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唤做侯出山的怪人一语言罢,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又惊又怒,又慌又怕。却无任何一人敢于冲上前去,要知道,许邵阳也算是一代宗师了,连他都死于此人手下,那其他人更不知自己到底能有几分胜算了。唯有那虎门令派的掌教铁逵尚看不清局势,他见此人说话阴阳怪气,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便决议在众人面前抢个头功,抡起一双火拳就往侯出山的面门打去。铁逵的双拳之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浓油,浓油在高温的炙烤下剧烈爆震,发出一阵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同时一股拳风裹挟着阵阵热浪往侯出山的脸上直攻过去。即便是隔着三五丈远,众人亦能感到面部传来一阵一阵的灼烧感。而那侯出山此时就处在热浪的中央,铁逵的那一双火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侯出山的左右两颊之上。这油火大法足以销融金石、炼化钢铁,更不消说凡人的血肉之躯了。侯出山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细长的绒毛,眼看着他的毛发就要率先在油火之中燃为灰烬。那侯出山在此时忽而就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唬人的么?原来也不过如此....”张庭云看着烈焰之中的侯出山,心中顿时懊恼不已,他若早知道这侯出山如此不堪一击,当时便会抢先下手将其制服。可张庭云眼神中的懊恼只持续短短片刻,瞬间便转化为满目的惊悚与惶恐。他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他这才发现,那侯出山怪声大叫,不是在嚎天喊地,而是在兴奋地狂吼。他大张嘴巴,亦不是在哀哭乞命,而是...在吞食火焰!铁逵的双拳击打在他的面门之上,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反而是将铁逵手上的熊熊烈火全部吸入了腹中。便是铁逵本人,也没有料到会有此变故,他急急忙向后退了两三个身位,同时准备再次施展油火大法,将自身皮肉化作油脂,将自己全身上下整个燃烧起来。油火重燃的一瞬间,大殿之内顿时又变得宛若蒸笼一般,甚至比起之前,还要更加炙热。而那侯出山,却仍是丝毫未受到影响。“待会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无上火法....”侯出山阴恻恻地笑着,他一边继续吞食残留的余焰,一边反复在嘴中进行咀嚼。偶尔有几条火舌自他嘴角溢出,就像是淋漓落下的鲜血....简直与啃食生肉无异,看起来叫人又觉恶心又觉惊悚。然而,更令众人惊诧不已的是,侯出山的腹部亦是在此时不断起起伏伏、发出一阵一阵的怪响,就像是在消化什么。众人俱是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侯出山接下来一步的动作,连身遭一阵一阵的热浪都来不及顾了。铁逵见了如此异象,心中也是随之一惊,战战兢兢,不敢向前。那侯出山全然不给铁逵一个退路,他又猛然张开大嘴,伴随着一阵阴森的低吼,瞬间便有无穷无尽的火焰自侯出山的口腔之中喷薄而出。铁逵登时便吓得双腿发软,明明是身处火焰环裹之下,却是寒毛直竖,四肢冰凉。他正准备跪地求饶,可嘴皮子尚未来得及动,那团死亡之火便扑了过来....火焰自侯出山嘴中涌出的一刹那便充盈至整个大殿之中,这火光耀眼无比,便是烈日的光辉,也远不能与其相提并论,众人皆是恍若失明了一般,即使闭上眼睛再以手掌捂住,都无法躲避着无处不在的耀眼火光。