗骂,“这野丫头长得丑,偷男人的本事倒厉害得很,莫不是这世上真有什么魅惑之术?等她回来老娘非问个清楚不可,老娘相貌也不比她差,怎的就没碰到过这种好事!!”农夫没察觉到妻子的心绪变化,仍是继续嘱咐道:“这几日你跟着她一同外出采桑,休要让她同外人接触。她虽是个野种,但毕竟是咱们家里的人,若是在外面不检点叫别人说了闲话,你我脸上也不光彩。只需让她好好帮咱们养蚕植桑便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人就这么在屋内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商量,却不想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清澈的话音。“事到如今你们还贪恋着这几分钱财,怕是日后有钱没命花。”“你小子还没走!”农夫见那小道士非但没走,反而还在门外诅咒自己,立即又是怒上心头,跟着便提起一根棍子,准备出去把那小道士收拾一番。可那农妇却一把拉住了丈夫,她看那小道士的样子不似常人,行事又颇为奇怪,总觉得有什么蹊跷,眼下又听到这番不详之语,更是心中难安,她拦住了丈夫,示意他先冷静下来。而后冲着窗外、小心翼翼地喊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令爱身世成谜,肤色亦是异于常人,更是尤擅养蚕之道?你们就没怀疑过她的来历么?”经陶弘景这么一说,便是先前怒气冲冲的农夫也不得不停住脚步,在心中细细琢磨起那段陈年往事:那还是在十年前,他们在山中看到那采桑女时,她还只有五六岁,本来他们决议令其自生自灭,不愿再多养一人、多一份负担,可细细看去,却发现那小女娃模样却是颇为清秀。偏偏他们家中的独子又是个先天痴傻之人,他们担心日后无人愿意嫁进来替其传宗接代,便决定收养这名女娃,将其作为童养媳。他们是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这女娃越长大模样便越是怪异,先是脸上长满了薄薄的白藓,继而扩展到四肢,到最后浑身上下都被白癣覆盖。身形更是异于常人,虽是身材修直、亭亭玉立,可却是瘦如竹竿,便是到了发育的年龄也不像其他女子般凹凸有致,远远看去,就如一具白骨一般。就连他们家那傻儿子都不愿意看她一眼,更遑论与其成家生子了。不过所幸这女孩儿别的不会,却尤其擅长桑植之道,她养育的那些蚕儿每一只都是长得白白胖胖,从来没生过病害。吐出来的丝皆是色泽光亮、粘性十足。更诡异的是,她时常在蚕房中自言自语,就像是把蚕虫当作玩伴一般。有几次甚至被农妇撞见她在偷食桑叶。这么些年来,他们靠着这采桑女发家致富,只把她当作一颗摇钱树,倒也没怎么去理会她身上的种种异状。还以为她是无人做伴,故而常与蚕儿们述说心事,偷食桑叶也只是出于好奇。眼下经陶弘景这么一提醒,他们才开始后怕起来。而窗外的陶弘景偏偏又在此时补上了一句:“实话与你们说了,她不是人,是妖....”“妖?”农夫与农妇听完同时一惊。“怎...怎么可能是....妖?”农妇不自觉捂着嘴巴,声音已经开始有了几分颤栗。而农夫却仍是有些不愿相信,他一直都指望着靠那采桑女发财,若她果真是妖,自己的后半生怕只怕是没了着落。他握紧了拳头,一边瞪着窗外,一边又望向身旁的妻子,最后咬着牙道:“别信那道士的胡言乱语。我们养了那女娃那么多年,难道还不如他一个外人看得清楚?她怎么会是妖怪!保不准是那野道士想拐走她,故意编出来吓唬咱们的。”“是人是妖,很快你们就知道了。今夜子时,她便会现出原形,到时候你们直接来找我便可,贫道我会在村子后山上的牛背峰上静候二位!”陶弘景说完这句话后便翻卷衣袖、翩然而逝。农夫急急忙打开门去,陶弘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远处的群山之间,唯有一缕清香仍是弥留不散。农夫望着如那轻鸿一般的掠影,又想起了他方才说过的那番话,心中顿时一阵凉意涌了上来。子时将至,村子里却依旧仍是一片安详,毫无半点妖异之气,怎么也不像是有妖怪藏身其中的样子。陶弘景心中不急也不躁,眼下他正侧卧在峰顶的一株松树之上,看也不看一眼远处的山村,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陶罐,陶罐之上贴有好几道灵符,陶弘景将其置于掌心,细细打量。时不时便皱一皱眉头。就在他凝神细思之际,忽而便见不远处亮起了两束火把,紧跟着便是“噗通噗通”的跪地声,一对夫妇正匍匐在松树之下,对着陶弘景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陶神仙!