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更) 幸好阮棠剛才沒有下死手, 否則若是摔到了頭,方嬸兒現在還能不能出聲都不一定了。 被這麽狠狠一摔,方嬸兒明顯是閃到腰了, 卻還是死拽著她不肯放手, 一個勁兒地喊道: “快來抓人哪, 她要偷我女兒……” 阮棠趕緊一邊扶她起來,一邊慌忙解釋: “不是不是,我只是來……” 方嬸兒雖被她扶起來了, 卻仍不依不饒地大叫。也得虧方嬸兒平日裡人緣不好, 要不然阮棠早就被見義勇為的鄰居們給抓走了。 正糾纏不清的時候, 屋裡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媽媽, 小狗去哪裡啦?” 小狗?什麽小狗?方嬸兒愣住了, 這才看見阮棠手裡拿的竹編小狗,瞬間怒氣衝衝: “你打算誘拐我家歲歲是不是?” 此時, 又聽屋裡的孩子小聲道: 見小姑娘靠在方嬸兒懷裡不說話,阮棠把竹編小狗遞給她: “它以後就是你的小狗啦,讓它好好陪著你吧。” 於是,這個女人終於不再把女兒終日鎖在屋裡。長這麽大, 小女孩終於見到了除媽媽以外的人。 “什麽地方?” “小狗在這兒呢。” 後來,方嬸兒雖然與男人和離了,可女兒到底是落下了病。 怪不得方嬸兒不讓她出來。 方嬸兒將信將疑, 但至少暫時松開了她。 阮棠來到窗邊, 晃動著小狗: 阮棠忙晃了晃自己手裡的小狗, 低聲道: “我看她半夜睡不著,就來哄哄她。她可喜歡這個小狗了。” 柳明玉身上……也有這樣的疤。也是這麽深,也是這麽多。 阮棠隻覺得一陣苦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好的孩子,怎麽會這樣?” 方嬸兒搬來小馬扎,讓阮棠坐下,阮棠的目光卻始終難以離開歲歲。 歲歲不說話。 阮棠忽然想起來,於是舉起小狗又問了一遍。 柳明玉,你和歲歲都經歷了什麽,為什麽不肯告訴我? 進了屋,阮棠才看見,這個叫歲歲的女孩和正常女孩在外表上沒什麽不一樣,不過總是怯生生的。見媽媽回來,就始終躲在媽媽背後,連偷偷看一眼阮棠都不敢。 看歲歲這麽黏她,也能看出方嬸兒年輕時不是個無理取鬧的人。 她笑了一下。 阮棠皺了皺眉: 歲歲接過小狗,認真地看了好久,然後緊緊地揣在懷裡。 “我都好久沒聽她和我之外的人說話了,”方嬸兒眼眶紅紅的,“她喜歡你,雖然不敢和你說話,但可以和這隻小狗說話。” 歲歲這才回答:“八歲了。” 沒想到小孩子卻急得快哭了: “小狗不走!要、要狗狗……” “她不和別人說話,見了人就害怕得不行。” 阮棠問道。 方嬸兒把歲歲摟在懷裡,偷偷抹了抹溼潤的眼角,低下了頭: “剛才真是對不起,我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我以前脾氣很好。” 等等。 說到這兒,方嬸兒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小狗,你怎麽不說話了呀?” 方嬸兒繼續講道: “我們一家三口原本過得好好的,可孩子她爹有一天忽然說,找到了發財的路子,然後就跟瘋了似的,非要把我們閨女送到一個什麽地方去。” 見阮棠不解,方嬸兒歎了一口氣: 阮棠心說我再不走,恐怕你媽媽就要揍我了。進退兩難, 卻忽然聽方嬸兒有些難為情地說道: “那……你也進來吧。” “小妹妹,你幾歲了?” 小孩的聲音微微雀躍: “小狗,你唱歌真好聽。” 方嬸兒卷起歲歲的衣領,露出脖子下面的一點皮膚。 阮棠倒吸一口涼氣。 這孩子的身上全是傷疤,稱不上密密麻麻,但每一道都很深很長。 阮棠主動跟她說話: 你喜歡就好了。阮棠笑了笑, 又說道: “你媽媽回來啦, 小狗要走了,讓媽媽陪你睡覺吧。” “我也不知道,等我回家的時候,閨女已經被帶走了……是我一哭二鬧三上吊,他才閨女接了回來,回來之後就成這樣了……” 方嬸兒以為自己看錯了,趕緊擦了擦模糊的淚痕,這才看清。 雖然笑得很靦腆,但自家閨女確實是在笑。 方嬸兒不好意思了: “你看,你對我閨女這麽好,我卻那樣對你……” “沒事沒事,”阮棠連連擺手,“也不能怪您,我這次來,確實還有別的事。” 方嬸兒點點頭: “你說,能幫的我都會盡量幫你。” 阮棠說道: “也不是什麽難事,就是想跟您打聽過個人。” 方嬸兒:“什麽人?” 阮棠向前探了探身子: “崔雲仙,您認識嗎?” 方嬸兒的表情一下子複雜起來。 阮棠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難道娘親真的被卷入了什麽事情裡?可是娘親那麽溫柔本分的一個人,又能參與什麽事呢? 遲疑良久,方嬸兒才問道: “你是怎麽找到王府裡來的?” 阮棠將繡法一事說了。 方嬸兒想了想: “這個繡法,是王妃教給我們的。這樣吧,你去見見王妃。” 阮棠有些苦惱: “可是王妃都不見外人的。” 