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阮知府像是一條要被主人抓去燉湯的狗, 臉上的血色全無,鐵青著面孔不可置信: “王、王爺,這……” “阮大人, 您如今可真是如願以償了, ”柳明玉笑眯眯地說道, “您私吞西郊縣的賑濟款項,冒領建造女子學堂的資金,將境內百姓逼得落草為寇, 可不就是為了求一個這樣的下場麽?” 聽著這一樁樁的事從柳明玉口中說出來, 阮知府一下子癱倒在地: 她怎麽會為了這些事而來?!她明明是為廬兒的婚事才來的凜川府, 是我未來的賢婿! 一定是有人嫉妒我家攀上了高枝, 才把這些事捅到了攝政王面前!這樣想著, 阮知府也顧不得許多了,爬上前去抓住柳明玉的靴子哀求道: “王爺, 這肯定是有小人誣告!您得替臣做主……啊!” 話音未落,他已被柳明玉一腳踹在心口窩上, 當場就嘔了一口血出來。 “什麽凜川知府,孤看分明是一頭蠢豬。” 柳明玉忽然不笑了, 取而代之的是厲鬼索命般的陰狠。 那雙偽善的眼眸原形畢露, 目光比毒蛇的獠牙還要尖,仿佛被她看一眼就會血肉模糊, 毒入骨髓。 “小阮棠啊。” 難道我要對柳明玉感恩戴德?阮棠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卻又怎麽也甩不掉這個念頭。 “還有無私藏?現在交出來還能保命,若是被我們搜出來,那可就……”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在此期間,柳明玉始終沒有下令押解阮家的人,就讓他們眼睜睜看著。 被官兵們扔出來,阮廬也不顧父親還在吐血, 掙扎著上前搖晃著阮知府的身體: 阮棠也目睹著這一切,觸目驚心,但她知道此時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出頭。 官兵們已經在粗魯地抄沒阮家的一切了。 怎麽會這樣……就在阮廬急得發瘋時,柳明玉散漫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 那些用崔氏和其他人血汗錢換來的金銀玉器、古玩字畫,全都毀的毀、抄的抄。有下人攔著不讓搶,官兵直接拔刀劈去,一個大活人當場成了兩半。 “阮棠還有一個項墜!她私藏財物!真的!” 他滿眼期待地望著柳明玉。 見此,主母甚至已經昏了過去。官兵們嫌她擋路,用腳後跟給扒拉到一邊去。 官兵們貪婪如狼,殘忍勝虎,連柱子都要撬開看看裡頭。不多時院中的財產和屍體就堆了老高。饒是如此,官兵們仍搬了三個多時辰,才算把偌大一個阮府給搬空了。 阮棠渾身一個寒顫,趕緊跪倒。 “你算是個什麽知府啊!連家裡的錢都護不住!”阮廬好像徹底放棄了反抗,乾脆發狂似的叫起來,“還有那個賤種的房間!那個偏房!你們為什麽不去搶?為什麽!” 如狼似虎的官兵立刻撲上來,把他們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搶走,拽發簪的時候恨不得連頭髮一塊薅下來。以阮廬為首的幾個坤澤更慘,被他們連揩油帶搶劫,卻一聲都不敢吭。 然而,到了她們這一房,官兵們卻好像收斂了很多。雖然仍然凶狠,卻只是草草地搜了幾下,帶走了幾支荊釵而已。 匯報完畢,那頭目又對阮家眾人厲聲道: “搜身!” 阮廬硬生生把項墜的繩子扯斷了,將阮棠的頸部磨出了血痕。 對嘛!就該這樣!阮棠,你也好不了了!阮廬想著,只聽柳明玉喚道: 搜過一遍,那頭目又凶神惡煞地道: 可柳明玉只是乜了一眼: “哦。” 阮棠卻好像墜入了蛛網,緊縛得她喘不過氣。 甚至連阮棠貼身戴著的那個海棠項墜,也沒有搜出來。 然後就正好撞上柳明玉同樣望過來的目光。 