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阮棠一睜眼, 發現自己竟然是蹲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她想站起來,不料卻撞到了頭頂。 原來是個比她身體隻大一點點的籠子。 柳明玉叫她小狗,卻從未這樣對待過她。那些人恨柳明玉, 說柳明玉罪大惡極, 卻偏偏也是他們這樣對待一個孩子。 阮棠咬了咬唇, 告訴自己要冷靜。她沒有出聲,只是屏息聽著外面的動靜。 片刻,只聽一陣腳步聲, 似乎是兩個人的。 她聽見戶部石大人的聲音: “這就是新抓的那幾個, 李公子, 您看看?” 接著是一個十分儒雅的聲音, 同時阮棠也嗅到了明顯的坤澤氣息。 這聲音笑道: “石大人的眼光, 我自然是信得過的。不過他們畢竟是要用來獻禮的,還是挑幾個試驗一番比較好。” 石大人忙附和道: “您說的是。” 在另一個房間裡,石大人正在向那個李公子匯報帳目。 “那是自然。” 有人高聲道: “今日的日程,是三十歲的男乾和三歲的野狼!” 聽聞太后娘娘要給攝政王選王夫了,各家適齡的官宦子弟誰不想抓住這個機會。李公子的錢不僅要給太后進貢禮品,更要給攝政王進呈寶物。海水一樣的銀子,就從這個賭場裡來。 而場地的另一邊,則放著一尊沉重的鐵籠,裡面傳來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石大人笑著躬身: 這裡有一片晦暗的場地, 不算寬廣,但十分空曠。那個被他們抓出來的人,正戰戰兢兢地縮在場地的一角。 李公子得意道: 她正要松一口氣, 忽然聽見一個尖銳震耳的聲音。 李公子的下人去取銀子,石大人也笑著捋了捋胡子: “屬下知道,公子這筆錢是有用處的。” “石大人近來辛苦了,”李公子翻看著帳目笑道,“還是老規矩,四六分成。” 他們早已下好注了,如今都忍不住議論起今日的勝負來。 “放開我, 我不想死!救命啊!我不想死——” 耳聽得腳步聲逐漸近了, 阮棠的心怦怦亂跳,緊張地屏住呼吸。 腳步聲又過去了。 場地周圍有低低的議論聲。原來這裡是有觀眾的,不過場內太黑了,瞧不清楚。 兩個時辰之後,暗室之外。 旁邊的那個籠子打開了, 籠子裡的人被他們拽出來,瘋狂掙扎著哭喊: “隻盼李公子日後發達了,不要忘了我們。” 阮棠的心跳快得都數不過來了, 她渾身都在顫唞,雙手下意識地去摸“那個女人”的手,這才恍然反應過來, 柳明玉不在。 說罷, 他帶領著一隊手下,挨個籠子觀察起來。 “唔……” 睡夢中,柳明玉眉頭緊蹙,忽然從枕榻上坐起來,額頭滿是冷汗。 纖長細白的手掩住面孔。她沉重地喘息著,習慣性地喚道: “小狗,小狗!” 片刻,只聽屋外傳來值夜下人的聲音: “王爺,您怎麽了?” 柳明玉微怔,方才反應過來,小狗如今有新家了,而且是她親手送過去的。 “無事,你們都退下。” 她命令道。 又做噩夢了。她重新躺下,卻睡不著。 她夢見獲封攝政王那日的情景。莊嚴隆重的典禮上,她穿著那樣華美的衣袍,在豔羨與嫉妒的目光中來到城樓上,接受所有臣民的朝拜。 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強忍著淚水,告誡自己:只有這樣,才能報家族的血海深仇。 她一直都裝得很好,在儀式中表現得遊刃有余,落落大方。 直到聽見有人在下面狠狠罵了一句: “狼心狗肺的東西!” 柳明玉一個哆嗦。 她也不想在意,可這聲音……是將她從小帶大的乳娘。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想多看一眼乳娘。兒時的時光真好啊,她窩在乳娘的懷裡,聽乳娘講故事,聽娘親唱歌,雖然時有病痛,卻總是那麽快樂。 此刻,她卻只能厲聲命令侍衛: “哪裡來的村婦?來人,把她趕出去!” 被侍衛架住了胳膊,乳娘罵得更厲害了: “當年我的奶寧可給狗吃也不給你!你陷害自己的親生父母,就為了給自己賺個什麽狗屁攝政王!” 乳娘瞪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詛咒道: “早晚有一天,你也會眾叛親離,變成一隻孤魂野鬼!你會和你的爹娘一樣,眼看著自己愛的人一個個墜入地獄!” 柳明玉早已轉過臉去不敢聽了,隻盼這些侍衛趕緊將乳娘帶走,這裡可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不料,乳娘的罵聲戛然而止。 柳明玉怔住了,忙回過頭去看。這一看,她的心都碎了—— 乳娘倒在血泊之中,一杆羽箭刺穿了她的心臟,箭身上還刻著個“蕭”字。 那是她原來的姓氏。 淚水瞬間奔湧出眼眶。親愛的人死在眼前,她卻連哭出聲的權利都沒有,連默默流淚都已經算是僭越了。 太后來到她身邊。方才那一箭,正是太后命人放的。 “哀家幫你一次,唯這一次,”太后沉聲道,“你是攝政王柳明玉,不是蕭泠,往後可別再忘了。” 說罷,太后高舉起她的手,向臣民們宣告道: “蕭氏一族,罪大惡極!攝政王原已將蕭氏連根拔起,不料今日又起禍端。幸好攝政王處事果決,當場將這亂臣賊子親手射死。” 說罷,高聲道: “攝政王,真乃我大祁的肱骨棟梁!” 話落,所有人都跪地震聲: “攝政王聖明!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只有這個接受朝拜的女孩,在山呼海嘯的稱頌聲中泣不成聲。 這些年的一幕幕,都糾纏在一起,把柳明玉的夢境也染成腥紅的顏色。 屋裡很暖和,她的手腳卻冷得像死人一樣。 若是小狗在就……罷了。柳明玉垂下眸子。 她始終想著那句詛咒的話,不敢愛人,也不敢被人愛。 如今,她生怕那詛咒應在小狗身上。 “明玉的眼下好青,是昨夜沒休息好?” 望著前來行禮請安的小輩,太后和藹地問道。 柳明玉溫婉一笑: “昨夜看折子晚了些,不打緊的。” “唉,我們明玉老是這麽辛苦,怪不得最近都瘦了,”太后心疼地命人扶她起來,又叫她挨著自己坐下,“皇帝也是,也該讓我們明玉有個休息,否則人都累壞了。” 皇帝手中盤著新進貢上來的一對核桃,語氣有點像頂嘴: “朕早就說讓皇姐休息幾日,皇姐自己不肯啊。” 太后管教他道: “明玉雖說是你的義姐,但心中總是裝著臣子之道,時刻不敢越界!她為了大祁累死累活,你這個當君上的,不知道體諒體諒?” 皇帝不耐煩了: “是是是,母親說什麽都是對的。” 眼見著太后的氣頭就要上來了,柳明玉找了個話縫,不緊不慢地打岔道: “女兒昨夜熬得晚了,用了些江南進貢的玉桃羹,倒覺得神清氣爽。上次給您拿了些,您吃著可還好?” 太后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 “好,好著呢。還是我們明玉有孝心。” 柳明玉笑了笑,又聽太后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明玉雖然懂事,但畢竟到了年紀,也該有個人照顧你。” 柳明玉當時就明白了她想說什麽,不過並未打斷,而是任由太后說下去。 太后果然道: “哀家相看了幾個大臣的子弟。有幾個男坤,與你年紀相仿,模樣和腺體都生得不錯。” 柳明玉知道,上次在群芳苑的事雖說是英王搗鬼,但對她真實性別的說法始終捕風捉影地在小道流傳。無論是真心懷疑還是單純地潑髒水,總有些聲音在指責她的性別。 太后是想讓她與一個坤澤成婚,讓那些人的說法不攻自破。 “太后娘娘考慮得周全,”柳明玉淡淡地笑道,“只是這樣一來,豈不是又多一人知曉了女兒的秘密?這種事,終歸還是知情人越少越好。” 畢竟當年在獄中,太后給她灌下壓製性別的藥物之後,為了不泄露機密,將與她共同長大的那些丫鬟侍女全都活活勒死,對外隻說這些人畏罪自殺。 況且……多了這麽個人在身邊,小狗也不會高興的吧。 聽她這樣說,太后收回了手,不過說起話來仍是笑眯眯的: “我們明玉大了,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跟在哀家後面哭的小女孩了。” 說白了,無非就是在說:你不如當年聽話了。 若是尋常事,只要是政治需要,柳明玉做起來絕不會眨眼。 可偏偏是婚事。 孤已經夠對不起阮棠了,不能再做讓她傷心的事了。 柳明玉的笑容依舊那樣柔和,卻寸步不讓: “娘娘,女兒每日應對公事,早已應接不暇,實在沒有精神再去管私事。” 太后卻不管她的婉拒,直接說道: “不行,明玉,哀家必須得找個能每日照顧你的人。哀家都一大把年紀了,什麽都不求,只求你們這些孩子們能平平安安的,你就當體諒哀家了,好不好?” 柳明玉沉默片刻,說道: “看來娘娘已有中意的人選了。” “這才乖嘛,”太后欣慰地笑道,吩咐侍女,“去將李公子帶過來見見。” 侍女應聲去了。片刻,領來一個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 這男子當真生得漂亮,一張面孔溫潤如少女,身上染著一層淡淡的柑橘甜香,想來這就是他信香的氣味。 “見過皇上,見過太后娘娘、攝政王千歲。” 聲音也婉轉動聽,輕柔得像新融化的雪水,淙淙地浸潤春泥。 柳明玉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太后相中的,當真不錯。隻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公子。” 太后滿意地笑道: “這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姓李,名喚素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