快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她....她真的是个妖怪!”正是先前的那对夫妇,陶弘景看到他们这副惊惧万分之色,知道那只蚕妖已经显形,便不紧不慢地将陶罐放入了袖中。“先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说了那般蠢话,神仙您大人有大量,快...快收了那只妖孽吧。”那农夫生怕陶弘景不肯下山,一边哀声乞求,一边不停自扇巴掌。陶弘景笑了笑,便从树上翻身跃下。他并不多说半句,只是踩着树尖、踏着林海,宛若惊鸿一般,从交错的群山之中掠过。片刻之间,便已来到了村子之中。陶弘景来到村子之后,只见各家各户皆是门扉紧闭,门内不时传来女人和小孩们的尖叫和啼哭。只有几个胆大的青壮男子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或执火把、或提钢叉,忐忑不安地朝着农夫的家里走去。他们一见了陶弘景,便都停了下来,而后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位真人,可是来抓妖怪的?”陶弘景点了点头,那些人顿时便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也没那么害怕了。他们将陶弘景带入到农夫家的蚕房之中,只见房内箩筐中的桑叶皆是翻到在地,一只足有六尺来长的大白蚕正趴在地上,她的身边还残留着几块破碎的麻布,显然便是那采桑女的衣物。这只蚕妖一边缓缓蠕动、一边大口大口吞食着箩筐之内的桑叶。众人见此情形,纵然是有陶弘景在身边,也顿觉头皮发麻,那对蚕牙就如铁钳一般,仅仅只一两口,便将整筐整筐的桑叶尽皆咬碎、而后吞入腹中。要是咬在人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陶弘景看了一眼惊恐不已的村民,稍稍往前走了几步,护在他们身前,而后轻声念咒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干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咒语念罢,那只蚕妖身上便开始散发出数点金光,陶弘景遂又再挥了挥衣袖,便将其稳稳收进了袖中。这对陶弘景而言,不过只是雕虫小技,可村民们又哪里见过如此奇异的道法,皆是看得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才想起要答谢陶弘景一番,却已经是难以寻觅陶弘景的踪影了。陶弘景降服了蚕妖之后,便又回到牛背峰上,寻了一处山洞歇下了。他将蚕妖从袖中放出,此时的蚕妖已经恢复成人形,却仍是处于昏迷之中。她的衣物都遗留在了先时的家中,眼下的她正一丝不挂地睡在山岩之上。陶弘景将自己的法袍盖在了她的身上。他并未将其叫醒,只是在她身边来回走动,端详了许久之后才若有所得地点了点头。他再次将那神秘的陶罐取了出来,盖子被打开的一瞬间,自那陶罐之中,顿时便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杀气。“竟能造出这样的怪物...那些九黎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陶弘景双眼紧紧盯着罐子里的东西,目光之中闪过了一丝忧虑。他皱着眉头、把盖子重新盖上了,而那蚕妖,也在此时渐渐醒转过来。“清醒了些么?”陶弘景望了一眼蚕妖,淡淡地问道。“这...这是哪里?”蚕妖一边扶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观望着四周。“村子后山上的一处洞穴。”“你,你是谁?”蚕妖循着陶弘景声音望过去,才刚一与陶弘景对视一眼,便忽而发出了一声惊叫,“你是先前跟踪我的那个人?”陶弘景苦笑道:“跟踪...倒也没错,我确实是在跟踪你。”蚕妖盯着陶弘景的脸,虽然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道士似乎不像是奸恶之徒,可眼下自己毕竟是独自一人置身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心中终究是有几分害怕,她怯生生地向陶弘景问道:“我...我怎么会在这儿?是你...你把我掳来的吗?”