這一點方嬸兒當然知道,她有別的辦法: “王妃每月的月末都要到後院的相思亭去,今日是二十八號,估計今晚王妃就會去,到時候你在那裡等著她。” 相思亭嗎……阮棠聽說過這裡,但相思亭位於後花園的最角落,四周環繞著假山和池水,很少有人去。 “我知道了,謝謝您。” 阮棠笑著說道。 臨走的時候,方嬸兒還提醒她: “到時候見了王妃,可別說是我說的。” 深夜,王府後院,相思亭。 阮棠已經在這裡等了好久,卻遲遲不見王妃過來,這裡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怎麽回事?方嬸兒應該是不會騙我的,可王妃為何今日沒來?阮棠氣鼓鼓地躲在假山後面,把自己抱成一團。 這裡好冷。即使她大半輩子都在挨凍挨餓,但還是覺得這裡冷。 回想起來,她最暖和的一段歲月,就是和柳明玉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呸呸呸,又胡思亂想了! 她站起身來活動活動,往相思亭的小路望去,期待著能看到一點點的希望。 話說,她還不知道王妃來這裡幹什麽。 她揉了揉快要轉筋的小腿,正想踢蹬幾下,卻忽然聽見有人走過,嚇得她一下子縮回假山後面。 是兩個小廝,應該只是路過這裡。聽他們一邊走路一邊談話,大概就是因為不想被別人知道,才走了這條偏僻的後院邊路。 “王爺說,攝政王已經到了,問你那些酒都準備好沒有。” 一個小廝說道。 攝政王……是說柳明玉嗎?阮棠的耳朵不自覺地支楞起來。 另一個人回答: “都準備好了,今晚就等著看熱鬧吧!” 阮棠的掌心緊緊攥起,指甲摳在肉裡都感覺不到。 熱鬧?他們要對柳明玉做什麽? 今夜的群芳苑格外冷清。 坊間傳聞,是因為那個百聞難得一見的花魁晴眉,要出來接待一位十分重要的客人。也對,能讓晴眉親自接待的客人,必然是貴客。因此,群芳苑今晚清退了閑雜人等。 至於貴客到底有多貴,則猜測不一。 有人說是英王,天子的兄長,皇親國戚;還有人說是攝政王,大權在握,還暴劣嗜殺,當然要讓別人躲遠點了。 他們猜對了一部分,而余下的另一部分,卻是他們怎麽也猜不到的了。 群芳苑的花廳裡,英王坐在下垂首,而柳明玉則坐在上垂首的一邊。 正對著晴眉的那張主位,如今還是空的。 花廳裡安安靜靜,簡直不像是聲色場所。柳明玉獨自在哪裡批改公文,也不管英王。最後還是英王坐不住了,主動提了一杯,來到她身邊: “攝政王千歲辛勞了幾日了,今日既來了這種地方,不妨就好好歇歇。”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空著的主位: “不然,咱們那位主上,該以為你不願意陪他出來了。” 柳明玉笑了笑: “孤沒什麽願意不願意的,主上有命,孤奉命就是。再說,孤做這些也是為了我大祁,想來主上不會怪罪的。” 一口一個為了家國,倒讓英王說不出什麽了。 不過好在有人打破了尷尬。 “主上到了。” 有人來通報道。聲音不大,卻讓廳裡的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今日的主位終於來了。 “行了行了,出宮就別弄這些勞什子了,都坐都坐。” 在侍衛們的簇擁下,小皇帝三兩步走了進來。他雖年輕,卻被聲色犬馬掏空了身子,一點也沒有英挺的氣質。今日換了便裝,更顯得油裡油氣。 柳明玉坦然地站起身來,坐回自己的座位。余下的人見她如此,才試探著坐了回去。 小皇帝跑得熱了,連喝幾杯茶,翹著二郎腿問英王: “兄長說今日讓朕……讓我看個好東西,在哪呢?快帶上來!” 晴眉的盛名皇帝早有耳聞,不過礙著自己的身份,始終拉不下臉來群芳苑。英王揣度到了皇帝的心思,因此才有了今日的宴會。 英王忙吩咐道: “吩咐開席,請晴眉姑娘出來!” 一聲令下,屋裡的人立刻忙活起來。 趁皇帝一心一意盯著台上的功夫,英王暗中問自己的親隨: “酒都準備好了?” 親隨點頭: “殿下放心,攝政王那份是我親手準備的,不會有錯。” 英王嗯了一聲,命他偷偷到後廚去,又轉過頭來高聲道: “開席——” 舞女們魚貫而入,每個人都端著托盤。珠簾蒙面的晴眉婀娜而來,依次給每位客人敬酒。 先是幾個官員,然後是英王。 皇帝當然要最後才敬酒,英王喝過之後,就輪到了柳明玉。 晴眉端起柳明玉面前托盤裡的酒樽,驗過毒後,就雙手遞到柳明玉眼前。 “您喝酒。” 柳明玉望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花廳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瞄著這位攝政王,只有皇帝不耐煩地催促道: “你快些,我還等著呢。” 終於,柳明玉還是接過了酒,一飲而盡。 她笑了笑,向眾人亮一下杯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