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明鸞找來的馬車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怕後面有追兵追上來, 明鸞警惕道: “咱們在馬車上說吧。” 阮棠答應了。 飛馳的馬車上,明鸞終於回答了她的問題: “那是一張用來生孩子的藥方。” 生孩子?阮棠想起那藥方是蕭家的,本以為蕭家只是治病救人, 沒想到還管這種事情。 “按照這副方子吃藥, 可以生兒子。” 明鸞解釋道。 快一點,再快一點……阮棠的心裡只剩下這個念頭,連自己是怎樣用腰牌走過那些繁瑣的流程進入宮廷的都不知道。似乎她的意識比□□飛得更快,直到來到太后的宮殿門外,她才終於追上了自己的靈魂。 但柳明玉說: “阮棠,你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小狗,也不是棋子。” 馬車還在疾馳不已,阮棠急了,竟直接飛身一躍—— “那我更得回去了。” “你別喊了,他不會聽的。” 以柳明玉的心思,一定會設計一套天衣無縫的計劃,來打贏這場戰爭。她要做的,就是全然聽從主人的吩咐,把主人的每一步計劃都完美完成。 這就是日後的戰場,如今眼看見的這些活生生的人,不知道有誰能活著回家去,又有誰會在幾天后變成一堆腐爛的白骨,埋葬在黃沙裡。 太后隻盯著眼前的棋子,緩緩說道: 阮棠吐了吐舌頭: “這不是還在您身邊嗎?到了那邊我自己一個人,就會自己照顧自己啦。” 當了這麽多年的攝政王,柳明玉早就麻木了。 “不許停,否則我不給你車費了!” 這條即將出征的獵犬正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那麽……是什麽話呢?” “哀家贏了。” 柳明玉沉默片刻,說道: 明鸞拽住她: “你瘋了?你不了解我皇姐嗎,她肯定是為了你好!” 一門之隔的柳明玉,心頭一顫。 她撲通一聲跪地,高聲喊道。 晴眉心中不安,心思哪裡會放在棋局上。她撚起一枚棋子,但還是忍不住去看階下的柳明玉。 “有。” 阮棠十分詫異: 她再次命令那車夫: 明鸞截住她的話: “因為他們在搶奪的是軍權!” 柳明玉,當年你被劃破血肉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感覺呢。 “微臣阮棠求見太后娘娘!臣願自請前往西北前線,還求陛下和太后成全!” 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阮棠隻覺得一陣惡寒席卷全身。 她想起自己的小時候,有時父親去別的地方巡視,就會把嫡兄阮廬帶上,順便出去遊玩。那時候,嫡母也是這樣一字一句地叮囑阮廬,生怕自己的寶貝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 不料阮棠脫口而出: 宮裡的宮女、太監和侍衛都看著,看著這位攝政王來給太后請罪。今日皇帝也在太后的宮裡,甚至可以說是專門為了看熱鬧而來的,還帶著他最近最寵的愛妃,來陪太后下棋。 無論蕭家人做過什麽好事, 救過多少人,她都會記住: 蕭家人曾經割柳明玉身上的血, 配藥幫別人生兒子。 阮棠看見的這個,就是一個女人開的小攤子,專門給人補衣服、縫東西。 正準備走下城樓的時候,她忽然看見帕夏部軍營旁邊的一個小攤子。 可是這次不一樣了,她也成了別人的寶貝,也有人會這樣關切地叮囑她,不僅不用她來保護,反而還說著要為她撐腰。 “停車。” 