陶弘景看着蚕妖这又天真、又糊涂的模样,心中只觉哭笑不得:“方才发生的事,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什...什么事?我只记得我晚上回到家,挨了爹娘一顿骂,他们罚我在蚕房过夜....然后...然后我就在蚕房睡着了,醒了之后就到这里来了....”蚕妖说到这里,又小心翼翼地望向陶弘景,而后低声问道:“我...我看你不像是坏人,你.....可以送我回家吗?”“你现在回家,会被他们打死的。”陶弘景的语气忽而变得郑重起来。“会被打死?”那蚕妖听后顿时吓了一跳,她双手捂在自己胸前,叫道,“怎...怎么会把我打死?我知道他...他们不喜欢我,可...可也不会....”“你是妖怪,他们当然容不下你。”“妖,妖怪?”蚕妖听后愣住了,细想过后,脸上忽而又是涨得通红,心中亦是有如被扎了一刀,她还以为陶弘景说她是妖怪,乃是在取笑她长得丑陋。陶弘景知道她是会错意了,遂又补充道:“不,不是妖,但也不是人,准确的说,你是一只半妖。”“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蚕妖完全不懂陶弘景话中之意,心中更是茫然无措,额上也是急得冒出汗来。陶弘景知道一时片刻很难解释清楚,便绕过了蚕妖的疑问,而是反向其问道:“村子里的那对夫妇应当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吧?”“不...不是...我只是他们捡来的。”蚕妖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似是被戳中了伤心处。“那你还记得你生身父母的模样么?”“不...不记得了。”“那应该是没有错了。”陶弘景说到这里点了点头,“你是蚕妖与人类所生。”“这...这怎么可能!”蚕妖听了陶弘景这番话,顿时便站了起来,她心中似是猜到了什么,可她打心底并不愿意承认,“你不要说这些话来骗我!”“那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模样与常人不同,为什么你喜食桑叶,为什么你能听到蚕虫的言语,这些你都没有想过么?”蚕妖被陶弘景追问地急了,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只是涨红了脸辩道:“我...我...我从小便是人形,怎么会是妖怪?!若...若是妖怪,我自己又岂会不知?”“说得没错,寻常的妖怪要想具有人形,大多都得修炼个两三百年。你因是半人半妖之故,是以先天便是人类的模样,可你体内毕竟是有着妖类的血,愈是长大,妖类的特征便会愈发明显,你如今才十五六岁,只不过是肤色发白,体有白藓。想来再过个十来年,就会手足退化、完全变为一只白蚕。就怕你还活不到那个年纪,就会被村民们当做是妖给打死。如今你早些明了你的身份,也能为将来早做打算。”“我...我...我....”陶弘景这一番严密的解释,彻底叫蚕妖哑口无言,她只能死命捂住自己的耳朵,连连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是妖?”“妖,妖又如何?妖也未必便低人一等。”陶弘景不以为然地说道,“世间有万般生灵,各有各的活法。只要你不为非作歹,便是妖,一样可以结成善果。你也不必对自己的身份心存芥蒂,但结善缘、勤加修行便是。若是你有意于求先仙之道,贫道亦可助你一臂之力。”“我...我...我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仅凭一句话就想把我变成妖怪!”那蚕妖仍是不肯直面现实,她已经急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话音之中又是愤怒又是哀求,“快放我回去,我要回家!”“唉,你要走的话但请自便吧,不过....”陶弘景直直盯着蚕妖的身子,忽而低声笑道,“你得先把我的衣服留下。”“衣服?”蚕妖愣了一愣,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白衣竟是陶弘景的道袍,而在这道袍里面,却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透过这层薄薄的纱衣,甚至依稀可以看见她里面惨白的肌肤和平坦的胸脯。蚕妖只低头看了一眼,原先那苍白的脸色顿时便涨得通红,她赶忙找了一块山岩,躲在后面道:“你...你趁我睡着时对我做了什么!你都看到了什么!!”“我要确认你的身份,所以....该看的都看了。”