可更叫众人惊异的乃是这火光虽然明亮至极,却不带半分灼热,照耀在面庞之上,只觉柔润无比、从面部七窍沁入心脾之中,令人精神大振。众人就这么闭着眼睛徜徉在这似虚似梦的幻境当中,许久才睁开眼来,可定睛一看,哪里还剩下铁逵的影子?堂堂虎门令派掌门,竟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他是被烧死了,又怎么会连骨灰都不剩?众人一时之间纷纷猜疑起来,正没个头绪,却听得那侯出山嬉笑着解释道:“那厮已经用火遁术逃走了,诸位还有谁想拦着我的,一齐与我较量一场便是。”铁逵好歹也算是一派宗师了,在此人面前竟是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仓惶败逃,这叫其他人哪里还敢再出面阻拦?便是之前一直心高气傲的林天罡,也是紧张万分,不敢轻举妄动。张庭云的心里更是忽而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自他心间开始响起:“这...这是三....三昧真火....”那铁逵并非是逃走了,而是被那团火焰给烧死了。之所以没有留下半点踪迹,乃是因为这火焰并非是世间凡火,而是至高无上的神火:三昧真火。所谓三昧真火,乃是以精、气、神养就离精、合炼而成。寻常之火不过只是将有形之物烧成灰烬,而这三昧真火却不仅能烧毁肉体,亦能令魂魄和元神,乃至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堙灭殆尽,将其完全从世间抹杀。三昧真火是玄门之中至高无上的火法,莫说是人间的修道者,就连天庭的诸神之中,能使三昧真火的也并不多见。可此时此刻,这三昧真火竟出现在这罗天大醮之上了!“这...这不可能...”张庭云心中在震惊和恐惧过后,紧跟着便是一阵一阵的怀疑和突如其来的崩溃。张庭云凭着一丝仅存的理智反复回想,猛然忆起方才那侯出山肚中发出怪响,那并非是在消化火焰,而是在以自己的肚子为熔炉,把铁逵身上的油火炼成了三昧真火!这是张庭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绝望,不论是之前对阵孟通险些身死、还是在被孙恩废去毕生修为之时,他都未有过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可此时,他还未与那侯出山交手,便已然快要崩溃了。张庭云脸色煞白,他颤颤巍巍地环顾了一眼四周,见众人虽然面带惊诧,却并没有恐惧到如他这般程度。他们皆以为铁逵是趁机逃走了,均不知那人方才使的法术便是那三昧真火。只因这三昧真火,乃是道教至高正法。一般的法教莫说是亲眼见过,便是连听也不见得听过。唯有那正一教是玄门正宗,受太上老君亲授三天正法,这才知道这三昧真火的厉害。张庭云万般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有了此人突然杀出,那不论如何,自己都绝无半分可能在这罗天大醮上取胜。本来张庭云自忖计划天衣无缝,以《西川秘典》来诱杀仇人,同时借机网罗各大教派的势力。可眼下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怪人出来,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莫说是国师之位不保,便是《西川秘典》,怕也得拱手相让了。“此人到底是何来历?他既有如此神通,绝无可能是凡人,要么是隐居凡世的仙人,要么便是称霸一方的妖王,可他修为如此之深,难道还会觊觎这小小的国师之位,或者是这区区一本《西川秘典》么?”张庭云正在心中暗想之际,那人突然扫了一眼在座众人,喊道:“诸位不必心慌,俺此番前来不是为了那本破书,也不是为了那什么国师之位。”话一说完,张庭云心中顿时便长舒了一口气。虽是仍然揣摩不透此人的用意,但一想到没人跟他抢夺《西川秘典》,便也觉宽慰了许多。而从方才便沉默不语的萧道成也在此时忽而开口问道:“那…侯真人是为何而来?”