柳明玉朝她笑了一下。 有人給柳明玉搬來了椅子,柳明玉就坐在上面,舒適地闔著眸子,聽官兵頭目一一匯報抄沒所得。 柳明玉拿起項墜,來到阮棠面前,跪坐下來。她這一來,所有官兵都連忙跪下。 原本坐等成為王夫的阮廬早被官兵拽了出來, 這位嬌客眼下卻衣衫不整,金鐲子換成了鐵鏈腳鐐,定製的錦緞被撕破了,露出身上的淤青和血痕。 甚至連昏死的阮家主母,也被冷水潑醒,被幾個人強扒開眼睛看著這一切。 她蛇蠍般的眉眼中滿是慍怒。 阮棠想好了,若他們也這樣對待娘親,她一定當場跟他們拚命。 雖說廂房看起來確實很窮,可這畢竟是抄家,不可能進都不進的吧……阮棠想著,忽然一個很荒誕的念頭闖進腦海。 其實她也暗暗地發現了,官兵都繞開她的房間,看都不看一眼。 說著,竟一把抓住了阮棠。阮棠只是個剛剛分化的孩子,此時也沒有發倩,哪裡比得上她這個養尊處優的哥哥,三兩下就被扯開了衣襟。 “爹!這是怎麽回事啊,你想想辦法啊!” 阮棠本以為逃過一劫,不料一旁的阮廬卻高聲道: 只見柳明玉站起身來。 阮廬得意得跟什麽似的:阮棠,你完了。 不,那個女人怎會如此好心。阮棠不敢相信,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偷偷去看柳明玉。 他雙手捧著項墜,滿臉諂媚地來到柳明玉面前跪下: “您看!賊子阮棠私藏財物,我幫您抓出來了!” 阮棠從未這樣切實地感受到恐懼的滋味。 這個小孩顫唞著唇,幾乎要哭出來,卻聽面前人問道: “怎麽弄壞了?” 阮棠一怔: 不應該問我私藏財物的罪麽? 所有人,包括阮棠都驚了,柳明玉卻和藹地捏了捏她的臉頰: “這個項墜被蠢豬碰髒了,咱不戴了。孤以後換個新的給你,好不好?” “王、王爺……” 感受到柳明玉手心的柔暖,阮棠居然有一刹那的錯覺:這女人好像是真心待我好。 她故意憐憫地看了阮廬一眼,配合柳明玉道: “只要是王爺的賞賜,我怎樣都歡喜。” “真是孤的小乖狗。” 柳明玉就挑著她不能反駁的時候喚她“小狗”,還咬著她的唇珠,狡黠地吻了一下。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雖然所有官兵都惜命地避開了眼神,但阮棠的臉還是紅透了。 只有主母和“蠢豬”阮廬,目光被釘在這一幕上忘了錯開,已經完全看傻了。 如果阮廬足夠知趣,他就該安分一點。奈何他低劣的男性基因被刻進了骨子裡,即使此時此刻,仍然想的是阮棠那種貨色怎麽可能吸引攝政王。 我這樣優秀,王爺對我都只是逢場作戲,對阮棠又怎麽可能是真心? 想到這裡,阮廬徹底放手一搏了,扯著脖子就要據理力爭。 然而在發出聲音的前一刻,他被柳明玉死死地掐住了咽喉處。 他的一雙眼還死魚般的瞪著,尚未清楚是怎麽回事,柳明玉已經隨手拔出白骨的佩刀,一刀劃開了他肩頸後的血肉。 “白骨,將他的腺體挑出來,在凜川府城頭掛上三日,”柳明玉微笑著說道,“讓這裡的人都幫忙想想,阮廬公子到底是憑什麽覺得孤會看上他的。” 這些話,阮廬卻聽不到了。他雖沒死,但因劇痛而瘋狂地扭曲著。直到被拖走,他還沉浸在幻想破滅的震驚當中。 說罷,柳明玉面色一冷,全然不複與阮棠說話時的繾綣。她微眯著眸,打量一下滿院苟延殘喘的人們,命令官兵: “帶走。” 這一日,凜川府的人們愕然地看見,昔日作威作福的阮家被抄了,被抬出來的屍體和抄沒的財產一樣多。余下的活人都被鐵鏈鎖著,行屍走肉般地被驅趕上了囚車。 阮棠終於完成了她心心念念的事:不再是卑賤的外室之女。 然後變成了任人宰割的階下囚。 *** 按照柳明玉親自下的詔令,阮家成年乾元全部斬首,其余流放為奴。 今日,是阮棠被流放的第三日。 風雪漫天,看不出白天黑夜。 