陶弘景强忍着笑意,而后又咳嗽几声,强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不过....姑娘还请放心,贫道已经斩断情丝,无爱无欲,心中并无半点邪念,我既已坐怀不乱,姑娘也不必耿耿于怀。”“你...你说得倒轻巧!臭...臭道士,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没想到竟是如此下流之辈!”蚕妖此时此刻又哪里听得进陶弘景的解释,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躲在巨石后面,只露出了一张脸蛋出来,羞愤交加之下,这张脸早已经是挂满了泪水。陶弘景望着蚕妖这副模样,心中又觉好笑又有些心疼,这蚕妖毕竟只是个怕羞怯生的少女,不比萧衍那般耿直爽快,不能容他与其戏笑玩闹。一想到这儿,陶弘景也不由得开始暗暗责怪自己轻薄了些,不该同她开这等玩笑。他缓缓向前走去,正准备安慰那蚕妖一番。却不料蚕妖忽而从巨石后面站起身来,而后径直往洞口跑去。她一边跑还一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陶弘景,咬着牙道:“臭道士,你的衣服我以后再还你!”陶弘景望着蚕妖渐渐远去的身影,也并未上前追赶,只是始终跟在她身后百步远的位置,以防这蚕妖遇上什么危险。蚕妖既从山洞之中脱身,便一路跑回到家门外面。她把手按在房门之上,便准备轻叩门环,却正当此时,脑海中不知怎的忽而回响起陶弘景的那番话来:“你若是回去,会被他们当作妖怪给打死的。”蚕妖一想到这儿,心头顿时便是一颤,她虽仍不承认自己乃是只妖,但心中总有些不踏实,况且就算自己不是妖,晚上平白无故失踪了这么久,回到家或许也免不了遭一顿打。蚕妖伫立在门外,思量一番过后,便决定暂不进屋,而是先听听里面的动静。此时已经是将近四更了,可屋子里的农夫农妇二人却已然未曾睡着,蚕妖偷偷躲在门外,还时不时能听到屋内的阵阵低语。“这下倒好,咱俩的摇钱树没了,以后这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喊道。“唉,你就别抱怨了,这祸患好歹是走了,要再不走,说不定以后咱们真是连命都没了。”农妇这话一方说完,蚕妖心中便是“咯噔”一惊,额上也开始浸出了几滴汗珠。她心中慌乱不已,却又忍不住想再细听下去,她把耳朵贴在墙上,反复在暗中告诫自己方才是听错了。“怕个鸟,要我说,咱们就不该去让那道士把她带走,那小道士定是看上了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只怕是值好大一笔钱!”农夫的声音仍带着几分不甘和恼恨。“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大话,你忘了妖怪显形时你那副怂样?当时可是你说要去找那道士来抓妖怪的。”“妖...妖怪...”蚕妖一听到这两个字,眼泪顿时便涌了出来,她只得用力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屋子里的谈话却仍在继续,每字每句都往她的心上扎去。“你这蠢婆娘还有脸说我?那至少老子当时还没乱了分寸,你可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和你说,那蚕妖要再敢回来,你看我怂不怂,老子一锄头就把她锄个稀巴烂!”他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蚕妖她便是再固执、再不情不愿,也只得承认现实了。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面色就如死灰一般,伤心渐渐褪去,只剩了绝望。从前的她虽然时常遭受养父母的虐待,过得也不快活。可毕竟生活还有希望,每天都有个盼头,这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总会遐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嫁出去,能有一个爱护自己的丈夫,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蚕房,到时候她便能免受父母的打骂,和心爱的男人一同过着男耕女织、日复一日却又永不生厌的生活。养父母总是骂她痴心妄想,她虽也曾怀疑,但却不曾放弃,因为她见到的男男女女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她虽模样丑怪,但茫茫人海中,总会有人不嫌弃。