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全場所有的眼睛, 都定在了這支飛矢上。人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奇這支箭到底額能不能射中。 只有阮棠自己不敢看。她知道自己瞄偏了。 然而片刻之後,只聽旁邊觀戰的幾個小侍衛先興奮道: “中了, 中了!” 緊接著, 人群也被攪動得熱鬧起來, 大臣們交頭接耳: “她還真射中了。” “這樣的能耐,沒能參與獵鹿真是可惜啊。” “是啊,若是有她, 恐怕就沒彭朗什麽事了。” 我射中了? 阮棠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去, 見柳明玉手中的花不見了, 箭矢掉落在地, 四周散落著淡紫色的花瓣。 皇帝龍顏大悅, 大手一揮: “好啊, 賞!” 明鸞拍了拍她的腦袋: “小家夥,高興傻啦?快謝恩呐!” 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恩典。皇帝的話剛落,就有不少人暗中豔羨地歎了口氣,心說這種福氣什麽時候能輪到自己呢,恐怕得八輩子以後了。 皇帝問道。 是啊,小狗這麽大了,也該有心上人了,不該再在她的身邊打轉了。 陛下,既然阮姑娘不想說,那就不要難為她了。柳明玉很想說這句話,她覺得自己應該和平時一樣,在這種局面的時候出來遊刃有余地打圓場。 “臣十七歲了。” 這女人好像又瘦了些,更顯得伶仃了。 她伏在地上,聽著身邊人的恭喜和稱頌,卻沒有聽見柳明玉的聲音。 可是問到這裡,阮棠卻小臉通紅,支支吾吾的,什麽都說不出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偷偷去瞄柳明玉的神色,卻見這女人背過了身去,看不見面孔。 從龍衛副史,隻比長史低一級,而且歷來都是由皇帝青睞的年輕人擔當。從龍衛歷代的長史,幾乎都是由這個位置上升上去的。 “也好。你如今是五品,朕就升你為三品的從龍衛副史,如何?” 皇帝賜婚, 自然賜的是貴不可言的人家,或是高門貴女, 或是皇家血脈。無論娶了誰,阮棠都肯定能少奮鬥半輩子。 阮棠忙叩首在地,連聲音都不自知地大了: 柳明玉絲毫不覺得驚訝,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 皇帝來了興致: “十七歲, ”皇帝琢磨著,笑著道,“那朕給你賜一樁婚如何?” 柳明玉……會為我高興嗎? 阮棠發現,凡事都考慮柳明玉的心思,時時都能看見柳明玉的面孔,這已經成了她的一種習慣。 阮棠回道: 阮棠這才反應過來,叩頭謝恩。 不料,阮棠卻慌了: “別人都巴不得這樣的恩典,怎麽愛卿倒不敢要呢?” 他笑呵呵地看向阮棠,問道: 阮棠怎麽也沒想到,今日竟能有這樣的收獲。畢竟她當時偷溜進來的時候,只是想看一眼柳明玉而已。 “臣不敢……” 一時間,阮棠看得失神了,等皇帝開口時才勉強回過神來。 但一看見阮棠的眸子,她就什麽都說不出來。 倒是明鸞跟皇帝抗議起來: “什麽啊,皇兄,人家阮棠這麽厲害,你該賞點榮華富貴,十七歲幹嘛急著結婚呀!” 阮棠有心上人了。 穿過擁擠的人群,她偷眼望向柳明玉的坐席,卻看見這個女人不知何時已經離席了。 柳明玉垂下眸子,默默返回自己的坐席,仿佛場上的這些事都與她無關似的。 正是因為知道箭羽被做了手腳, 她才提出要讓阮棠射自己手裡的東西。她知道,為了不傷害到自己, 這小狗一定會將箭頭稍稍偏移。 “你自己不結婚,還攛掇著人家阮棠,”太后笑著說她,又轉過頭看向皇帝,“不過既然阮棠不願意賜婚,那皇帝就賞些金銀和官職也好。” 小狗應該去過新的生活,遇見更好的人。 正中花蕊, 將花朵一箭穿心。 “臣、臣有喜歡的人了,臣……” “愛卿, 你今年多大了?” 太后都這樣說了,皇帝也就順著太后的話笑道: “好啊,愛卿既然有心上人,今日就說出來,朕一定成全了你們。” 如此,恰好就抵消了箭羽缺失造成的偏差。 “今日還真是盡興啊,”望著眼前的夕陽,太后感慨道,“哀家是老婆子了,就和這夕陽一樣。如今,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咯。” 一天結束,今日的春獵也落下帷幕。宮裡的人忙著收拾獵場,奉太后的命令,柳明玉陪著她隨便走走。 知道太后是在責備自己在獵場當場生事,差點讓今日的事無法收場。柳明玉沉默片刻,沉聲說道: “太后明鑒,女兒也是怕有人濫竽充數,傷了我大祁的江山。” 不料話音未落,就響起一個清脆的巴掌聲。 柳明玉沒有躲閃,生生地挨了太后這一耳光,白皙的面孔上立刻就浮現出淡紅的傷痕。 太后冷笑一聲: “你總是有這麽冠冕堂皇的理由。” 說罷,又長歎一口氣: “罷了,你也二十三歲了,不是當年那個言聽計從的小乖女孩了。有些事,哀家和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 太后捏住柳明玉的下巴,扳過她的臉,逼她直視著自己,一字一頓地說道: “隻盼你別忘了,是誰給了你今日的榮耀和地位。” 柳明玉笑道: “太后教訓得是。您放心,臣不敢。” “你最好如此,”太后甩開她的面孔,“後面的事,別辦得讓哀家失望了。” 太后說的是皇帝立後的事。 柳明玉恭敬地稟報道: “太后娘娘放心,女兒已經選了幾戶人家的閨女,明日就讓皇帝過目。” 太后點了點頭。 話落,卻見前面有個人影,蹦蹦噠噠地就跑了過來。因為玩得正開心,遇見了人,也只是潦草地行了個禮: “見過太后,攝政王。” 太后喜笑顏開: “是明鸞呐。看你,跑得一身汗,不怕感冒了。” 明鸞站起身來,一看柳明玉臉上的紅痕,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若無其事地走到柳明玉的位置上,扶著太后,陪太后說說笑笑: “太后娘娘,幾個小宮女在那邊喂鳥呢,咱們去看看熱鬧。” 娘倆逐漸走遠了,留下柳明玉一個人在原地。 血色的殘陽潑在她身上,映出一片血淋淋的影子。她瘦削的身體,就這樣形單影隻地墜在腥紅的光影裡。 她沒有捂住那半邊被打傷的臉頰,只是垂下眸子,輕聲道: “你都聽見了。” 身邊並沒有人,但是她憑空就冒出了這句話。 話落,從路邊的樹後閃出一個身影。 是那個她想見卻見不到的人。 “我聽見了。” 阮棠低垂著頭,呢喃道。 “剛升了官,開心點,不要這麽垂頭喪氣的,”柳明玉笑著勸道,“孤做事不周,遭太后訓斥,讓阮大人見笑了。” 看著她這副樣子,阮棠不知道該說什麽。 阮棠不想看她的眼睛,可是柳明玉臉上的那痕紅印,卻仿佛一團火,始終灼燒著阮棠的目光。 忍了半天,她還是問出了口: “疼嗎?” 柳明玉淺淺一笑,搖搖頭: “孤早就該死了,一個耳光算什麽的。” “她就這麽打你,還給你留下了傷痕,不怕別人看見,損了攝政王的面子嗎?” 說著說著,阮棠就有些上頭。 好歹也是堂堂的攝政王,太后怎麽這樣?讓別人看見了,別人會怎麽想?柳明玉這個攝政王還怎麽當? 柳明玉倒很淡然: “孤的面子,是最不要緊的。” 也就只有小狗才把孤的面子當一回事了。 阮棠下意識地想上前,仔細地看看她的傷情,卻見柳明玉後退了半步。 “阮大人,你如今是朝廷的三品大員,”柳明玉提醒道,“私自結交其他官員,皇帝會怪罪的。” 阮棠的渾身像是觸電一樣,隻好停下來,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既能看見她眼角藏著的眼淚,卻又不能親手幫她將眼淚拂去。 “孤很好,皇帝信任孤,也有白骨保護孤的安全,”柳明玉不再直視她的眼睛,“阮大人走吧,不要逗留太久,當心落人話柄。” 說罷,柳明玉就快步走開,踏著一地的血影,往夕陽深處走去。 阮棠久久地佇立在原地,直到柳明玉的背影被夕照完全吞噬,才挪開視線。 上次和柳明玉吵了那麽大的一架,可這女人的每句話,都還是為了她好。 那次阮棠生氣,是因為她不知道,即使是坐到了攝政王的位置,依舊會有萬般的無奈和不得已。 雲世英欺辱她,她可以把雲世英狠狠地摔在馬下。 而堂堂的攝政王挨了耳光,還要笑著謝恩說打得好。 阮棠隻覺得心頭抽[dòng]著痛了一下。 大祁的規矩,每日上朝時間都很早,天還不亮就要進宮了。皇帝年紀小,貪玩賴床,早上上朝時還迷迷糊糊的。因此,柳明玉每日都要坐在旁邊的位置上,替皇帝處理政事。 從龍衛依例是要守在大殿兩側的。今日是副史當值,阮棠就站在為首的位置,手按刀鞘,等待皇帝上朝。 大殿中跪滿了大臣。過了一會兒,有太監高聲唱道: “皇上駕到——” 話落片刻,先是柳明玉從後殿出來,幾個小太監抬著一張椅子放在龍椅旁邊。等她安坐了,皇帝才有些困倦地出來。 見皇帝坐好,柳明玉才開始理政。 “戶部和工部的折子,孤已經批閱了,你們按照批文行事就好。還有何事,皆可啟奏。” 有幾個官員上疏政事,柳明玉都一一處理了,官員領命而去。一切秩序井然,井井有條。 而皇帝則在龍椅上百無聊賴地坐著,時不時瞧一眼旁邊擺著的自鳴鍾,不耐煩地等待下朝。 看著這副情形,阮棠忽然有了個可怕的想法。 這個想法太恐怖,跳出來的時候,把她自己都嚇著了: 這樣的人憑什麽當皇帝?柳明玉才是那個應當坐在龍椅上的人。 她冒出一身冷汗。這可是誅九族的事。 雖然她九族就剩自己了。 不過……這個想法,卻越想越合理。 這個國家的事,大大小小,哪一件不是柳明玉親力親為。總有人指責她發展黨羽、培養爪牙,可如今朝中辦實事的,正是她的這些“爪牙”。若沒有她在,那些貪官隨意把自己的親信塞進朝廷,只怕大祁早就從根爛掉了。 而柳明玉,卻要一邊受著民間妖魔化的誹謗,一邊還要被太后打壓猜忌。 一邊,還要和自己的小狗吵架…… 阮棠的手不自知地攥緊了。 其他的事情都議得差不多了,禮部的人上書道: “這是為立後一事擇選的秀女人選,請皇帝和攝政王過目。” 柳明玉示意太監將那折子拿來,不料皇帝卻說道: “朕不看。” 柳明玉一怔,旋即笑道: “想必陛下是已經心中有數了。” “對,朕是有數了,”皇帝肯定地說道,“朕要娶晴眉。” 晴眉? 那個群芳苑的花魁? 堂堂天朝上國的皇后,是妓女? 滿朝文武震驚不已,誰都知道這事不妥,但誰都不敢說話。 最後,是柳明玉說道: “立後是大事,請陛下不要玩笑。” 皇帝不樂意了: “什麽叫玩笑?朕就喜歡她!她會哄朕開心,不像你們選的那些人,一個個的只會勸朕,無趣。” 柳明玉面無表情: “陛下請慎言。” 皇帝鬧起了孩子脾氣: “你們議吧,朕自己去和太后說!” 正上著朝呢,他竟一甩袖子走了。那群太監和宮女也不敢勸,只能趕緊也跟了出去。 這下子,就隻把柳明玉自己撂在原地,面對滿朝面面相覷的文武官員。 柳明玉沒有動。片刻,黑著臉說道: “無妨,有孤在,接著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