她們連續走了十幾個時辰,最金貴的主母終於受不住了,癱坐在地上,雙眼枯槁得只剩下眼窩的坑。哪怕是被後面的人踩到了衣服和手,也不肯挪一步。 平日裡主母的派頭很足,對下人談不上管理,無非就是奴役和撒氣罷了。此時大家都是奴隸,誰還搭理她。反而嫌惡她惹了官差老爺不開心,恨不得打她一頓以討官差的歡心。 反倒是阮棠這邊,還有人願意和她搭把手,幫忙扶一下多病的崔氏。 “多謝,實在是太麻煩你了。” 阮棠小聲向那扶著崔氏的侍女道。 侍女歎了口氣: “大小姐,你和攝政王關系那樣好,如今流放途中誰有困難,你卻也願意伸手幫一幫。若換做是夫人和公子,他們早不知道仗勢欺人成什麽樣子了。” 阮棠隻苦笑一下,沒有說話。 路過主母身邊時,她並沒多看一眼,不料主母卻霍然抓住了她的腳踝。 主母的手枯瘦得像樹枝,把她嚇了一跳。 “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勾引了攝政王!”主母嘶啞地叫嚷道,“要不是你狐媚,攝政王怎麽會看不上我的廬兒!” 阮棠本來隻想掙脫,不料主母竟又罵道: “真是有什麽樣的賤貨就有什麽樣的賤種!崔雲仙當初就是勾引我家老爺,賤成這樣能生出什麽好東西……阮棠你要幹什麽!” 沒等她說完,阮棠竟拖著鎖鏈就衝了上去,把她按在地上,揚起鐐銬就往她頭上砸。 主母驚聲尖叫起來: “我就說她是賤種吧,竟然這樣野蠻!外室的孽種也敢打主母啦!” 她越是這樣說,阮棠下手越狠。阮棠老早就想這麽幹了,如今大家誰也不比誰高貴,她也就不慣著主母了。 動靜大了,自然把官差給引了過來,終於分開了二人。 主母佔了理一樣地捂著流血的鼻子叫嚷: “都看見了啊,是她先動的手!” 結果得來的,卻是官差的一個耳光。 “閉嘴!”官差惡狠狠地道 ,見這女人瑟縮著老實了,才問阮棠,“你叫什麽?” 阮棠垂了下眸子,還是實話實話。 官差又問: “在阮家行幾?” “行二,女兒中行大。” 阮棠回答。 官差點點頭: “就是你,跟我們走。” 晚雲和崔氏緊張壞了,趕緊上去求情,說阮棠年紀小不懂事,不料官差竟向她們也吩咐道: “你們也過來。” 崔氏沒辦法,隻好摟著阮棠,戰戰兢兢地跟過來。 身後還傳來主母的尖笑: “哈哈,這就是欺辱我的下場……” 然而話說到一半就沒了動靜,不知道是被官兵給怎麽了。 三人拖著血淋淋的赤足來到一邊,竟然看見一輛加了絨氈的馬車停在那裡。 有個嬤嬤似乎侍立很久了,見阮棠過來,施了一禮: “小阮姑娘,柳王爺命我在此伺候著。” 果然是柳明玉的安排。阮棠點了點頭,那嬤嬤撩開簾子請她們上車: “在到達流放地之前,姑娘和家人坐車就好。等到了地方,盛京將軍會給崔姨娘和侍女安排房屋,小阮姑娘則王爺那邊另有安排。” 這個女人說要替她保護家人,居然真能做到這個地步。阮棠心中不是滋味,隨娘親上了馬車。 馬車裡很寬敞,還攏著炭火,烤得阮棠的皮膚癢酥酥的。 嬤嬤又端來許多衣物和鞋子,請她們更衣。阮棠略一沉吟,隻留下了部分,將余下的推回去: “嬤嬤,麻煩您將這些分給阮家其他的下人們,尤其是那些年紀小的女孩,叫她們先挑,多謝了。” 嬤嬤猶豫了一下,想起攝政王吩咐她萬事都要聽小阮姑娘的,還是照做了。 馬車逐漸行駛起來。換了乾淨衣服,又烤了會兒火,三人終於從嚴寒中搶回命來,都一言不發地望著車窗外。 難道……娘親真的能過上好日子了?阮棠想著,不安又帶著期待。 半晌,崔氏才無力地開口道: “你實話告訴娘,到底和攝政王幹了什麽?” “娘……”阮棠驀然回過頭來,心底的酸楚直往上湧。 她真的不想告訴對娘親說出她和柳明玉那些寡廉鮮恥的事。 猶疑良久,她吃力地擠出一個笑容: “娘,王爺只是看不過咱家的遭遇罷了。” “可是抄家那天,她對你做的那些是什麽意思?” 崔氏絕望地問道,生怕得到一個自己承受不了的答案。 