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看著白骨的表情, 柳明玉的神色驀然一松,單手褪下手腕的佛珠,在手心裡緩緩撚著: “怕什麽, 一個外室生養的罪奴, 有什麽可緊張的, 死了就死了。” 此時,一個禦林軍趕了回來,稟報道: “王爺, 小阮姑娘找到了。” 柳明玉的目光反而鋒利起來, 手上的動作也停住了, 一言不發地等著他後面的話。 這軍士偷瞄一眼她的神情, 才繼續道: “那夥土匪劫持了小阮姑娘, 說要、要……” 柳明玉攥住佛珠的手上挺起一道青筋,語氣卻還是那樣漠然: “要怎樣?” “要……見您。”軍士乍著膽子說道。 柳明玉的臉色陰沉幾分。 柳明玉發現,這夥人她認得。 扶她上車的時候,柳明玉才向白骨平靜地說道: 柳明玉笑道, 手中將佛珠撚得飛快。死寂的大堂裡,只聽得紫檀佛珠碰撞的聲音。 柳明玉以為,她這後半句的意思是終於不用受苦了。不料小黑狗抿了抿滲血的唇,軟軟說道: “我怕我會撐不住……” 這山不算高。走到半山腰處,這群土匪就已近在咫尺。 大頭領讓人把阮棠抬過來,想著阮棠如今的樣子,這個彪形大漢差點哭出來: “這片山嶺平時裡沒什麽人,老有黑心的官差在這乾壞事。我們在這等了幾天,果然看見小阮姑娘被人押過來,那夥人還要在這殺了她,我們就殺了官差,把小阮姑娘搶過來了。” 趕到現場的時候,柳明玉一下車就看見,在半山腰處聚集著一夥凶神惡煞的東西,手中拿著亮晃晃的砍刀。 “見我?” 柳明玉俯下`身去,將整隻小黑狗都抱在懷裡。 這小狗怕撐不住什麽? 她怕的難道不是酷刑,而是經不住酷刑後出賣孤? 這個念頭只在柳明玉心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是啊王爺, 那些人是土匪,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 夜晚的雪越發下得緊了。白骨忙頂著寒風追出去, 在喧囂的風雪中大著聲音勸諫道: “王爺,您不能真的親自去啊!”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彌留之間,阮棠吃力地抬起一隻手: 柳明玉沒什麽反應,袖手瞧著,余光默默在人群中搜尋。 孤是為了剿匪,才答應了那些土匪的要求的。 阮棠的意識渾渾噩噩,也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真實,只知道自己被擁入了一個香軟的懷抱。 接著火把微弱的光線,她第一眼甚至沒認出來這是阮棠,只看見一團模糊的血肉。 柳明玉的動作一僵。 這……!白骨就沒聽過這麽無理的要求,這怎麽可能答應啊!她忙轉過頭,低聲請示柳明玉: “王爺,弓弩手已經就緒,要不……” 白骨正要請示怎麽辦, 卻聽佛珠的聲音驟停,柳明玉已經站起身來, 往府衙之外走去。 “不,”柳明玉輕松地笑了笑,瞥了一眼被土匪們用刀抵住的阮棠,“孤就去看看,也不打緊。” 白骨嚇得跪在她面前攔她,她卻好像一點也沒將這些土匪放在眼裡,攏了攏衣裳,散步般往山上走去。 “柳、柳明玉……” 自從看見是這夥人,她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而此刻,眼前的情形也和她想的一模一樣。 “讓王爺過來!就她一個人!” 柳明玉來到土匪們面前,隻身一人。 “聖上命孤按察北地, 這清剿土匪也是職責所在,孤得親力親為才是。” “他們要用我來害你……”阮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緊緊抓住柳明玉的衣袖,但這樣做確實能讓她心安,“你終於來了……” 柳明玉一點也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給他倆一個眼神。白骨和軍士立刻就後怕地閉上了嘴, 趕緊安排起行。 這理由很充分,但她方才一直沒說。 為首的大頭領打著火把,勉強照亮眼前,見來者確實是攝政王,大聲喊道: 她的視線觸到角落裡的那團小黑影,見小影子還在顫唞,方才收回心神。 “你們想怎麽樣!” 柳明玉“嗯”了一聲,隻向阮棠身上看。 白骨領著禦林軍在前面,高聲道: 正是當時在西郊縣,和阮棠一起的那夥土匪。當時柳明玉去西郊縣救阮棠,也是見過他們的。 因為這是她剛想出來的理由,這理由說服了白骨,也說服了她自己。 一旁的軍士也趕緊道: 大頭領帶著一堆兄弟跪下: “王爺,您終於來了!” 馬車很快在黑夜中疾馳起來。她低垂著眸子,雙眼冷得幾乎結冰。 但她仍然將阮棠往懷抱深處推了推: “乖,睡一覺罷,醒來就沒事了。” 阮棠扁著小嘴囁嚅道: “會把你的衣服弄髒的……” “孤有的是衣服,”柳明玉覺得這話說得有點過,又故意笑著補了一句,“大不了孤再用小狗毛做件新的。” 阮棠想配合她的玩笑,但努力了半天,也擠不出個笑容。 每次笑都要牽扯到傷口,太痛了。 柳明玉抱著她,親手交給身邊的人: “送她下山,要交給白骨。” 目送著阮棠被人好生送走,柳明玉才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向大頭領笑道: “大王既然救了孤的小狗,送過來就是了,何必做出這番姿態。” 這種人她見得多了,必然是來借機邀功請賞的。