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在胡雲塞的這段時間內, 阮棠不僅忙著操練平西大營的兵,更重要的,是組織人重修了那些破損的城牆。 這種矗立在沙漠裡的城牆, 即使石料再堅硬, 也抵不過這漫天的風沙, 因此往往修了一段時間就碎了,沒有多大用。也正因此,明弋之前一直沒怎麽管城牆這事。 阮棠也知道, 但她以為, 城牆還有別的用處。 百姓是不明白城牆腐蝕這種專業性的東西的, 他們只知道, 親眼看見城牆被修復得高大堅固, 他們心裡踏實,不再會因為害怕帕夏部忽然打來, 半夜裡翻來覆去不敢睡覺,連孩子哭都要捂住嘴。 阮棠此舉, 就是在告訴他們: 沒關系,城牆已經修好了, 不用怕。 而且, 她自己就是胡雲塞真正的城牆。 只要她在一日,就絕對不會讓帕夏部侵擾到大祁的百姓。 她命軍隊裡的大夫好生研究了埃賽送給自己的解藥, 雖然不能百分百地明白裡面都加了什麽, 但至少研究出了七七八八,然後依此重新配置。這種重新配置出的藥,藥效必然不如原版, 解不了埃賽毒蟲的毒,但治沙漠中其他野生毒蟲的咬傷是綽綽有余了。 有百姓家裡的小孩被毒蟲咬了, 阮棠還自己跑一趟,親自把藥送過去,教他們怎麽用。 阮棠恍然回過神來,埃賽不會是喜歡瑤瑤吧? 這一點她能猜到,但她猜不到的是,埃賽之所以這麽為難,是因為要拿瑤瑤威脅她的人……是她的親生父親和哥哥。 阮棠跟著她站起身來。 她不是頭腦一熱,而是深思熟慮很久了,甚至連偷襲的路線都研究了好幾條出來。 阮棠冷哼了一聲: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那些人都殺光!” “這是瑤瑤送給你的笛子?” 我和柳明玉的事暴露了?阮棠心中一動,很快又冷靜下來,半是撒謊半是真誠: “阮監軍真是大慈大悲的菩薩轉世!幸好有您,不然我們可真不知道怎麽辦了……” 埃賽這麽一個粗獷不羈的人,居然有些不自然了,還把笛子藏到了身後。 “那如果……有人用你喜歡的人威脅你,你會怎麽樣?” 又坐了良久,埃賽才勉強站起身: 一向殺伐果決的埃賽卻沒有附和她,反而把頭垂得更低了。 夜色沉寂,只有風聲。 半晌,埃賽忽然問道: “阮棠,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望著她的背影,阮棠逐漸有些明白了。 “你要回去了?” “我知道。不過這也是最劃算的戰略,不是麽。” 笛子上面,竟刻著一個“瑤”字。 阮棠說道。 見她說得如此鄭重,阮棠沒有多想就答應了下來。 阮棠往軍營裡走,卻忽然聽見一陣嗚咽般的笛聲,浸染在月光裡,隨晚風一寸一寸地蕩漾開來。 阮棠笑著打聽道。 大首領子嗣眾多,又幾乎每個子孫都有封地。如今一致對外對抗大祁,這些散落的部落才能夠鐵板一塊。如果大首領當真死了,那帕夏部必然是群龍無首。到時大祁逐個擊破,結束戰爭就指日可待了。 堂堂帕夏部的公主,居然會為無法保護心上人而憂心。這說明,要傷害瑤瑤的人,比埃賽的地位更高。 就算她戰死了,也不過是折損她一個人而已。平西大營的軍隊已經訓練起來了,柳明玉提拔的那些將官也完全有能力帶著這些兵打勝仗。 她恨“威脅”這兩個字。因為這個,柳明玉總是委曲求全。 胡雲塞的夜晚很冷,漫漫無垠的大漠上空,偌大的月亮銀得發白,潑下白雪一樣的月光。 中軍帳內,看了阮棠遞上來的文書,明弋吃了一驚。 “我不知道。我確實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但我不知道我們兩個人還有沒有愛和被愛的能力。” “埃賽?”