萧道成一直高居于宝座之上,隔着远远的观看众人斗法,一开始他见众人各显神通、各夸其能,满心想着只是将其笼络于麾下。可越是到后来,心中便越是难安,这些玄门奇人所展现出来的神通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从前他们各自隐居在深山之中,与世无争,与王道无犯。可眼下他通过罗天大醮将这些危险的人物一并召集至京师附近,心中只怕到时候事态难以控制。纵然身边甲士环绕,山下亦有重兵把守,可萧道成却是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全感。他忽而想起了之前萧顺之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又想起了汉末张角掀起的黄巾之乱、晋末孙恩召集的长生人大军,不禁忧心忡忡、汗水涔涔。故而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查明这个神秘的怪道人前来钟山的目的。那侯出山像是觉察到了萧道成的担忧一般,尖声笑道:“陛下放心,俺对您那位置可没什么兴趣。”侯出山话语之中虽是带着讥讽,但萧道成听了也不恼怒,反而是放心了许多。“那...真人此番前来的用意到底是?”萧道成又问了一遍。“我已说过,是为了让陛下助我家大圣爷出山。”侯出山龇牙咧嘴,显得是满不耐烦。“如何相助?”“我家大圣爷被压在一座高山之下,陛下想方设法将此山移走便可。”萧道成愣了一愣,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后又问了一句:“移...移山?”“没错,移山!移山!”“可...可移山...这未免也太...过异想天开了....”萧道成皱着眉头说道,他只道此人疯疯癫癫,似是拿他来寻开心的,是以目光之中已经有了几分不悦。“异想天开!胡说八道!!”那侯出山听萧道成似有拒绝之意,顿时便勃然大怒,猛然一跃便直接跳至萧道成所在的高台之上,指着萧道成大骂道:“你这蠢夫!岂不闻上古之时,愚公曾率族人将太行、王屋两座纵横千里的高山尽皆移走?如今你齐国之中共有近千万口人,举全国之力帮我家大圣爷搬一座山又有何不可!!!一百人搬不走就一万人来搬,一万人搬不走就一百万人来搬!一世搬不走就二世,二世搬不走就三世,三世搬不走就永生永世!!”萧道成堂堂一国之君,竟当着众人之面被一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道人指着鼻子叫骂,纵然萧道成定力再佳,也断难忍受如此大辱。他顿时便勃然大怒,挺剑而起,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给我拿下这个妖道!”萧道成大手一扬,很快便有数百名铁甲士和弓箭手一齐涌了前来。他们之前便一直蛰伏在后殿之中,为的便是防止醮典生变,一旦有谁意欲对萧道成不利,这些天子亲兵立时便会从暗处杀出,诛杀叛逆。萧道成自忖这道人虽是厉害至极,可毕竟是血肉之躯,纵会一些邪门法术,也终究难以在这密密麻麻的箭雨之下存活。这些铁甲士和弓箭手不愧为国中的精锐,萧道成一声令下,他们很快便摆好阵势,枪头如林、方阵如山,将萧道成团团护卫中央,不断向前挺进。那侯出山见铁甲大军如行进的高山一般向自己攻来,丝毫也不退缩,他四足着地,趴在一块山石之上,汗毛高高竖起,瞳孔亦是急剧收缩,不断发出低沉的叫嚣,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了,俨然是一副野兽暴怒的姿态。众卫士见此情形心中俱是一惊,可他们乃是萧道成最为信赖的亲兵,萧道成既已下令,他们也只能一往无前地向前攻去,无数只长枪、无数柄钢刀纷纷向前穿刺、劈砍过去。可那侯出山迎着枪尖和刀柄,在乱军之中不断翻腾着跟头,莫说是皮肉未丝毫无损,就连一根毫毛都没被擦到。萧道成又是惊惧又是愤怒,他高扬手臂,大喝一声:“放箭!”紧跟着,便有一阵一阵的箭雨向着那怪道人飞袭而去,这些飞箭枝枝皆是巨大无比,足有七八尺来长,皆以铁木为杆、精钢做簇,有数十斤重,每一只都如标枪一般,自高处飞掣而下。