不過既然是救了小黑狗的人,她隨手賞些什麽也無妨。 大頭領跪著答話道: “這世道,除了王爺您,當官的就沒個好東西。我們不敢把小阮姑娘給別人,得親手送回您這兒,才能放心。” 柳明玉冷冷一笑: “如此說來,你們還把孤當個好人看了。” 土匪們都有點驚訝,好像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您當然是大好人了!俺妹子走丟好幾年,娘的眼睛都哭瞎了,結果上次才知道,是被人賣到富村去了!” “對對對,富村的那些姑娘們都說,要把富村的那座廟重建,改成您的生祠哪!” “王爺,俺們年年都會去您的生祠上香的,您可得長命百歲呀!” 柳明玉怔住了,眼中的冰層有了裂隙。 她垂下眸子,再抬起時,還是那副冷冷的眼神。 “夠了,”柳明玉厭惡地打斷他們,“孤若再聽見這種話,就讓你們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一隻手抓起大頭領的手,另一隻手則掣出大頭領的刀來。 土匪們都驚慌地看著她,誰都不知道她要幹什麽,但誰都不認為她是要害人。 柳明玉冷著臉,在大頭領的手上劃了條口子。 鮮血嘩嘩地流出來。 她解下腰間的攝政王印,沾著鮮血,在大頭領的衣服後面印了一下。 土匪們面面相覷,又聽她說道: “憑這個印,去平西大營,那裡的將軍會給你們個位置的。” 說罷,又想起來: “生祠就不必了。想立生祠的話,替西郊縣的人給阮棠立一個吧。” 那麽稚嫩的一條小性命,別被孤給克死了。柳明玉想著,又找補了一句:克死了就沒得玩了。 一聽這話,土匪們先是震驚,把那血淋淋的攝政王印看了好多遍,才有人想起來謝恩。一時間,所有人都跪倒在地,連連地磕著頭: “王爺,小的們拿什麽報答您啊!” “小的們給您祈福,您一定多保重身體!” 過了好久,他們才反應過來,柳明玉已經離開了,悄無聲息地一個人走了。 到了山腳下,白骨一面吩咐人將阮棠送回行宮,又迎上來,詢問柳明玉: “王爺,銘州府衙門那些人,如何處置?” 柳明玉溫和地笑了笑: “坑殺。” 行宮裡,好幾個醫女進進出出地忙碌著,捧出一盆盆紅得發黑的血水。 柳明玉被方才的冷風吹得頭疼,但仍不動聲色地隱忍著,坐在屏風外看折子,耳朵卻留意著屏風後的動靜。 醫女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姑娘,你忍著些,這裡的肉都爛了,得刮掉才行。” 接著,就是阮棠那小狗般的嗚咽聲。這孩子好像咬著什麽,死活不肯叫出聲來,也不知是在跟誰較勁。 柳明玉看上去沒什麽反應,仍立在臥室裡的佛龕面前,非常虔誠地念著經文。 她手上的泥土和血汙,是剛剛才洗乾淨的。 銘州府大小官員五十余人,除了她留下的活口,皆被活埋在衙門後面的土場裡。那埋人的坑,是禦林軍拿刀逼著他們,讓他們自己挖的。 柳明玉雙手合十,低聲呢喃道: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信女所做之事,報應皆在信女一身,與信女的父母無關。他們生前都是良善之人,還望菩薩保佑他們早登極樂。” 說罷,將兩柱香奉在菩薩面前,分別是給父親和母親的。 捧起經文正要接著念,猝然聽屏風後傳來一個軟塌塌的聲音: “疼……” 按在經文上的手一停。 鬼使神差地,柳明玉又撚起一炷香。 孤為她祝禱什麽? 孤自從當了攝政王以來,殺人無數,她這條性命,與旁人有什麽不同麽? 柳明玉冷冷地想著,覺得這個說法很有道理,卻不知為何,怎麽也放不下這炷香。 她將手放在官府的衣帶上。 柳明玉想,如果自己脫了這層攝政王的皮,或許可以以柳明玉的身份,給小家夥祈一炷香的福分。 可是這層皮下,早已沒有那個叫柳明玉的人了,只有一隻惡鬼。惡鬼寄生在攝政王的皮囊裡,脫了皮囊,就要灰飛煙滅。 她喚住一個出來換水的醫女: “傷員情況如何?” 這醫女忙得焦頭爛額,更沒想到攝政王會守在外面,竟沒看清是誰問話,脫口而出: “這麽小的孩子,家裡大人也不知道是什麽照顧的!她四肢上都有爛肉要刮,否則四肢一個都不能留……啊,王、王爺?” 看清眼前之人,醫女瞬間嚇得兩腿一軟,顫唞著跪倒在地。 但她今日幸運,這位陰晴不定的攝政王並未怪罪,只是說道: “嗯,快去吧。” 醫女趕緊跌跌撞撞地去了,沒有看見身後,柳明玉那想要邁出、最後卻沒有邁出的步子。 我想去看看阮棠。柳明玉的手扶在屏風上,最終還是阻止了自己的腳步。 不,關心和在意,都不是孤應該有的情感。 正失神間,忽聽白骨在身後道: “王爺。” “嗯?”柳明玉一下子回過神來,隨手拿起一份折子,“孤在看公文。” 白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心說我又沒問您在幹什麽。 見王爺手裡的公文拿反了,白骨也不敢多說,隻稟報道: “那個負責審訊阮棠的捕頭招供了。” 柳明玉漫不經心地笑著: “哦,都說了些什麽?” 白骨聽著屏風之後阮棠痛苦的嗚咽聲,心中緊張至極,但也只能照實稟報: “說……他們之所以沒殺阮棠,是、是因為……” 柳明玉的笑容有些陰毒: “因為什麽?” 白骨落下一滴冷汗,顫聲道: “是因為阮棠已經答應作為他們的內應,幫他們……刺殺攝政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