阮棠喚道,“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兒?” 跟著柳明玉這麽長時間,阮棠就聽不得這種話。她知道自己也曾經是別人拿來威脅柳明玉的砝碼,柳明玉也時時刻刻受著太后的威脅。 阮棠來到她身邊坐下,見她手中握著一支笛子。 這背影,她還認得。 “阮監軍,你可得好好想想,”他震驚道,“刺殺大首領,這可是九死一生的!” “嗯,早晚還是得回去,”埃賽失魂落魄地說道,又忽然拉住阮棠的手,用一種請求的語氣說道,“我不在的時候,還得麻煩你多多照顧瑤瑤。” 她不說,阮棠也不問,就這麽靜靜地陪她坐著。 這場戰事也該了解了。阮棠暗下決心。 埃賽用掌心覆住笛子,垂下了頭: 這不像是漢族人的曲調,是誰在吹? 她出了關,沿著樂聲尋過去,卻見關外的矮牆上坐著一個有些淒惶的背影。 “這麽晚了,很冷,你也別在這兒坐著了。” 小孩一家人都千恩萬謝,把阮棠送出好遠。還是阮棠說天已經黑了,讓他們好生看顧那個中毒的小孩子,才好歹把他們給勸了回去。 笛聲停住了,埃賽警惕回過頭來,一看是她,渾身的戒備又松懈了,有些失落地坐在那裡。 “帕夏部原本的大祭司雲遊去了,但依照他們族人的信仰和習俗,部落裡必須有一個大祭司,”阮棠把調查來的信息一一說來,“如今的帕夏部,正是由大首領本人擔任。為了安撫人心,他每旬都會去祭壇,接受帕夏部子民的祭拜。” 這個祭拜活動,要在寬敞的室外進行,好方便帕夏人去朝拜。而且雖然大首領肯定會帶衛兵過去,但衛兵也不能像平時一樣寸步不離地守著,至少要在祭壇下面守衛。 這就是她斬首行動的最佳行動時機。 而且她去過大祭司那裡,知道祭壇的方位。 “既然阮監軍已經思索得這麽成熟了,我也不攔你,”明弋說道,“你直接說吧,需要我做什麽。” 阮棠說出計劃已久的方案: “我雖然去過祭壇,但祭壇離平西大營還有一段很遠的路。” 這段路幾乎全部埋在沙漠裡,如果不是本地人,絕對會迷路的。上次是埃賽帶著她去的,因此才能順利地通過這段路。 沙漠裡多是沙丘,隨著風的吹動,沙丘也會移動,只有少數植物和石塊勉強可以作為尋找道路的參照物。即使阮棠能沿著這條路找到祭壇,也不能保證還能從這個方向找到回來的路。 “我想,我從這條路找過去,然後一路在植物和石頭上做記號,”阮棠看向明弋,“我只需要明將軍在路的盡頭接應。” 如此,當她渾身是血、又乾又渴地回來的時候,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被自己人找到。 明弋一口答應下來: “阮監軍這是舍一己之身為國為民,我一定全力配合。” 算了算日期和趕路的時間,阮棠果決地說道: “我明日就出發。” 她也不能保證這次行動一定會成功,因此並沒有告訴很多人。除了明弋,只有和她一起從京城來的將官,以及李二這些人來送她。 “各位回去吧,按照計劃妥當行事,我去去就回。” 她站在寒冷的清晨裡,並沒有多看這些人。 若是活著回來,自然是能再見的。 若是沒有這個緣分…… “我走啦。” 阮棠笑道。 李二哭得像給淚人似的,好不容易把阮棠送走了,一回大營,就有他手下的士兵來稟報: “有信來了!” 李二趕緊接過來,一看,卻是攝政王給阮棠的信。 阮棠一路上不敢耽擱,一邊把醒目的紅布系在石頭和植物上,一邊趕路,果然在計算的日期之內到了祭壇。 大首領還沒有來,不過虔誠的信徒已經在祭壇周圍聚起了不少的人。阮棠也扮作是來祭拜的信徒,用紗遮住臉,混在人群當中。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誠敬,她從台階上一步一叩首地上來,連額頭都透出血跡了。 