破开树干、凿穿山石,溅起无数点火花,比起寻常的箭矢、不知要厉害千百万倍。在场的诸教教主也算是神通广大之人,可见了如此凌厉、如此迅猛的万箭齐射,也未必能想到脱身之法。张庭云心中惊奇,他环顾四周、细细望去,这才发现在这行宫四面的山崖峭壁之上,竟暗中布置着数十张巨大的床弩,每一张床弩附近,都配备了十来名大力士作为弩手。“这老狐狸,想不到他竟还留有如此后手...”张庭云虽是不通军事,但见这如此阵势,心中还是着实吃了一惊,他此时才知道,大齐国如今的军力已经是远非当初了。眼下张庭云虽是炼就一身神通,可正一教与大齐国相比,终究是人少势微。张庭云当初率领猖兵击溃沈攸之的水军,乃是靠着出其不意令其军心大散。眼下萧道成早有防备,若是与他大齐国的泱泱大军正面相争,只怕是落得个两败俱伤。不仅是张庭云,其余众人亦是慑于萧道成的军威,萧道成扫视了一眼面带惊诧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无路可退的侯出山,已然是胜利在握。这床弩连几尺厚的城墙都能凿穿,更不用说穿透一个人类的血肉之躯了。可他完全想错了,这侯出山.....根本就不是人类!就在万箭齐发之际,那怪道人已经完全现出了本相。他的嘴中的牙齿和手上的指甲同时疯长起来,变得有如钢刀一般锋利和细长。更叫人不寒而栗的是,他身上的人皮也在此时一点一点褪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厚、杂乱的绒毛附着全身,就如枯黄的杂草在身上丛生,显然是许久都未曾打理了。他的目光如炬,神色看起来却是有几分萎顿。“猴....猴妖...是猴妖!!”金花教教主胡妙注意到自己饲养的花狐貂不断往怀里钻,慌忙喊了一句。众人听后心中同是一惊,继而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妖气漫无边际地滚滚袭来,眨眼之间,这妖气便已是遮天蔽日、无处不在,妖气顺着七窍钻入在场诸人的体内,只叫他们心中一阵颤栗不止、连呼吸都困难无比。他们不知道的是,不仅是钟山,这妖气一瞬间便已弥漫至整片京畿之地,方圆数百里的地界皆被浓厚的妖气所笼罩。虎豹吓得钻进洞穴,禽鸟亦是不敢噤声。方才还是禽飞兽走的钟山,瞬间便成了一座寂静的空山。就连对道法浑然不通的萧道成,亦在空气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快!快护驾!谁拿下这只猴妖,朕便封谁做国师!”萧道成急得连连叫喊。可在场的诸多玄门教主之中,没有任何一人敢于上前一步,因为没有任何事情比生命还重要。只有那些对萧道成忠心耿耿的弓弩手、不知道自己面对着的是一只怎样的怪物,继续尽职尽责地向着那只猴妖连发强矢。那只猴妖没有闪躲,他甚至看也没看一眼骤然袭来的箭雨,他只是疲倦地摆了摆尾巴,可这轻描淡写的一摆尾,却是有着排山倒海之力,整座山头似乎都为之一颤。眨眼之间,他那细长的猴尾就如铁索一般,横扫过去,将千万支沉重的箭矢一并卷起,卷送至自己嘴侧,而后猛地张开大口,将其一并吞了下去。这猴妖不断咀嚼撕咬,铁木和精钢铸成的长箭,在这他嘴中,竟只如菜叶瓜果一般,脆嫩无比。萧道成见此情形,早已经是万念俱灰,一心只剩下逃命这一个念头。可那妖猴又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他再次张开大嘴,而后从自己口中抽出一根炽热滚烫的铁棒出来。这铁棒好似由熔岩铸成,通体通红,铁棒上面还裹了一层厚重的铁浆,显然是新近打炼的,谁能想到,这猴妖竟把那些铁箭在肚中炼成了一具兵器!那猴妖将铁棒放在手中掂了掂,而后自言自语地说道:“想俺老孙当年提着金箍棒把整个天宫都掀了个底朝天,如今却只能拿着这破铜烂铁,与这些凡人纠缠不休…”不知怎地,那猴妖在说出这番话时,话音之中忽然带着几分凄切,与先前那个睥睨众生的妖王截然不同。可萧道成却已是慌不择路,又哪里还有余暇去观察这只猴妖眼神之中的变化?