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阮棠感覺自己睡了很久, 睡得特別沉,似乎連翻身都沒有,醒來後不僅口乾舌燥, 而且脖子都像落枕了似的泛著僵痛。 “渴……” 她沒有力氣睜眼, 虛弱地呢喃道。 接著, 就聽見身邊有倒水的聲音響起。 有人溫柔地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那人的膝頭,接著用小杓子舀起水, 一杓一杓喂給她喝。 阮棠的腦子還是木的, 堪堪喝了兩口, 混沌的思緒中忽然誕生一個疑問: 這人的味道好熟悉! 我是不是想柳明玉想瘋了, 產生幻覺了?雖然這味道我再熟悉不過, 不可能認錯,可是那個女人怎會出現在這裡? 道理阮棠都懂, 可是這沁人的膚香,還有被她枕在頭下的每一寸脂肉的柔嫩, 都讓她幾乎要恍惚了。 天哪……我是不是已經死了,在自己的意識裡遇見了思念已久的人? 阮棠越發不敢睜眼了, 她怕一睜眼, 就會看見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柳明玉。 誰又給我主人氣受了?等我知道了,非得手撕了那個人不可。阮棠心疼地想。 柳明玉點點頭: 阮棠的心頭猛然一震。 話音未落,她習慣性地把臉轉向阮棠這邊,才驀然發現小狗居然已經醒了。 “嗯,下去吧……” 她想柳明玉了。 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了。 自從認識柳明玉之後,她還沒和柳明玉分開這麽久過。 阮棠也沒料到她會轉過臉來,沒有及時移開視線,被她發現了自己的偷看。 攝政王? 阮棠怔住了。 門外的人回稟道: “已經查得差不多了,正在整理,整理好了就立刻來稟報您。” 接著,又聽自己身邊的這個人回答: “好,孤知道了。” 喝了一小碗水,她就不渴了, 這人就還是扶她到枕頭上好好睡, 好像把吃飽了奶就不鬧的小狗放回窩裡。 她又有點美滋滋地想:不過,無論主人長什麽樣子,就算主人有一天變醜了,我也喜歡主人。 她睜開眼,竟然一眼就看見,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當真坐在床邊。 這時, 卻聽門外有人稟報: “攝政王,帕夏部的線人來報, 帕夏部大首領重傷昏迷,現在還沒有醒。” 這一刻,阮棠覺得自己快要幸福死了,但同時又不可置信,連目光都忘了移開,就這樣定定地望著柳明玉。 阮棠人雖裝睡,心裡卻早就要哭出來了。 “孤讓你們調查胡雲塞的馬匹交易和開市狀況,你們查得怎麽樣?” 幾個月不見,柳明玉還是那麽美,只是看一眼側顏就讓阮棠神魂顛倒。只是她似乎憔悴了許多,有些瘦了,眼下還有沒睡好的烏青。 那邊柳明玉還在和門外的人說話,沒有注意到這隻小狗已經悄悄地醒了,並且始終在偷看自己。 兩個久別重逢的人就這樣互相怔怔地望著,心中把什麽都忘了,似乎這個世界上只有對方望向自己的那雙眼眸。 半晌,是阮棠心中的酸楚越積越多,最後化成哇的一聲大哭。 “主人!我好想你,你好不好……” 阮棠不顧自己的傷,一下子坐起來,撲到主人的懷裡。 就算她如今個子已經比柳明玉高,肩膀也比柳明玉寬,可是委屈起來,還是習慣鑽進柳明玉的懷裡。 她以為重新見到了柳明玉,自己的滿心思念一定會讓她有很多很多話要說。然而真到了這個時候,她卻只會說這兩句話,然後就是孩子般的哇哇大哭。 “你的傷口沒好,還不能做這麽大動作的。” 柳明玉急忙說道,可是小狗什麽都聽不進去,只會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她大哭。 她無可奈何地笑了,抱住阮棠,安慰道: “好了,沒事了,有孤在。” 阮棠哭得都快乾嘔了,這才把心裡的委屈和思念給哭乾淨。柳明玉用手帕給她擦了擦哭花的臉,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但仍然抽噎個不停。 “哭成花臉小狗了,丟不丟呀?” 柳明玉笑著,用指節刮了刮她的鼻尖。 “丟人就丟人,”阮棠抽抽嗒嗒地說道,“反正主人也不會嫌棄我的。” 說著,她又抓住柳明玉的手,急切地問道: “主人怎麽在這裡?您是怎麽過來的,一路上累不累?您都瘦了,是不是太后和皇帝又給您氣受了?” 小狗問了一連串的話,舌頭都快打結了,逗得柳明玉一笑: “方才還說渴,現在就能一氣兒說這麽多話了?” 阮棠撒嬌似的蹭著她的頸窩: “主人別取笑我。” “看你,雖說已經是個□□的小英雄了,但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柳明玉摸了摸她的頭,“孤怎麽放心得下你,看你信中說明弋對你不好,日夜兼程地自己就來了。” 