就算是人人都厌弃她容貌丑陋,她嫁个瞎子亦是无怨无悔,只要那人是真心待她好...可眼下得知自己是个妖怪后,她对未来的一切遐想便都跟着烟消云散了。长得丑或许还有人疼有人爱,但如果是个妖怪,纵然是花容月貌,人们也不会与其白首到老,更何况.....她还是只丑妖怪....再过个十来年,甚至连人形都没了,只是一只爬来爬去的大白蚕....蚕妖的世界已经是轰然坍塌了,她当不了人,却又不知道妖类应该如何生活。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村子是呆不下去了,可若是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故乡,她又能在何处安身呢?她向着四周环顾望去,眼前所见,尽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望着那几点惨淡的星光,她又再一次低声啜泣起来,可是她心里又怕,怕哭声被人听见,便只能迈着步子,缓缓离开这个熟悉的村落。她就这么失魂落魄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牛背峰上,望着周围熟悉的景致,蚕妖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先前碰到的那个小道士。“那小道士看起来好厉害,他像是有办法的样子。他能不能帮帮我呢?他会不会帮我呢?”蚕妖一边行走在山路上,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可那个小道士....我先前说他是骗子,还骂他臭道士....还把他外衣给偷了,他现在肯定很冷吧....他会不会怪我?我觉得,他肯定也不想再见我吧....”蚕妖想到这里,便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我可以就说是去给他还衣服的,他总没理由拒绝我的....”蚕妖忽而想到了一个办法,脸上终于是稍稍露出了那么一丝笑容。可这笑容才持续不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暗暗担忧了,“可...可我若是把衣服还给他了,我又该穿什么呢?他若是毫不客气地把衣服拿走了,那我岂不是没衣服穿了...啊....那真是羞死了!”蚕妖想着想着,不自觉又羞红了脸,脑子里反复想着的,都是自己赤身裸体站在陶弘景面前的样子。“唉,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啊!”蚕妖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便准备敲敲自己的脑袋、好消掉杂念。但她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手来,她的右手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拉住了。蚕妖她心中一阵惊惶,还以为是碰上拦路的强盗了,直到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只是几根蛛丝。蚕妖长舒了一口气,又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只足有屋顶大小的蛛网正拦在了自己身前。若是常人,平白无故看见这么大一张蜘蛛网,心里总得有所提防,可这蚕妖不仅是没有任何警觉,反倒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山里的蜘蛛好大啊,这么大一张网,得结多少年啊!”“知道你结网不容易,可我得从这里过去,实在是抱歉了。”蚕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后便准备伸出左手去拨开蛛网,可谁知这蛛网竟似铁网一般,怎么也拨不开。非但如此,她自己的左手反倒也被蛛丝给黏住了。蚕妖有些疑惑、不由得愣在了原地,直到此时,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不明白自己正处于一种怎样的险境之中。直到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如钢锯一般的螯足,在这对螯足之上,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绒毛。