他借着众卫士的掩护,乘上一匹快马,准备逃下山去,却不想才方一跨上马背,那猴妖手中的铁棒竟向前延伸了足有数百尺长,直接将远在百步之外的萧道成给拦了下来。萧道成到此性命攸关之时,也顾不得君王的威仪了,他佝偻着腰,准备从那铁棒底下钻过去。可那铁棒却又跟着向他挥了过来,萧道成万没想到自己戎马一生、征战无数,没在沙场之上马革裹尸,今日竟要死在这一只妖怪身上。他非但没能完成日夜渴望的统一大业,反倒要以一种如此屈辱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心中只觉一阵气血向上翻涌,喉头哽咽,两行老泪也落了下来。旁人看了,还以为这不可一世的枭雄是因死到临头而涕泗交流,只有和他的亲信才知道,这泪水是壮志未酬的热泪,而非是贪生怕死的哭啼。萧道成怀着满腔的遗憾和不甘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着死亡。却不想那铁棒挥击在他身上,竟没造成半点疼痛,反而是绵软无力,宛若一团棉花一般。萧道成双臂抱住那熔岩似的巨大铁棒,也不觉烫手,反而是感到身躯一下子轻盈了起来,他睁开眼一看,只见那猴妖正高擎着铁棒,随手挥了挥,便将他安安稳稳地又放回道天子的宝座之上。萧道成按着自己不断起伏的胸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你是谁?!你到底想怎么样!”那猴妖并未理会萧道成的诘问,他看也未看一眼萧道成便将铁棒收回,往地上一杵,谁知这轻轻一杵,便是地裂山崩,偌大的一座钟山竟在一瞬间完全塌陷了下去——钟山上的所有人,不论是玄门中的一代宗师,还是武艺高强的皇家侍卫,皆是跟着无尽的山石和草木一同跌落了下去。除了那猴妖,高山倾颓了,大地裂开了....可他脚下的那一片立足之地却仍然高高屹立在青云之上,远远看去,就宛若漂浮在天界的神山一般。而那猴妖独自站在这至高之处,就如同一位孤独的神明,完全不似一只妖怪了。他俯瞰着这底下这群蝼蚁一般的众生,发出一阵阵桀桀怪笑:“你们....想拥有这般力量么?!”没有人敢回话,众人亲见了这山岳崩颓的神迹,已是被震慑地完全说不出话来,又哪里还敢再做非分之想?他们各个皆是战战兢兢、噤若寒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触怒了这如同神明一般的灵猴。而那猴妖却唯独从张庭云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对力量的渴望。他凝视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这是一双走火入魔的眼睛,魔心炽盛、欲望无穷。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在人间的使者,便直视着张庭云,发出一声摄人心魄的呼喊:“年轻人,我看你已经是堕入了魔道,这辈子都成仙无望了。死后怕是更得堕入地狱之中,历无量劫、受无穷苦。你....难道就没想过要逆天改命么?”“逆...逆天改命....”张庭云一听到这四个字,心中便仿佛遭受一记重击,猴妖这一句话实在是戳中了张庭云心中的痛点,张庭云自修炼《西川秘典》之上的邪术过后,虽然是功力大涨,但也日渐悖离了修仙的正道。他知道自己这样难得善终,纵然是死也难得解脱。他无数次地想要舍弃邪道,回归正途。可复仇的欲望已经让他回不了头了,那《西川秘典》已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完全无法割舍。他也不是没想过通过自己的修行来逆天改命,突破天道轮回,避免堕入地狱。可他毕竟只是一介凡人,又如何能与天道抗争?眼下,这只神通广大的灵猴出现在张庭云面前,就成了把他从地狱中解救出来的唯一希望。张庭云见此灵猴如此强大,宛若神明,便已经猜到了此人应当就是那侯出山口中的大圣,他唯恐失去这跟救命稻草,遂连声恳求道:“大...大圣,请救我脱离苦海,重回正道。”“大..大圣?”