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柳明玉堪堪寫罷,又聽白骨在門外通報道: “王爺,劉醫女來了。” 劉醫女,便是今日被白骨帶上門,去給崔氏看病的那個。 柳明玉將名單收起來,方才說道: “進來罷。” 女子便被帶了進來,顫唞著跪在地上。 柳明玉也不多說別的,直接問道: “崔氏的身體是怎麽回事?” “回、回攝政王大人,”醫女戰戰兢兢地斟酌著話語,“之前那張藥方是針對坤澤體質開的,但崔氏並非坤澤,而是乾元,因此藥性不合。” 柳明玉揉太陽穴的手微微停滯。 啊?醫女不可置信,連謝恩都忘了。等她反應過來,柳明玉已經拂袖去後堂了。 柳明玉蹙眉問道。 這些慘狀,全都是拜阮知府這個只會粉飾太平的父母官所賜。 孤考慮那隻小黑狗作什麽。柳明玉在心底輕笑一聲。 白骨一怔。 母親的屍體被拖走了,孩子跟在車後追了好遠;官兵說流浪狗攜帶瘟疫必須殺死,流浪小孩死死抱著相依為命的夥伴不肯撒手; 藥材根本不夠,因為沒人願意來送。殘疾女孩剛領到藥品,就被一夥四肢健全的男人搶走了。 白骨送人出去的時候,醫女還忍不住問這是什麽意思,白骨心說你問我,我也不懂啊。 柳明玉淡漠地說道。 到處都是屍體。 強行標記……柳明玉的鳳眸微眯著,正在思忖,無意間瞥見這醫女的後頸上,竟不知被誰畫了一朵小花。 送走了醫女,白骨回來伺候的時候,發現幾個下人正在伺候柳爺梳妝,忙上前問道: “王爺要去什麽地方?屬下好去準備車馬。” “那是什麽?” 醫女瞬間嚇出一身冷汗,語無倫次。等白骨告訴她後頸上的花後,才努力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是草民的女兒所畫。草民最近在教她醫術,她年幼淘氣,趁草民不注意才……草民失儀,求您高抬貴手,饒、饒草民一……” “送她出去,再賞銀百兩。再告訴白芷堂的人,不許說出崔氏的真實性別。” 饒是白骨這種會殺人的人,也被這漫山遍野的慘象驚了一下。 “去西郊。” 從前只在上報的文書中讀到一些數字,諸如西郊火化了多少人、多少人趁亂犯案等,這一次卻是實打實地來到了西郊。 阮知府也是乾元。兩個乾元,怎麽可能生出那隻小黑狗? 阮棠知道這件事麽? 凜川府治下的州縣最近瘟疫四起,因此皇帝才派攝政王巡查此地。而凜川府的西郊縣,正是疫病的源頭,也是如今最嚴重的地方。 話未說完,卻聽攝政王居然吩咐侍衛: 醫女繼續道: “被另一乾元強行標記本就極為傷身,崔氏的生活條件又不好,因此越發病重。” 柳明玉冷冷地掃了一眼,命白骨驅趕開攔路乞討的災民,直接向帳篷走去。 正忙著的公差趕緊迎出來。打斷他的請安,柳明玉厲聲問道: “那具最初攜帶瘟疫的屍體在哪?” 差人們忙將王爺引到一個單獨的小帳內,還緊鑼密鼓地安排人保護攝政王,柳明玉卻若無其事地直接來到屍體旁邊,仔細觀察仵作們的工作。 公差嚇壞了,卻被攝政王斜乜一眼: “原來你還知道,人若是不做好防護,是會被傳染的?” 說著,柳明玉又嗤笑一聲: “難道帳篷外面那些艱難求生的東西,他們就不是人,就無需被你們保護?” 公差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柳明玉也不管他,將屍體上下打量一番,又翻起屍體袖口的內側。 這個針腳……柳明玉皺了皺眉。 *** “看看你,連袖口破了都不知道。” 崔氏口中嗔怪,手裡則認真地為小女兒補上袖口。阮棠就乖乖坐著,望著娘親手中的一針一線。 她這幾日在書局代寫,確實賺了一點錢。不僅能給娘親抓藥,還買了一塊尚且算是好看的小石頭,打算給明玉姐姐磨個項墜,袖口就是在打磨石頭的時候磨破的。 最近府裡一直在忙著布置,阮棠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是攝政王要來阮府做壽。 阮棠不自知地皺起了眉。 