她記得明鸞說過, 這張方子需要人血入藥。 柳明玉一時說不出話來,臉頰憋得微微泛紅,才說道: “……想多了,孤心裡沒有愛這種東西。” 軍權兩個字,像刀子似的刺進阮棠的耳朵。 柳明玉的動作一停。 阮棠以為她要說什麽很嚴重的話了,緊張得耳朵都快耷拉下來了。 她站在這裡有些時辰了,但太后始終不理她,隻對晴眉說道: “太后娘娘,”晴眉小心地說道,“昨夜剛落了雨,今日又濕又冷的。您就是想罰攝政王,要不也讓她進宮來受罰吧?” 柳明玉能聽見下人們竊竊私語的議論,也知道自己私自放走明鸞和阮棠,完全是把太后給架住了。若不是英王還沒有完全倒台,她這個攝政王又當得太好,太后肯定會氣得下令殺了她。 但她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雖然這讓她更難給父母報仇了。 阮棠眼巴巴地看著她: “我覺得我得到您的愛了。” “因為柳明玉吩咐過,要我帶你走,”明鸞想起柳明玉的話,“那天晚上,她和我談的就是這個條件。” “好啦,主人別擔心了,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 阮棠有些詫異: 棋盤上,晴眉的最後一快領地也被太后的黑子圍住。太后滿意地笑道: 她高興就是高興,生氣就是生氣。 愛就是愛,恨就是恨。 柳明玉自言自語地說道,正要去檢查別的行裝,忽然看見阮棠的表情,奇怪道: 她想,所有人都說這是一場關鍵的權力博弈,那對柳明玉來說,一定意義非凡。 明鸞接下來的話, 卻恰恰印證了她的猜想。 她簡直不知道這是福還是孽。 “我就是太了解她了,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阮棠不僅沒瘋,反而還十分冷靜,“但我想要她對自己好。” 帕夏部在塞北大漠,出了京城一路向北,就能看見綠植越來越少,逐漸就是滿目的黃沙,連太陽都被風沙割出了血,一到傍晚,夕陽就把天空染成血紅。 “為什麽?” 而她,是沒有這種待遇的。唯一一次出行,還是那次去西郊縣。娘親身體不好,不能來送她,連車夫都不願意搭理她。 仗著自己的身手,她在地上滾了幾下就停住了。粗礪的草枝和石頭把她的腿劃破了一道,不算深,但留了一點血。 柳明玉也不抬頭,俯身替她打理著腰間的褶皺,反問道: “孤為何要生氣?” 這場博弈,無論是誰贏了,那大祁的江山都要為之一變。 娘親,我知道您要我為您報仇。可若您還活著,您也不希望女兒變成一個為了復仇而傷及無辜的人,是不是。柳明玉攥著佛珠默念。 戰場前線,往往也不缺做小買賣的人。甚至正因為是在打仗,許多人買信紙、買雜物或是做什麽都不方便,所以有些人會趁機來賺錢。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宮外,那個她不想傷害的人,正因為不想讓她受到傷害而風雨兼程地趕來。 雖然不仔細, 但這種程度的結論也足以把阮棠氣得頭腦發暈。 明鸞眼看她的臉瞬間變得陰沉沉的,嚇了一跳: “你還好吧?不要衝動啊。” 阮棠垂下腦袋,小心翼翼地說道: 可這張方子和柳明玉有什麽關……阮棠忽然怔住了。 而柳明玉身上,那縱橫交錯的傷疤…… 望著這滴血痕,她差點哭出來: 她只知道,蕭家人害了柳明玉,害得好苦。 明鸞哪裡肯讓她下車,既然答應了柳明玉,就不能食言,於是向車夫說道: “這衣服還算合身,尚衣局連夜趕出來的,孤還怕不合適呢。” 站在這裡,阮棠眺望著。 “正因為女人也可以靠乾元的身份上位,所以男人才更加警惕了,”明鸞說道, “否則, 你以為皇姐為何要用那麽狠辣的手段鎮壓政敵?” 