阮棠靠在娘親肩上,柔聲道: “她逢場作戲,幫忙氣阮廬罷了。我和她都是乾元,能有什麽事呢?” 都是乾元就不會出事了麽?崔氏想問,但這話不好出口,終究還是沉默了,無聲地撫摸著阮棠的腦瓜。 但願生活真得好起來了,我才算對得起這孩子。崔氏無奈地想道。 時間長了,車裡的三人都昏昏欲睡。阮棠雖還想著柳明玉的“另有安排”是什麽意思,但還是抵不住流放的勞頓,帶著一點對未來的期許,沉沉地迷糊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外面有細碎的響動。 緊接著,她就嗅到了和上次差不多凶惡的信香氣息。 不對勁!阮棠一個骨碌驚醒,見晚雲也醒了,顯然也是發現了不對。 她正要叫醒娘親,卻已經晚了。 車簾被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挑開,幾個人跳上車來,瞬間就將手無寸鐵的三人製服住。 這變故太突然,阮棠周身被恐懼吞沒,眼看著刀刃橫在晚雲的致命處,終於回過神來,大喊一句: “你們敢殺她,我就自殺!” 話落,這些人的動作明顯一僵。 還真是衝著我來的。阮棠知道了,卻什麽也做不了。 為首的陰狠一笑: “既然姑娘知道了,那就別兜圈子了。來人,伺候姑娘下車。” 他一揮手,阮棠立刻被拽下了車。她下意識地抗爭道: “你們是誰,憑什麽抓我?” 但這些人根本不聽。 話音未落,她已被繩索捆了個結實,蒙住眼睛,連嘴巴也堵起來。 隨後腦後被人猛地一敲,就失去了意識。 正是最寒冷的日出前後,一哨官兵卻在荒野中緊張地搜尋著什麽。 更反常的是,一個雍容的女子竟也立在雪中,鳳眸冷厲地盯著他們的動作。 白骨冒雪而來,向女子跪下稟報: “崔氏和晚雲說,那些人沒有口音,還蒙著臉,不知道是什麽人。” “知道了。” 柳明玉漠然說道。 白骨打了個寒戰。來人報告說阮棠被劫走時,她從未見過柳明玉這樣陰冷的眼神。 官兵搜了兩個時辰,半點線索也沒找到,柳明玉也沒有下令撤退的意思。連白骨也忍不住進言: “王爺,您的身體要緊,先回行宮吧。” 柳明玉沒有回應。 她很憤怒。 這些人想對自己不利的野心也太外露了些。抓走阮棠,必然是要從阮棠口中得知關於她的事。 那個小孩能挺得住麽?柳明玉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畢竟就算阮棠自己不說,那些人也一定有辦法讓阮棠開口。 而此時,官兵也有了進展。 大冷天的,前來匯報的兵士卻渾身是汗。他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拿捏著話語: “王爺,阮棠……找到了。” “哦,”柳明玉言語中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放松,繼而又玩味起來,“小黑狗嚇壞了吧?一定哭得很好看。” “王、王爺……”兵士伏下`身子,牙齒打顫,“她從懸崖摔了下去,連臉都摔得血肉模糊,早就沒有氣息了……” 柳明玉的唇角僵住了。 此時,不知在何處的一間牢房。 阮棠的雙手被高高吊起,長發散落,發梢凝著血塊。 她瘦小的身體已經排不下這麽多傷痕了,鞭痕、烙鐵的燙傷之上又潑了鹽水,幾乎噬掉了她所有的血肉。有些傷口太深,已經露出些許森森的骨碴。 她很疼,非常非常疼,但是沒有哭。 “你還想著那個姓柳的能來救你啊?”為首的人身著捕頭服製,捏住她的下巴,嘲笑道,“她早就以為你死了,不會再找你的。” 一旁的跟班也得意道: “我們的手段不算高明,不過她也根本沒把你當回事,不會在你身上花費多少精力的,因此肯定會被我們瞞過。” 