“这...这是...”蚕妖心尖骤然一紧,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自己头顶赫然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庞,这张脸长得是颇为娇艳,肤色如玉,唇红似火,任谁见了都得喜欢,但蚕妖看了却是头皮发麻、冷汗直流,因为在这女人的额头之上,还另长了六只眼。加上脸上那两只盈盈秋水一般的媚眼,一共是八只眼睛。只有蜘蛛,才会有八只眼睛!“妖...妖怪!!”蚕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发数声尖叫。那只蜘蛛精看着蚕妖这副心惊胆战的模样,不由得轻蔑地笑了笑:“叫什么叫!你不也是妖怪吗?”“对哦...我也是妖怪....”蚕妖这才记起来自己也是一只妖怪,她如此一想,倒也没那么害怕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略有些颤抖地问道,“既然我们都是妖怪,那...那...以后我可以跟着你吗?”“那可不行哦...小妹妹...”蜘蛛精围着蚕妖转了好几道圈子,八只眼睛一齐盯着她,把她从头打量到尾。蚕妖望着蜘蛛精这副模样,惧意再次涌上心头:“为...为什么不行?”“因为....因为....”蜘蛛精说到这里便是嫣然一笑,蚕妖初时还觉得和善。可这笑容越到后来便越是诡异,到最后,蜘蛛精忽然厉嚎一声,在她那樱桃似的小嘴里,顿时露出了一排如镰刀般锋利的獠牙。“因为我要吃了你!”蜘蛛精话音还未落定,蚕妖就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她准备拔腿就跑,可四肢早已经被蛛丝黏住,完全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一阵过后,知道自己无力脱身,便只得哀求道:“我...我们都是妖怪.....我们都会吐丝,求求你...不...不要吃我...”“吐丝....哈哈哈...”蜘蛛精听到蚕妖这番天真的言论,不由得放声大笑,“你倒是吐一个给老娘看看啊!”蚕妖意图抓住这一线生机,使出吃奶的劲“呸呸呸...噗噗噗...”一连吐了十来次,可每次都只是吐出几点唾沫星子,连一根蚕丝都吐不出。“别装了,你不是妖怪,你只是个半人半妖的杂种!不过嘛.....虽是杂种,但毕竟兼具人肉、妖肉两种滋味,这样的品种已不多见了,可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味呢!”这只蜘蛛精说完之后,便高举锋利的螯足向着蚕妖刺来,蜘蛛的捕食方式乃是将毒素注入目标体内,使其肌肉、骨骼尽皆化作一探脓水,而后再将其吮入腹中。蚕妖望着这如镰刀般刺来的螯足,知道自己已经是难免一死了,她没有哭泣,也不再向蜘蛛精乞饶,她只是闭上眼睛、在心中自伤自怜,感怀自己如此命苦,还未记事被亲生父母抛弃,养父母又整日虐待他。生得不明不白,死也死得荒唐:因担心被人类打死,才刚从人类的村子里逃出来,如今逃到妖怪的巢穴里,却又要沦为妖怪的盘中餐。她既已看透了生,自然也就不畏于死。眼下的蚕妖已经对此生再无一丝眷恋,那还不如眼下痛痛快快死了好。她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直面着眼前那如钢锯一般的螯足。可谁知就在那对螯足正要刺中蚕妖的胸口之时,她身上的那件道袍却骤然发出了数道金光。而蜘蛛精的那对螯足也此同时,像是受到了烫伤一般猛地往回缩了回来。“这....这是什么东西!”蜘蛛精的八只眼睛同时瞪得圆鼓鼓的,死死盯着蚕妖身上的那件乾坤一气袍。。这乾坤一气袍虽然不是专门用来辟邪之物,但毕竟是附有陶弘景的灵力,将其披覆在身上,便犹如真气护体,寻常的妖物,一旦试图靠近,便会为其所伤。蚕妖初时还有些不知其然,可不一会儿便也发现了这白袍的神奇之处,可她首先想到的竟不是庆幸劫后余生,反而是暗自懊恼起来:“这衣服好神奇!!唉...我怎么把那小道士的法宝都给偷来了...”她皱着眉头,脸上挂着一副失魂落魄之态。眼下她自己性命虽是无虞,可心里头的阴霾却仍未散去。因为她知道,自己今天纵然是侥幸活得一命,可以后的日子却比死还不如,人来说她是妖怪,妖怪又骂她是杂种。天下之大,却无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茫茫人海,亦是找不到一个之人。先前她想好好活,老天把她的活路都堵死了。