這叫做脫簪戴罪。 這盤棋,太后一早就知道自己會贏。 明鸞說道。 “連腿被劃傷都不知道處理的人,還說會照顧好自己,真是嘴硬。” 她向前面的車夫喊道。 “知道啦知道啦,您說了好幾遍了。” 濕冷的空氣裡,她那比清晨霜露更冷的指尖攥住了自己的紫檀佛珠。 “你笑得這麽開心做什麽?” 她跳下了車。 “主人,”阮棠望著替自己整理衣服的女人,“你會生氣嗎?” 然而這一次,柳明玉卻說: “萬事小心為上,立不得軍功也好,免得被人槍打出頭鳥。” “所以你不必為打亂任何計劃而道歉。如果你覺得這事自己必須做,那就去做。” 然而那車夫竟然不聽她的,仍然驅使著馬車飛速向前。 晴眉這種身份,哪裡還敢多言,隻好訕訕地咬了咬唇,不再說話。 都是生活所迫。 “你還知道到那邊就只剩你一個人了啊,”柳明玉故意把帶子緊了緊,勒得阮棠直求饒,這才放開,“到了那邊,定期給孤來信,聽到沒有?” 阮棠她期待地望著柳明玉,只要主人下令讓她咬誰,她這條惡狗一定會撲上去,把對方連血肉帶骨頭都撕得粉碎。 什麽叫疼痛,什麽叫屈辱,她早就忘了。 她望著柳明玉不點自朱的唇,這張美豔的唇,每次都會吐出一些比蛇信子還惡毒的話。 既然想要的答案已經得到了,她也得回到柳明玉身邊去了。 “所以你不能被卷進去,”明鸞解釋道,“你這個官職看起來不小,但在這場爭鬥面前,不過是一隻螻蟻罷了。” 阮棠更加詫異了,雙眸漲成了血紅色: 在阮棠心中, 那個傳說中救死扶傷的蕭家, 似乎也沒有那麽神聖了。 “該你落子了。” “她為什麽要讓我走?” 阮棠不理會那堆行李,只是定定地盯著她: “您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嗎?” 阮棠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努力想像柳明玉那樣,在失態後很快收拾好情緒,可她發現自己終究不是柳明玉,她做不到。 說罷,趕緊轉移話題: “該帶的東西孤都給你帶齊了,銀子在外面不要拿出來,免得被人看見,生了壞心思。” 她要報仇,這是柳明玉和英王之間的事。阮棠,明鸞,都是無辜的人,不該成為這場賭博裡的砝碼。 “哀家看你是忘了後妃的本分了。” 阮棠開心地笑道。 她耐心地給阮棠系上領口,語氣聽起來很是隨意: “皇姐身上那些疤痕,不僅是用刀割出來的, 似乎還有撕扯和擠壓的痕跡,”明鸞回憶道, “我只見過一次她手臂上的傷口, 而且只是看了一眼,並不仔細。” “……因為我不按照您的計劃來。” 說著,阮棠聽見柳明玉的聲音很明顯地澀住了一下。她偷眼看著,見主人的眼睛微微泛紅,像是夕陽映在澄澈的湖面,讓人心疼,但又美得攝魂。 如今,太后的宮殿階下,柳明玉就站在這裡,把長發披散在身後,所有的珠釵首飾一應取下。 “可是……如今的人都分化成乾元和坤澤了, 男女還有什麽用?” 胡雲塞是如今離帕夏部最近的要塞。到了這裡,一登上城牆,就能看見帕夏部的軍隊已經在對面扎營了,連那些士兵夜裡喝酒劃拳、粗俗叫罵的聲音,也裹挾在風沙裡撲面而來。 “停車!” 她目前還不能確切地知道, 柳明玉和那個什麽蕭家究竟是怎樣的關系。 柳明玉卻沒有笑,反而有些抱怨地說道: 她從未想過,這個被自己滅了滿門的孩子,會為自己做到這種程度。 阮棠用手心裹住柳明玉正幫自己系衣帶的手,笑著安慰道。 她的唇輕輕顫動: “孤隻想你平安回來。” 雖然許久不見,但是見到的第一眼,阮棠就認出了那個在攤位上做生意的人。 怎會是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