阮棠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捕頭冷笑: “還不招是吧?” 說罷,命幾個人抓住她的手,自己則亮出一根鋼針。 “你們要幹什麽,放開……唔……” 阮棠無力地掙扎著,針尖還是從她的指甲與指尖之間刺入,然後一點一點旋轉著深入。 她連慘叫都沒力氣了,雙眼漲得血紅,身體顫唞如乾枯的落葉,仿佛握在手中稍一用力,就能把她捏得粉粉碎。 男人凶狠地逼問: “柳明玉到底是乾元還是坤澤?她喜歡什麽?有什麽生活習慣?一一說來!” “嗚……” 阮棠將下唇咬爛了,卻還是不吐一字。回應他的,只有一滴眼淚。 然而這滴眼淚,柳明玉根本看不見。 流放期間,她想明白了。抄家是父親自己做下的孽,就算是別人來處理,阮家的下場也不會比如今好。 柳明玉再惡毒,也履行了諾言,讓娘親和晚雲免受苦楚。 阮棠死死咬著牙。我已經墮落過一次了,不能再墮落。無論如何,柳明玉終究是做到了她說的,我也不能先背叛她。 但她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在經歷了鞭刑、烙鐵、拶指、針刑種種酷刑後,她終於瀕臨崩潰,求這些人殺了她。 但這些男人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像看一頭被宰了吃肉的牲口。 混沌中,阮棠隱約聽見有人向為首的捕頭匯報什麽。 那兩人還特意壓低語調,像是怕她聽見似的: “柳明玉一心以為那屍首是阮棠,已經把屍首接回去了。” 阮棠已經麻木了,渾渾噩噩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可是她又聽到: “以為阮棠已死,柳明玉也不管那兩個娘們兒了,命手下暗中處理掉了。” 什麽? 得知我死了,柳明玉就殺了娘親和晚雲?阮棠猛然恢復了心跳,吃力地睜開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阮棠不敢相信,她在非人的折磨中苦苦堅守,就換來這樣一個結局。 她艱難地掙扎起來,身上的繩子卻越勒越緊,在浸了鹽水的傷口上來回磨蹭。不知為何,她卻想起柳明玉掌心的溫度和柔軟。 阮棠知道柳明玉把自己當玩物,但柳明玉是真的對她溫柔過……她此刻還記得,柳明玉給自己唱安眠小調的情景。 難道柳明玉對我真的沒有那麽一點點……甚至因為我,她也不拿連娘親和晚雲當人看…… 喪親之痛、難以掙脫的絕望和對柳明玉的恨,在阮棠心中肆意翻騰,將她的心腔抓撓得鮮血淋漓。 這次,捕頭換了一副柔軟的口吻: “小姑娘你看看,柳明玉是個什麽人啊,值得你這樣維護她?” 一旁的人也幫腔道: “就是啊,你這麽忠誠,被折磨成這樣也不肯說,可是換來個什麽回報呢?” 不會的,她不會這樣做的……阮棠顫唞得像冬夜裡的流浪小狗: “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個“你們”裡面是否包括柳明玉。 “白骨,不用你來勸孤,”柳明玉面色酡紅,醉得眼神都凌亂起來,“孤還沒醉,孤還沒喝這位公子的酒呢……” 說罷,在一眾嬌美男坤的簇擁下,她哈哈大笑,索性倒在貴妃榻上,惹得男坤們一陣嬌笑。 白骨抱著一摞公文,尷尬地進言道: “王爺,這些是還沒批的折子。” 柳明玉攬過一個面首,就著他的手喝淨杯中的酒,無所謂地揮揮手: “孤今日不想看。” 那行吧。白骨為難地看著她和這些人尋歡作樂,幾經猶豫,終於忍不住問道: “王爺,屬下鬥膽請示一下,小阮姑娘的屍骨該如何下葬……” 柳明玉有些不耐煩: “明日再說。” 白骨隻好喏喏地答應著,退了出來,將公文原封不動地交還給臨侍從,讓他放回去。 