那“大圣”愣了一愣,面色突然变得戚然起来,“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大圣说到此处,背转身去:“你说让我助你重回正道。何为正道,何为邪道?难道非得按照三清定下的规矩修行才算是正道么?依着三清立下的天道,你本已万劫不复,可你若肯做我的仆从,在人间为我奔走,为我的降临奉献全部,我便会叫你炼就通天造化,与天地同寿、与诸神同列。你可有此觉悟?”“与天地同寿、与诸神同列...”张庭云心中反复呢喃着两句话,他先时本只想着能够借此机缘来摆脱心障、免堕地狱,可没想到这猴妖竟许诺他与天地同寿、与诸神同列,早已是激动地难以自持,他彷惶的目光之中顿时便生起了光亮,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并非是死路一条,还有最后的转机!“庭云愿为大圣赴汤蹈火,”他已立下决心,只要能逆天改命,纵然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心甘。“那好,你去帮我找一个人!”张庭云明明与那猴妖相隔甚远,却听到这声音无比真切,如在耳畔,不...不在耳畔,是在心间。是大圣!他直接便钻入了张庭云的内心深处,对这个凡人的灵魂发出拷问。“敢...敢问是...是谁?”张庭云从未有过这种被人直视内心的感觉,一时之间慌乱不知所措,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金蝉子!”大圣咬牙切齿地说道。“金蝉子?”张庭云愣了一愣,他也算是见识极广之人,可这“金蝉子”的名号,他却从来未曾听说过。“金蝉子是释迦牟尼佛座下二弟子,你一介凡夫自然不曾听闻过。”那猴妖就在张庭云的心中,早把他心内的一切动静都探知得一清二楚。“数百年前,如来老儿曾以“唵嘛呢叭哞吽”六字法帖将我封印于五行山下,唯有金蝉子才能揭开法帖,助我脱身。你要做的,便是找到他,将他带到五行山下,让他帮我解除封印。”那大圣一提到“如来”这两个字,脸色瞬间就变得凶暴无比,张庭云只觉一股极强的杀气在他的心间汹涌沸腾。“如来座下二弟子?”张庭云脸色有些为难,“这如来座下二弟子想来也当是一尊大能佛菩萨,我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够求见金蝉子?纵然见了金蝉子,他又如何肯违逆师命,随我前去五行山中?”“不,金蝉子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金蝉子不过只是个凡人罢了。金蝉子因轻慢佛法,擅解佛经,被释迦牟尼贬往下界、转生凡世,须得经历十世轮回才能重证佛果。眼下想来金蝉子应该已经转到第九世了,你的使命,便是在金蝉子十世转世之前把他带到花果山,俺老孙已经片刻都不想再等了!”大圣说到此处,已是完全狂暴了,他踏着张庭云的心脏、掐着张庭云的灵魂,怒吼道:“我被困五行山时,如来曾降下预言,五百年后,会有金蝉子的十世转世前往西天去取三藏真经,而我也将头戴金箍、失去自由,助那秃驴去取什么狗屁真经。俺老孙逍遥快活了一辈子,杀神灭佛、无法无天!又怎能沦为如来的门下走狗!!一旦金蝉子十世转世降生,便是天数既定、大限将至,俺老孙再也回不到花果山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将那金蝉子的转世找到,恩威并济、严刑拷打,定要让他为我揭开法帖!!”“可...我应当如何才能找到金蝉子的转世?”“金蝉子十世修行,十世向佛,每一世皆是佛门弟子,你要想找金蝉子,就得去沙门之中找寻。金蝉子眉目清秀、俊美无双,身上一点元阳未泄,胸中半分邪念不存。最异于常人的,便是他的心,所谓圣人之心有七窍,这金蝉子,便是天生的圣人。谁人心上有七孔,谁便是金蝉子转世。”这猴妖虽把金蝉子的特点都说予张庭云听了,可当今普天之下,沙门之中共有数十万僧侣,要想在这数十万人中找寻一个金蝉子,只怕是如大海捞针。张庭云心中顿觉希望渺茫,可他一想到一旦找到金蝉子,便能获得这无可匹敌的力量,便觉纵然有着再大的困难,也要试上一试。“那..大圣....这五行山到底在何处?