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二更) “我不過是想查查自己的戶籍登記,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何況你我同為英王效力,為何不讓我查?” 戶部大堂裡, 阮棠質問著當值的侍郎。 她想看看自己的戶籍到底是怎麽寫的, 柳明玉那家夥說起話來根本沒有個準。 戶部侍郎姓石, 今年快五十歲了,留著兩撇細細的鯰魚胡子,每次打量人時都捋個不停。 石大人撚著胡須, 皺起眉頭: “你既在奴籍, 就不得擅自查閱戶籍。否則若是自己把奴籍給偷走了, 到時候吃虧的不還是英王爺?” 難道我真的是奴籍……阮棠心中越發不安起來。那天夜裡, 柳明玉的醉話仿佛迷了她的心竅, 讓她在端著毒酒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就信任起這個女人,賭了一把, 讓瑤瑤喝了下去。 可眼下又很明顯,柳明玉騙了她, 雖然是在另一件事上。 但這也足夠讓阮棠心中再起疑影了。 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那杯毒酒究竟是真是假。她不希望瑤瑤死。 “你今晚留下來,陪陪我,我不告訴英王……” 太好了,待會兒我就跟父親告狀去!雲世英打定了主意。 英王笑了笑: “本王不過隨便問問。” 雲世英快要蹦起來了: “她真是這麽問的?” 阮棠越發想走了,沒想到剛走到門口,就撞上了雲世英。 他討厭這樣的女人,討厭一切他壓不住的女人。 這讓雲世英越來越不悅了。 “怎麽樣?”雲世英滿臉期待地問,“那個東西是不是趁機幹什麽壞事了?” “王爺,東西我都取回來了。” 見她沉默不語, 石大人露出一個鯰魚般的笑容: “小女奴,你若是真想查, 也不是沒有辦法。” 在書房裡鬧這麽一出,英王卻並未出言製止,而是放任雲世英在這裡胡鬧。阮棠明白,英王仍然有不放心她的地方,存心要看她如何回答。 小跟班篤定地點點頭: “我親耳聽見的!” 這次的消息沒讓雲世英失望。他的小跟班回報道: “那個阮棠想擅自查自己的奴籍!她肯定是不安分了,想把自己的奴籍毀了!” 他拿出主人的派頭,高傲地乜一眼阮棠: “告訴你,私自逃跑的奴隸是可以被活活打死的,你自己掂量著辦。” 阮棠的眼睛亮晶晶的: “什麽?” 雖然阮棠如今還只是個女孩,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早些下手。 今日英王命阮棠去戶部取些東西,雲世英便暗中派人跟著她,滿心希望她借著這趟差使謀些私利,他好去父親面前告狀。 石大人靠近了些, 難聞的鼻息撲面而來: 不知道為什麽,從在書院裡第一次見面,雲世英就對阮棠沒有一絲好印象。可能是因為這人和其他白白嫩嫩的女孩不一樣,生得又高又結實,皮膚黑黢黢的,一雙眼睛雖然是圓的,卻好像獵豹,讓人看了就覺得不安。 阮棠下意識地扶了扶自己的防咬器,指尖雖是觸在冰涼的金屬上,卻好像碰到了臉頰處的那行血字。 “回英王,雲少爺,”阮棠大大方方地說道,“我今日確實問了自己的戶籍一事。” 見英王沒說話,阮棠將東西放下就想走,又被英王叫住。 英王府,偏院的臥房裡,雲世英正躺倒在床上,聽得門口有人喚“少爺”,一下子跳下床,把門外的人迎進來。 他以為自己這麽一問,阮棠不被嚇一跳,至少也會吃驚。 “你每日都戴著這個防咬器,不會不方便嗎?”英王問道,“若是不在情潮期,就摘下來吧。” 那是用她自己的血,刻在自己骨肉之間的“攝政王”三個字。 “喲,這麽急匆匆的,是想逃跑嗎?” 她面色微紅: “不、不用,我已經習慣了……” 私心作祟, 她也不希望柳明玉的那些醉話是騙她的。 阮棠將今年宗親王府的收支從戶部取了回來,送到英王的書房。 阮棠完全有能力把他的腦袋擰下來,但這是當著英王的面,她隻好隱忍著賠笑: “少爺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在她身後,一個身影晃動了一下,離開了。 偏偏英王還格外看重這個阮棠,他沒有辦法,隻好在背地裡做些小動作。 雲世英冷冷一笑: “還裝?我什麽都知道!