見她如此虔誠,不少信徒願意給她讓路,讓她排在前面。 就在此時,吉時到了。 在衛兵們的護衛之下,大首領現了身。阮棠看見埃賽和布達也跟著過來,只是布達與大首領看上去更親厚,埃賽則離得遠遠的,大概是這家人又吵架了。 離遠些也好。今日她所做之事,實在是對不起埃賽。 可是沒有辦法,誰讓她們是在戰場上相遇的。 不出阮棠的預料,大首領讓其他人都在祭壇之下等候,只有自己穿著祭司的服製,來到祭壇之上。 他盤腿坐下了,閉著眼睛,口中念著帕夏部的咒語。現場的信徒也無不虔敬地跪在地上,專心禱告。 這是個好機會。 阮棠的手按在刀鞘上,看似用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實則死死盯著台上的大首領。 大首領還在念念有詞: “願帕夏之神庇佑,祭司之靈降福,讓戰死沙場的帕夏亡魂得以魂歸……” 祝禱還沒有念完,衛兵們猝然看見,一道黑影仿佛離弦的箭一般飛上了祭壇。 “護駕!” 衛兵們立刻撲了過去。 大首領也不是好惹的,他的反應比阮棠想象得更快,畢竟是從小就與豺狼虎豹為敵的人。 他驀然睜開眼,都不用看,聽著風聲,就一把抓向阮棠的手腕: “一個黃毛丫頭,竟敢刺殺我?好膽量。” 話音未落,他已經把阮棠的手腕牢牢鉗住: “可惜了,你……” 然而說著說著,大首領忽然面色一變。 阮棠笑了: “你們帕夏部自己的毒蟲,滋味如何?” 她在小臂上纏了護腕,但不是普通的護腕,而是暗藏幾道外翻的刀片。 刀片上,塗了毒蟲的汁液。 見大首領輕蔑一笑,阮棠十分清楚他想說什麽: “我知道,你們帕夏部世代與毒蟲共存,有的是解毒的藥。” 話落,她另一隻手早已舉起了藏在靴子後面的另一把刀: “但我沒打算用毒蟲殺你——” 刀尖隨著話音,一起刺入大首領的心臟。 那毒蟲的毒並不致死,不過是讓人肌肉發麻而已。大首領雙臂麻木,自然躲不開她這一擊。 就在大首領倒下的刹那,那些衛兵早已到了近前了。阮棠立刻抽身退步,連砍幾人,仗著自己的身手,從十分陡峭的那邊山谷跳了下去。 她早就看好了,這邊路途崎嶇不易追趕,但是峭壁上有一棵樹。 只要她抓住那棵樹,就可以從峭壁的另一邊爬下去,甩開追兵。 就在她騰空躍起的瞬間,她聽見一個十分心碎的聲音: “父王!” 是埃賽的聲音。 阮棠的身體劇烈一顫。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和埃賽之間,必然是你死我活。 可是真到了這一刻,她還是覺得心酸。 就是這刹那間的分神,讓她的身手微微停滯。緊接著,後背就傳來一陣刺痛—— 一支狼牙大箭射中了她的肩。 她身子不穩,一下子跌落下去,連滾帶爬地掉進了谷底。 渾身的骨頭都像碎了一樣強烈作痛。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帕夏部的追兵還是會追上來。 她沿著提前計劃好的方向一路狂奔。 鮮血直流,把她清醒的意識也漸漸帶離身體。她強撐著一口氣,心中只剩下一線希望: 找到明弋派來接應的人,就安全了。 她抱著這僅存的執念,幾乎是完全憑借□□的本能在逃跑。 直到她跑了很久很久,才反應過來:自己跑了這麽遠,怎麽一個紅布條都沒看見? 她意識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自己做的那些記號,被人破壞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