等我找到金蝉子后,也好带他过去。”那猴妖冷笑一声:“你肉眼凡胎,我便是告诉你五行山之所在,你又如何能够得见?等你找到金蝉子转世,他自会告诉你我的所在。”“那....大圣您出山之后....”“我出山之后的动向,不须你来多问。”那猴妖早就将张庭云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他冷笑着说道:“今日之话,你若是胆敢对外泄露半字,你开口之时,便是你的死期。”大圣交待完这最后一句话后便从张庭云的心间跳出,重新回到了山巅之上。他不再说话,而是两眼极目远眺,望着东海之畔,那里有满山的花果,有成片的猴群,是他的孕育之所,亦是梦断之地。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便大手一挥,揽过一片闲云,准备乘着云彩去往自己那朝思暮想的故地。可大圣方一踏上云霄,自西天之处,便飘来一张巨大的法帖,那法帖就如一道天幕,遮住了整片苍穹。法帖之上布满经文,佛光普照,瞬间便把烈日的光芒给完全遮盖了下去。普天之下,六合之内,一切众生都沐浴在这耀眼的佛光之下,原先那不可一世的大圣,在这法帖之下,就如蝼蚁一般微小。大圣见法帖袭来,方才还安宁祥和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狰狞不已,他咬牙切齿、大喝一声,周身顿时升腾起无穷无尽的怒火,就宛如一个大发光热的太阳,与天穹之下的佛光互相辉映、互争高下。而他手中的那根铁棒,也在此时不断延伸、变粗变大,直至千万丈高,宛若一根擎天巨柱。大圣就抡着这根巨柱,向上翻飞、直上云霄,誓要撕开法帖、捅穿天穹。可那法帖却如固定在空中一般,不论大圣如何奋力挥舞铁棒,都无法将其撼动分毫。张庭云站立在地表之上,躲在一处巨石后面,遥望着这场惊世之战,他这才发现,那法帖上写着的经文,正是如来佛祖的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正当大圣力战之时,自这六字真言当中,分别伸出了六根巨大的锁链,每一根锁链皆是布满佛光,直向大圣攻来。大圣怒吼一声,奋而扬起铁棒,向着四面八方的锁链挥打过去,这铁棒挥舞出去,不知比先前要强上多少来倍。简直连天也要捅穿、连地也要打烂。可纵是如此,那锁链却连丝毫的晃动都没有,反倒是大圣手中的铁棒应声碎成了无数小节。这凡铁制成的铁棒,又怎敌得得上佛祖的六字大明咒?更何况眼前这“大圣”不过只是一道猴毛分身,从六字大明咒下脱身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很快,这六根锁链便穿透了大圣的身体,勾住他的琵琶骨,定其完全动弹不得。大圣开始施展变化之术,以求脱身,可他每变大一分,那锁链都变粗一寸。他每缩小一尺,那锁链就更勒紧一点。大圣被锁链贯穿,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鲜血源源不绝地从他身上涌出,自天际落入到凡尘之中,就如血色的瀑布从天而降。张庭云已经完全被眼前这幅恐怖的图景给惊呆了。“大圣!大圣!”张庭云心下焦急,想去助大圣脱身。可这佛祖六字大明咒,能够封锁六道众生的法力,唯有成佛成道,才能免受束缚。张庭云一介凡夫,又能如何?锁链勾住大圣的琵琶骨,仍是无止无休地往里钻去,在他的体内来回穿透,把大圣折磨得骨肉分离,奄奄一息。鲜血不断从他的身体之中涌出,遮住了他的眼帘、浇灌着他的全身。他的眼眶已是污浊不堪,可纵是如此,他眼中的光芒始终都未黯淡下去,怒意反而是越加汹涌。他死死盯着西天,发出了惊天动地、响彻云霄的一声呐喊:“如来老儿,你把我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还嫌不够,还要利用我助你蒙蔽众生,俺老孙出山之日,必踏碎大雄宝殿,砸烂你的六丈金身,杀光你的信徒,灭尽你的佛法!!叫天下众生,皆得自在。叫漫天神佛,都堙灭不存!”大圣说完这句话后,眼中的光芒便渐渐黯淡下去,他的皮肉一点点剥离,骨骼一点点碎裂,直至如灰烬一般遗散在风中,不再留下任何印记。