你擅自去戶部查了自己的奴籍,是不是?” 沒想到的是,這家夥不僅面不改色,反而還一副似乎知道他會問的神情。 自從上次被大理寺杖責後,柳明玉就把他送回府中管教,英王發了好大的火,讓他每次出府都必須告訴父母。明明是自己的家,他卻不能自由出入,這不都是拜阮棠所賜嗎? 跑出老遠, 還能聽見身後那惡心的笑聲。 雲世英讓人堵在門口,自己則站在後面嘲諷地笑道。 沒等他說完, 阮棠早已厭惡地避開,一口氣跑出大堂。 見雲世英面有得意,她接著說道: “只是雲少爺說錯了,我此舉不是擅自,而是為了英王殿下和您。” 雲世英心中已愣住了,卻還是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 “我倒想聽聽你要如何狡辯!” 阮棠不卑不亢: “我自小就是孤兒,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和生辰。英王殿下虔心信佛,佛家講萬物有緣。我去查戶籍,是想看看奴籍裡有沒有登記自己的生辰八字。” 她一揖到底,十分溫順的樣子: “英王殿下賞識我,我也不希望自己的生辰會與雲家相克。但願阮棠與雲家世代有緣,可以生生世世為雲家效力。” 雲世英被她揶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憋成了憤怒的紅色,大睜眼睛瞪著她。 父親,她巧言令色!雲世英這話正要說出口,卻被阮棠搶先了一步。 阮棠轉過身來,跪在英王面前,低眉順眼: “我受殿下賞識,一直感激在心,卻不知是哪裡得罪了雲少爺,處處給雲少爺添堵,我真是過意不去。” 雲世英趕緊辯解: “父親,不是我故意刁難,是她……” 阮棠攔住他的話: “英王殿下,不要因為我破壞了您和雲少爺的親情。既然我在這裡礙雲少爺的眼,那就讓我去後院伺候吧。” 後院,就是英王的妻妾和侍女生活的地方,瑤珠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阮棠想去看看瑤珠提到的繡法。或許那裡會有人認識娘親。 本王收用你,不是讓你來做什麽針線活的。英王本想攔一句,但一看寶貝兒子那面紅耳赤的樣子,還是妥協了: “罷了,那你就去吧。” “謝殿下。” 阮棠施了一禮,退出書房。 等她走了,雲世英才氣衝衝地出來。剛走到長廊上,就聽一個溫柔的女聲問道: “世英,怎麽了?” 這女人和英王差不多的年紀,但看上去更年輕些,滿頭珠翠,綾羅加身,卻十分清瘦,仿佛承受不住這滿身的貴氣。 消瘦的面孔上還有一痕淡淡的雀斑,更顯得氣色憔悴。 “母親,你到前院幹什麽?”雲世英還在生氣,“沒事,就是碰到了不喜歡的人,晦氣!” 英王妃不解,雲世英卻沒有心情解釋,一甩手就跑開了。 攔住他身邊的小廝一問,小廝才把事情說明白: “王爺新收用了一個人,也不知怎麽的,少爺總是跟她不對付。” 英王妃皺了皺眉: “一個什麽樣的人?” 小廝忙道: “咳,一個女的,和少爺一樣大。” “和少爺不對付……”英王妃的臉色變了變,“那女孩的膚色如何?” 小廝想了想: “還真別說,她生的和尋常女孩不一樣,挺黑的。” 英王妃沉默片刻,說了句“知道了”,就讓他走了。 “阮姑娘,這是我閨女給你帶的果子,說謝謝你上次教她讀書識字。” “小阮,我妹妹可喜歡你用竹子編的那個小馬了!” “晚上來我家吃飯吧?我們囡囡采了蘑菇,嚷嚷著要她阮姐姐去嘗鮮呢。” 進後院的這一路,都有各種年紀的阿姨和姐妹迎上來,跟阮棠說話。 阮棠也都一一笑著回應。 她好像天生就是小狗體質,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招長輩和孩子們的喜歡。倒是那些和她勢均力敵的家夥們不喜歡她。比如雲世英。 也是在這裡,她找到了一種莫名的歸屬感——英王府的繡娘們,幾乎全都用的是娘親的那種繡法。 她問了很多次,有沒有人認識一個叫崔雲仙的女子,可新來的姐姐們都沒聽說過,而那些待的年頭長的,雖然聽到之後會支吾一陣,最後也只是回答: “不知道,沒聽過這個名字。” 有好心的阿婆提醒道: “要不你去問問方嬸兒吧,她是王妃的陪嫁,府裡的事知道得多。” 方嬸兒,阮棠知道這個人,但一直都搭不上話。 她負責府中的一切采買,本來就忙碌,更要命的是她的脾氣。 