攝政王似乎一直很鍾意阮廬,這一次,應該是特意來見阮廬的吧……若阮廬真成了王夫,嫡母的氣焰就更囂張,自己和娘親在府中的處境只怕就更難了。 得想個辦法才是。 阮棠幫人家寫信,時常有大爺大娘來給孩子寫信,說是孩子在京城讀書。阮棠這才知道,原來自從人們有了分化,朝廷就下詔,女子也能入學讀書,而且只要是乾元就有入仕的機會。 也對,攝政王,明玉姐姐和白骨姐姐,不都是女子麽。 只是凜川府遠在邊陲,天高皇帝遠,地方官就是土皇帝。修建學堂、請先生,這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何況在阮知府看來,女人都幾千年不讀書了,不也過得挺好麽?讀書豈不是違背祖訓。 因此凜川府的女子學堂只是稀稀拉拉開了幾座,後來都因為各種原因停辦了。 看著自己破爛的袖口,阮棠心中一動。 光靠現在的生活,什麽時候能熬出頭來? 若我分化成乾元,再想辦法進學堂,那豈不是也能…… 這種事情,想想就覺得遙遠。阮棠搖了搖頭,恍然間那副眉眼又浮現在眼前。 明玉姐姐,她也是從京城來的。那我能不能借助她…… 阮棠覺得內疚,她居然對救命恩人起了算計的心思。 不可以這樣。阮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說等下次見面就直接把禮物送給明玉姐姐,然後再也不糾纏她了。明玉姐姐已經幫自己太多了。 還有最後幾副藥要抓。阮棠昨晚剛湊夠了銀子,正要讓晚雲出去抓藥,不料堪堪走出幾步,晚雲居然被幾個下人扭住了手腕,像押解犯人一般控制住。 “老爺有令,今天,你們這房的一步都不準出房間!” 為首的下人命令道,幾個人連拖帶拽將晚雲關進了房間,又從外面鎖住。 阮棠忙上前扶住晚雲,正要問是什麽情況,卻聽門外還有說話聲,忙示意晚雲噤聲。 原來是下人趁著看門的空閑嚼舌根: “你又趁機摸晚雲的手!上次那個佔晚雲便宜的,可是因為那個煞星一句話就被打死了,你不怕?” 另一人道: “上次庶小姐是因為仗了攝政王師爺的勢,如今大公子馬上就要和攝政王結親了,今日壽宴就是為了談婚事的,那一個師爺的話還管什麽用啊?再說了……” 這人神秘兮兮地接著道: “嫡母的意思是,等今日壽宴結束,就把廂房的娘倆處理了,防止她們再干擾大公子的婚事!” 處理? 阮棠不知道嫡母到底要怎麽處理她們,但她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此時,同樣都在阮府,前院的阮家主母高興得快瘋了。 阮廬已換上了一身全新的衣裳,正對鏡整理著衣襟。阮知府也在一旁看著,滿意地拈起胡須笑了笑,已經想象出寶貝兒子一身新裝嫁入王府的樣子了。 王爺午膳時過來。離約定的時辰還有幾刻鍾,全府上下已準備就緒。 門外迎接的儀仗都排到了巷口,生怕別人看不出來阮府今日要宴請貴客。不多時,一個下人氣喘籲籲跑進來: “來、來了!” 阮知府忙撩衣跪倒在門口,阮廬和阮夫人跟著跪在後面,再加上滿院奴仆,整個院子跪了黑壓壓一片。 聽得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阮知府激動不已,顫聲大喊: “臣叩見攝政王,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 淡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謝攝政……” 阮知府謝恩說到一半,忽然覺得奇怪。 這聲音怎麽……這麽耳熟? 他偷偷看了一眼,然後就發現了不對: 這不是上次那個師爺嗎?怎麽只有她?王爺呢? 掃視著院中的一群人,柳明玉款款踱步下石階,也不急著亮明身份,只是悠然開口道: “阮大人家中那位黑皮膚的姑娘呢,為何不出來迎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