此時,只見幾個男坤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白骨攔住一個低聲問道: “王爺不喝酒了?” 這面首掩面笑道: “王爺隻把靈溪留下了,說是要好好調教他呢。” 說罷,就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 白骨腹誹不已:這麽快就有新歡了啊,可憐了小阮姑娘……崔氏和那個晚雲還哭得昏天黑地的呢。 臨侍從則輕蔑地說道: “王爺對阮家人都那樣,怎會對阮棠網開一面?連阮家的大公子都得不到王爺的心,那個庶出的醜女怎麽配啊?” 白骨隻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便徑自離開了。 屋內,柳明玉醉臥在貴妃榻上,那個喚作靈溪的面首正在旁邊小心伺候。 柳明玉笑著點了點他的臉頰: “看你,滿臉通紅,你也醉了吧?” 靈溪順勢撒嬌道: “王爺,小人的身子都軟了,我們早些歇息吧。” 說著,就要伺候柳明玉穿鞋,去裡屋的床上歇著。 不料柳明玉用纖白的手攔住了他: “今日,換孤來伺候你,如何?” 然後,攬著他的腰站起來,大笑: “你放心,孤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靈溪扶著攝政王來到裡間,就被她一把推到床上去。他也確實喝醉了,倒在床上,就難以克制地迷糊起來,半夢半醒地軟語道: “王爺,快來嘛……” 柳明玉溫存地說了聲“這就來”,臉上卻已卸下了偽善的溫柔。 她不動聲色,從一旁的櫃子裡取出一條鎖鏈。 靈溪還在酒醉地勾引著攝政王,卻忽然察覺一道冰冷爬上手腕。他的酒瞬間嚇醒了一半,睜開眼,竟看見自己雙手被綁在床頭。 而柳明玉則在床邊坐下,雖還是笑著,那笑容卻和方才不同了,看起來很冷。 “靈溪,聽說你給你從前的主子出了個主意?” 柳明玉笑著問道。 靈溪汗都下來了: “小人聽不懂王爺的話……” “你給你那當知府的主子出了個主意,教他如何以律法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帶走一個女孩。” 柳明玉貼心地提醒道。又隨手拿過開堅果的小銅鉗,放在他的指甲上: “那女孩現在何處?” 靈溪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布滿血絲的雙眼簡直稱得上恐怖,仿佛時刻要從眼眶中爆出來。 見他如此,柳明玉隻好一手撚著佛珠,一手用銅鉗夾住他的指甲: “不說的話,孤可要用力了。” 那具屍體根本不是阮棠,打量著孤看不出來麽? 阮棠的手指才沒有那麽短。 阮棠數著日子,今日是被囚禁於此的第四日了。就連脖子和手腕上的繩索,似乎也成了一種習慣。 那幫人什麽法子都用過了,從一開始殘酷的肉刑,到現在的不給飯吃、不讓睡覺。 柳明玉早就以為我死了吧,甚至連娘親和晚雲都給處理掉了。 阮棠想自己應該恨她,但事實卻是,她已經麻木了。 反正她向來都是被人作踐,向來都是被人視作草芥。反正她的人生向來都是如此絕望,似乎她生來就活該承受這些。 只有人才有愛和恨的資格,而她呢,從未被當作人來看待過。 正出神間,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那捕頭好像和捕快們邊走邊說著什麽。 接著,監獄的鐵門被推開,捕頭帶著一隊人走了進來。 “經有司調查,阮氏確為我州境內某案的凶手,”捕頭皮笑肉不笑地說著,顯然是已經編好了處理她的理由,“現判處阮氏刺配流放,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阮棠自然知道,這不是什麽流放,肯定半路上就要結果了她,只不過是不想在衙門裡動手罷了。