现在她想痛快死,老天又不给她一个了断。蚕妖只觉得老天是成心和他作对,偏不想遂了老天的愿,她望着蜘蛛精高声叫道:“蜘蛛姐姐你快打死我,快把我杀了吧!我不怨你,我不会变鬼来找你的,你快把我杀了!”蜘蛛精听着蚕妖这一番莫名其妙的大喊,还当蚕妖是在向自己挑衅,是在断定自己奈何不了她。她登即便气得刚毛直竖,又挥动螯足接二连三地想着蚕妖刺了过来。可却是一如从前,她的每一次突刺都被那耀眼的强光给逼退回来。“咬不死你,我闷死你!”蜘蛛精见自己始终未能刺中蚕妖,便决定使出最后杀招,她要用蛛丝把蚕妖完全绑缚起来,叫其活生生窒息而死!蜘蛛精说完之后,腹部便开始剧烈隆起,到最后,小腹竟涨得有如圆球一般大小,而与此同时,她体内的丝腺亦分泌出了无数团丝液。她反复喘着粗气,见丝液准备完全,便又猛地往上跃,而后将丝液全部喷射至蚕妖的身上。这些从天而降的丝液就如无数摊白泥一般黏住了蚕妖的眼耳口鼻等各处,一沾到蚕妖的身子、很快便凝固起来,结成丝、连成网,将蚕妖捆成一团。蜘蛛精不断拨弄、拉扯着蛛丝,那蛛丝也跟着越缠越紧、越织越多。到最后,密密麻麻的蛛丝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把蚕妖捆得死死的,完全不露一点空隙。远远看去,竟就像是个蚕茧一般。“想不到吧?老娘我也会织茧。你这小蚕妖,死在了茧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蜘蛛精见蚕妖已经完全动弹不得,终于是放下心来,眯着眼睛趴在原地,静静等待着猎物窒息而死。可她才只放松了不到片刻,就忽见几束白丝如游龙般猛地向自己飞蹿了过来。“这不可能!那小蚕妖怎么可能!”蜘蛛精瞪大了眼睛,脸上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不是已经被我捆住了么!”她细看过后,才发现那并非是蚕妖喷吐的蚕丝,而只不过是一只拂尘上的....数根毫毛。可等她看清了,已经是为时以晚,她本想织一道蛛网将其拦截,可那数根细细的毫毛简直就如狂风一般,驰掣而来,比她吐丝的速度不知要快上了多少倍。蜘蛛精来不及吐丝,便只得展开螯足,意图将其斩断。她瞅准了时机,趁着拂尘丝掠过的那一刹那,将螯足猛地往下劈去。拂尘丝没有断,蜘蛛精却是遭受电击一般,重重地摔倒在地,倒地之后仍是浑身抽搐、颤抖不止,身上时不时还有雷光环绕。过了好一会儿,拂尘的主人才从树影之间缓缓走了出来。他没有理会瘫倒在地的蜘蛛精,而是径直向着蚕妖走了过去。他把掌心轻轻放在那只“蜘蛛茧”的顶上,不断往其中输入真炁,很快那些密密麻麻的蛛丝便一点一点消融、四散开来。蛛茧之下,露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形,她虽是仍然处于昏迷之中,但却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半个时辰过后,蚕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她醒来的第一眼,便发现一个小道士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自己。“又...又是你...是你救了我吗?”蚕妖的话音之中有些茫然、又有些感激,她先前虽是决意一死,可直到难以呼吸、死亡近在咫尺之时,她才发现,死亡的滋味真的是不好受,活着固然艰难、说死就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嗯”“那....那只妖怪呢?”“已经被我收服了。”陶弘景淡淡地说道,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蚕妖———眼下蚕妖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陶弘景知道这蚕妖怕生得很,便同她刻意保持着距离,言谈举止之间都极是严肃,变得比上次正经了许多。“我帮你寻了几件衣服,你且先穿上。”陶弘景又接着说道。“嗯...”蚕妖轻轻应了一声,她看见了自己身旁正有一件包裹,包裹之中叠着一堆衣物,便缓缓起身,脱去了陶弘景的乾坤一气袍,而后把包裹中的衣服一件件拾了起来。她把衣服拿到手的一刹那,激动得身体都在发颤。包裹之中有一件丹碧纱纹双裙、一件对襟羽丝衣、一件纹银白鸟披氅、一双凤头履、还有几件不同形制的亵衣,每一件皆是色泽明丽、造型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