而那张法帖,也在此时褪去了佛光,往西天方向飘荡而去....张庭云目睹了这整场大战的全过程,早已是呆若木鸡。他望着分崩离析的钟山、还有那遍布四周的尸身....不论是林天罡、纪仙姑等诸教教主,还是萧道成以及他麾下的士卒卫兵,全都葬身在乱石堆中。张庭云只觉脑中一片嗡嗡作响,全然分不清周遭所处,到底是真是幻。他呆立了好久,才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给叫醒了。“张天师?张天师?”张庭云愣了一愣,向前看去,只见萧道成正疑惑万分地望着自己,催促道:“怎么了,张天师?该你抽签了。”张庭云心中又是一惊,他回望一眼四周,发现闾山教林天罡、瑶山教纪仙姑、鲁班教公输乾、华光教马明德、六壬教易青云、金花教胡妙真俱是好生生地站在大殿之内。“这...这怎么可能!”张庭云心绪大乱,他不断敲打自己的脑袋,低声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是出现妄想了么?....不,听闻纪仙姑擅使幻术,这难...难道是纪仙姑使出的幻术么?!”可就在张庭云以为自己方才是身中幻术之时,他却惊讶地发现,虎门令派的教主铁逵并不在场。“铁逵铁教主呢?现在何处?”张庭云环顾四周,向着众人慌慌张张地问道。萧道成见张庭云在这殿中如此失态,不禁有些恼怒,他带着几分责怒的语气说道:“朕不是已经说了么?铁教主忽而便不知所踪,朕命人搜遍了整个钟山,也未找到他的影子。”张庭云心中又是猛然一惊,他静下心来,很快便猜中了个中缘由:“是真的!!方才自己所见,的确是真真切切,钟山还在,大殿还在,这不是环境,而是大圣在方才扭转了时空!至于,铁逵之所以消失不见,乃是因为他早就被三昧真火所吞噬,完全堙灭在虚空之中了,故而寻不到他的踪迹。”张庭云再次惊叹于那“大圣”的神通,竟能扭转时空、打乱因果。张庭云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惊惶、在原地反复踱着步子,忽而又想到一事,便再向萧道成问道:“敢问陛下,那...许...许邵阳,许老前辈呢?”“许教主方才不知怎的,忽而有些神智不清,嘴里一直在说着胡话,朕已经命人扶他入座歇息去了。”萧道成说完,便指了指角落处一名瑟瑟发抖的老者。萧道成说话之时,脸上已经甚是不悦,心中暗怒道,“这小子,该不会也要变成疯疯癫癫的吧?”张庭云没有注意萧道成脸上的神色变化,而是径直向殿内的一处角落走去。他来到许邵阳身前,对着老前辈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却发现那个传说中降妖无数,老当益壮的许邵阳,竟变得形容枯槁、瑟瑟缩缩,嘴中一直颤颤巍巍地说着:“大圣要醒了,诸神的死期临近了,黄泉结出了花果,地狱倒挂在天上....”许邵阳这番异常的言语使张庭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继续追问道:“大圣...大圣到底在哪儿?”“在...在...”那许邵阳说到此处,身体抖动的幅度更大了,枯瘦的两手宛若两只鸡爪一般紧紧抱在胸前,眼珠子更是瞪得好像要凸出来了一般。就仿佛在他眼前,正站着一个极为骇人之物。“在..群山交错之处,在佛祖的血肉之中。”“群山交错之处,佛祖血肉之中?这是什么意思....”张庭云暗暗生疑,准备问个明白,却不想那许邵阳方一说话这两句话,先时历经的一幕幕恐怖至极的图景一齐涌至他的脑中,他大喊一声,便挺直四肢、伸长舌头,突然暴亡。许邵阳莫名惨死,所有人都同是一惊,纷纷围拢了过来。张庭云皱着眉头,拉来一名法令门的弟子问询,得知前段时间许邵阳曾经独自下山巡游,降服人间妖魔。回来之后便时常癫狂呓语,嘴中念着“大圣、大圣”张庭云听到此处,不禁心中骇然,彻底断绝了前去寻找大圣的念头。他在许邵阳的尸体上四处摸索,准备再寻一些线索,却只找到了一根细小的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