真好,有大人護著的小孩子真好,真幸福。阮棠這樣想著,心裡又過意不去: “您怎麽能自己跑過來呢?多危險呀,若是讓太后知道了就更不好了……都怪我,這麽大了,還讓您放心不下。” 為了小狗,哪怕是要上天,柳明玉都敢去和天王老子談談外交,何況只是來一趟塞北。 她握住阮棠的小狗爪: “京城那邊孤自有辦法瞞過,如今重要的是帕夏部。大首領已死,帕夏部內部必然大亂,這是個機會。” 阮棠點點頭: “最好能讓他們內部互相傾軋,如此自然就土崩瓦解了。” 說著,又思索道: “若想如此,就要給他們扔些小利,讓他們搶起來。” 就像往池塘裡扔一點魚食,讓魚群爭相搶食。 柳明玉起草這份協議已經有幾天了。阮棠一開始還在養傷,她就把小桌子搬到床邊,一邊和阮棠商量一邊寫。 小桌子太矮了,阮棠見她每次寫完都要揉一揉後頸,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等自己的傷好一些了,阮棠就勸她到大桌子上好好寫,還非要湊在一邊給她磨墨。 “你養傷就好好去躺著,怎麽天天黏著孤。” 柳明玉說道。 阮棠也學著她的語氣說道: “你當攝政王就好好當,怎麽追到胡雲塞來找我。” “臭丫頭……” 柳明玉拿她沒辦法,揍又打不過,罵又舍不得,隻好用筆順手在她臉上塗了一道。 臉上被抹黑了一道,阮棠還是笑嘻嘻地: “主人被我說中心事了。” 柳明玉故作生氣,不理她,她又湊過來: “主人這份協議也擬得差不多了吧?” 這份協議,是關於帕夏部和大祁停戰且開通貿易往來的協議。針對帕夏部特產的馬匹、藥材和西域紋樣的紗綢錦緞,柳明玉把每一項都草擬了詳細的貿易規則,讓帕夏部有許多利可以賺。同時大祁也會讓官員教他們改善土壤和發展農桑,邊境安定,對大祁百利而無一害。 柳明玉在路上就已經有這個想法了,這幾天聽阮棠說了帕夏人去求見大祭司的情況,更加確定這份協議一定效果拔群。 既然雙方的百姓都不想打仗,那麽這場戰爭也是時候停止了。 最重要的是,民意如此,帕夏部各部的小首領誰同意了這份協議,誰就是民心所向。只有民意承認的人,才能統率整個帕夏部。 “晚上孤再校對一下,明日就可以定稿了。” 柳明玉有些疲倦地閉上眸子,接著就察覺到一雙手搭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幫自己輕輕揉著。 阮棠小聲說道: “主人辛苦了。” “這有什麽的,”柳明玉笑了笑,掌心覆住她的手,“孤有些餓了,你去幫孤拿點吃的吧。” 見柳明玉之前瘦了一些,如今食欲好起來了,阮棠心裡高興,趕緊說道: “我去給主人找好吃的。” 笑著目送阮棠出去,柳明玉才把門關上,然後對著鏡子,解開衣衫。 已經三個月了,有些顯懷,若不是用素絹束腹,就算穿著寬大的衣服也是能看出來的。 孤能拿這個孩子怎麽辦?難道當真要打掉? 柳明玉殺過無數的人,但這是她和阮棠的親生骨肉。 她一點頭緒也沒有,別說打不打,就連要不要告訴阮棠也拿不定主意。 如果小狗知道了,她會怎麽做,會勸孤打掉麽? 柳明玉換下已經松垮了的素絹,用新的重新把腹部裹起來。 明鸞不知道去哪裡遊歷了,宮中的太醫又靠不住。她只在來胡雲塞的路上,隱瞞自己的身份,找了個赤腳醫生把了脈。 那醫生說,她從前吃的那些藥傷了身子,這個孩子就算是生,也是九死一生的事。 罷了,罷了,想這些也沒有用,走一步看一步吧。柳明玉正束著腹,忽然看向鏡中的自己。 孤的容貌如何,是不是還是那樣漂亮?聽說生育很傷身體,就算現在依然姣好,是不是過幾個月就會松弛水腫? 若是孤不美了,小狗會不會…… 柳明玉悵然地呆立在那裡,她看起來什麽都有了,可總有些時候,她又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 此時,忽然聽見門外有聲音: “主人,瑤瑤正好送了幾張新烙的餡餅過來,可好吃……” 她想遮掩,卻是來不及了。 鏡中能看見她身後的情形,只見阮棠推門而入,接著就錯愕地愣在原地。 柳明玉慌亂地把衣帶胡亂系上: “孤出汗了,換了一件裡衣……” 然而話音未落,阮棠已經問道: “主人,您的肚子是怎麽回事?” 柳明玉沒有回答,但咽喉處的骨節上下動了動。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阮棠緊張地望著她的臉,見她的身子清瘦不少,肚子卻鼓鼓的,於是更緊張了: “您是不是生了什麽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