府裡的人誰都不敢招惹她,後院的帳目簿子放在她手裡,別人連翻都不能翻。上次有個小廝想偷偷做假帳,還沒塗改呢,光是用手碰了一下簿子的封面,就被她告到了王妃那裡,活活給打死了。 若是有人從窗外路過,哪怕這人只是多停留了幾秒,就會被她疑心是要偷看帳簿。每每這時,她都要站在後院門口罵上大半天,整個後院都能聽見她的大嗓門和不堪入耳的髒話。 而她自己的小孩,卻時常夜半哭鬧,她也不管教管教,別人更不敢管。 所謂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大概就是如此。 夜裡,方嬸兒那屋又響起小孩的啼哭聲。 早已安靜的下人臥房裡,傳來不滿的私語: “天天半夜哭,讓不讓人睡覺了?” “白天她吵,晚上她閨女吵,真是造孽。” 阮棠沒睡,聽見小孩的哭聲,索性從床上爬起來。 連續幾日來,她一直都在聽。方嬸兒不讓自家孩子出來,也不許別人看,但阮棠聽得出來,這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這麽小的女孩,整日被鎖在房間裡,說不定是生病了。生病的小孩,那麽難受,那麽痛,當然會哭了。 阮棠將白天用竹條編的小狗拿出來,走出臥房,躡手躡腳地來到方嬸兒房間的窗根外。 屋裡還沒熄燈,想來是這孩子怕黑。透過燈影,她看見這孩子就縮在窗戶下面。 阮棠輕輕敲了敲窗框: “小妹妹別哭,我來找你玩啦。” 屋裡的哭聲短暫地停止,響起一個奶乎乎的聲音: “你是誰呀?” 阮棠把編好的小狗放到窗外,在窗紙上映出一個小狗的影子: “我是小狗。” 寂靜的夜裡,她聽見兩聲抽噎。 靠抽噎忍住了哭意,小女孩在屋裡說道: “媽媽不讓我給別人開門,小狗也不行。” 阮棠捏動小狗的耳朵: “那小狗就在這裡陪你,好不好?” 小孩的聲音明顯乖巧了許多: “好。” 見她不討厭自己,阮棠趁機問道: “小妹妹,你困不困呀?很晚了,大家都睡了。” 小孩扁著小嘴巴嘟囔: “我睡不著,我害怕……” 阮棠趕緊哄著: “那讓小狗給你唱歌吧。” 小孩點點頭: “好吧……” 霜寒露重,阮棠也不嫌冷,就這樣守在窗外。既然不能抱抱這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孩,那就讓小狗的影子擁抱她。 阮棠輕聲唱著一首歌謠。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調子莫名就跳進了腦海中,仿佛撞見了久違的故人。 屋裡的小孩逐漸安靜了。 哼到一半,阮棠才驀然想起,嚇了一跳: 這是柳明玉唱過的那支小調。 又是那個女人。阮棠沒想到,自己無意識地想起的東西,竟然就是那個女人賜予自己的。 不想起倒還好,一想起來,忽然覺得這曲子從唇齒間流過,都染著一縷美人發膚間的馨香,好像……好像在和柳明玉嘴對著嘴唱似的。 什麽亂七八糟的。 無人的黑夜,阮棠獨自站在這兒,竟越唱越臉紅。 別想了別想了!她逼迫自己回過神來,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屋裡的小孩身上。 這孩子沒動靜了,應該是困了吧? 阮棠琢磨著,想仔細聽聽,於是離窗戶更近了些。 然而就在此時,猝然有一道繩子從後面勒過來,死死地捆在她的咽喉上。 誰?!她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眨眼之間就反手抱住了身後的人。下一秒,這人已被一個過肩摔扔了過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深更半夜的,難道是來偷小孩的?阮棠來不及多想,撿起一塊石頭就追了上去,沒等她動手,就看見屋裡的燈光透過窗戶,映在這人的臉上。 阮棠一怔: “方嬸兒……是你?” 方嬸兒哪知道她在想什麽,一把抓住她的褲腿,不讓她跑: “我就說你好好的來後院幹嘛,果然是想害我閨女,今天可算被我抓住了吧!” 阮棠慌了神: “不是的!” 見她還敢狡辯,方嬸兒生怕她跑了,慌忙扯起嗓子大叫: “來人哪!有人要偷我女兒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