捕快們上來捉住她時,她下意識地奮力掙扎,但哪裡掙脫得開。 捕頭將一把小刀交給旁邊的人: “依照鈞令,給罪犯刺字。” 早有人將阮棠渾身都綁住,連長發也用繩子纏住,逼她抬起頭來。 “你、你們以為,手裡有幾分權力,就能隨便給人扣罪名嗎?”阮棠近乎崩潰地掙扎著,“不知你們平時是怎樣魚肉百姓的!你們不怕遭報應……唔!” 沒等她說完,已有人用麻繩勒住她的嘴,粗礪的繩索將唇角都磨爛了,殷紅的血染了一臉。 拿刀的捕快掐住她的臉,看了看,選在她臉頰那塊紅斑處下刀。 “頭兒,”捕快回頭看向捕頭,“她臉上應該寫點啥啊?” 本來都是流放到哪裡就寫哪裡的,但阮棠這種顯然不行,難不成還寫“陰間”嗎? 捕頭笑了笑: “那就寫……寫攝政王這三個字吧。讓她的魂魄知道,是攝政王害死了她,叫她去找攝政王索命吧。” 鋒利的小刀,一點點劃開皮肉,露出一片滲血的肉紅色。 阮棠疼得呼吸急促,但被許多人按住,半分掙扎的余地也沒有。 割得深了,捕快隻覺得刀尖碰到了什麽東西,硬硬的,好像一粒石子。 他把這東西挖了出來,是一顆血紅色的小石頭,與阮棠臉上紅痕的顏色一模一樣。 捕頭皺了皺眉,從他手中拿過來,故作無意地說道: “是血塊什麽的吧?別管了,辦完了好上路。” 說著,就假裝將東西扔了,實則藏進了自己的袖口。 阮棠臉上的字刻好了。 “攝政王”三個字,鐫刻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血淋淋地刻在她的血肉裡。如果她想擺脫,大概只能剝無數層皮,流無數的血。 捕快們用木枷將她囚起來,腳腕處也戴上鐐銬,沒有鞋子,只能赤著腳走路,完全是一副流放犯人的樣子。 就算她死在路邊,看到的人也只會想這是個身子弱的,流放的路上沒有挺住而已。 捕頭用一個黑布口袋蒙住她的臉: “行了,上路吧,阮大小姐。” *** 此時,銘州府衙的堂屋裡。 銘州的知府平瑞皺著一張胖臉,愁眉苦臉地坐著,向對面的師爺歎道: “這個死賤人,嘴裡什麽都問不出來。要是英王那邊問起來,該責備我辦事不力了。” 說罷,又恨恨地砸一下桌子: “那個姓柳的,竟敢一把火燒了富村!那可是英王爺經營了多年的搖錢樹,這些年靠那買賣賺了多少銀子,如今竟夷為平地,全是廢墟了。” 師爺只是捋著自己的山羊胡子: “雖然沒問出來,但至少也惹不上麻煩。阮棠是犯了案子,大人是按法緝拿,至於路上出了‘意外’死了,這是誰也預料不到的事情,攝政王也沒理由處置您。” 只能如實稟報給英王爺,讓英王爺再想辦法了。平瑞琢磨著,忽然有手下跌跌撞撞地闖進來: “大、大人,攝政王來了!” “慌什麽,”平瑞不耐煩地說道,“走吧,去見見這個攝政王。” 攝政王平日裡只在京城,這是頭一次駕臨外省。平瑞是邊地的官,雖然聽說過攝政王的威名,但到底沒見過。 他還真想見識見識,是什麽樣的人,能讓自己的主子英王爺都那樣忌憚。 平瑞帶人迎了出來,卻見府衙門口沒什麽排場,只有一個披著雪白色觀音兜的女子,正坐在前廳的雕花木椅上。 風帽遮住了女人的面孔,但能看見她腰上掛著攝政王的印璽。不需要多余的話,這印璽就是無言的威懾。 平瑞趕緊行大禮,座上的女子說了聲“平身”,笑道: “孤要啟程回京了,聽說平知府愛民如子,順便來瞧瞧。” 說著,又問: “聽說平知府破了大案?可否將卷宗拿來瞧瞧,孤回京之後,也好在聖上面前替平知府美言幾句。” 平瑞心中冷笑,心說你果然是朝著這個來的,隨即將鑰匙交給師爺,吩咐他將卷宗取來。 這些卷宗都要貼封條,平日裡不能給外人看,否則就有監察不力的罪過。因此師爺走了好大的一番程序,才將阮棠的那個卷宗取來。 “嗯。” 這女人接過,緩緩翻看著。 平瑞一點也不緊張,他防著這手,早就替阮棠羅織好了罪名,而且證據確鑿。就算是皇帝親自看,這案子裡,阮棠也是非抓不可。 所以,他的所作所為完全合理合法。這大祁律法可是攝政王親自參與修訂的,難道攝政王會自己打自己的臉? 果然,女子翻幾遍,顯然沒抓住任何把柄。 平瑞聚精會神偷瞄著她的動作,卻忽然聽見府衙外頭傳來太監又尖又高的聲音: “攝政王駕到,銘州知府平瑞接駕——” 平瑞猛然從凳子上竄起來,趕緊去看府衙的大門,見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 什麽情況?他驚慌不已,臉上的肥肉都在顫,心底飛速地盤算著。 忽然想到了什麽,他回頭一看,發現雕花木椅上竟空空如也,那個穿觀音兜的女人早不知哪裡去了,甚至連卷宗也一並偷走了! 沒給他太多的反應時間,專門負責往北地傳旨的李公公已經走了進來,朝平瑞催促道: “知府大人,攝政王來了,您該出去接駕了。” 平瑞臉色慘白,冷汗直冒: “我、她……” 見他這樣,李公公急壞了: “您怎麽啦?快著點吧,她老人家可要生氣啦……” 話音未落,一抹身影已扶著侍衛的手,閑庭信步般地走進府衙。 柳明玉今日沒有穿那觀音兜,而是穿著臨行時皇帝所賜的官服。 事到如今,平瑞已經傻了,只能先跪下,然後硬著頭皮請示道: “府衙裡近日在查案,情況特殊,臣得先查驗過王爺的憑證,才、才能……” 他想著,自己方才明明親眼看見,那白衣女子腰上掛著攝政王印璽! 李公公簡直以為他瘋了: “平大人,這可是攝政王老人家,你……” 柳明玉揮手打斷李公公,善解人意地說道: “罷了,平知府也是恪盡職守,這份心思難得,孤配合就是。” 說著,命人將攝政王印璽和聖旨一起拿出來,亮給平瑞看。 平瑞整個人都僵在那兒,顫唞著說不出話。 這印璽,是白骨剛剛才給柳明玉拿回來的。 柳明玉命她先行一步,穿著自己的觀音兜,帶著印璽,來查阮棠的卷宗。待白骨得手,柳明玉方才現身。 仗著一身輕功,趁平瑞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白骨很容易就脫身了。現在,白骨已經依照她的吩咐,去攔截押解阮棠的人了。 “平知府可放心了罷,”柳明玉微笑道,“孤今日來,也沒別的事,就是來問問阮棠的案子。” 她和善地解釋道: “孤也不是什麽苛刻之人,只是想看一下阮棠之案的卷宗,回去好跟聖上交代。” 說罷,就吩咐身邊侍衛: “去跟平知府取卷宗。” “且慢!” 見那侍衛要往卷宗庫走,平知府下意識地叫住了他。 柳明玉的笑容逐漸變冷: “怎麽,平知府不叫孤看?” 平瑞嚇得幾乎要暈過去: “臣怎麽敢……” “嗯?”柳明玉明知故問,”莫非是阮棠的卷宗丟了?“ 人命案子的卷宗丟了,光這個罪責就夠平瑞受的了。平瑞忙戰戰兢兢地回道: “不是……沒有!” 柳明玉眯起貓兒似的眼睛: “那是為何?” 說罷,也不給平瑞反應的時間,隻冷笑道: “哦,難道我們愛民如子的平知府寫了假卷宗,冤枉了阮棠,所以不敢讓孤看?” 這個罪名可就更大了。平瑞磕頭如搗蒜,一個勁地否認,卻見柳明玉驟然大怒,冷厲的眸子盯著他: “平知府若真是心中無鬼,就把卷宗拿出來,讓孤看看!” 平瑞直接嚇癱了,爛泥似的倒在地上。 見他如此,柳明玉心中隻覺得好笑,又平靜下來,若無其事地擺弄著鬢邊的鮮花: “監察不力和草菅人命,這兩樣罪名,平知府挑一樣吧。” 她咬下一片花瓣,滿月似的面龐微微歪了一點,笑道: “還是說,平知府哪邊都不想放手,全都想要?” 平瑞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痛哭流涕地爬過來: “柳王爺,臣知錯了!臣往後一定唯您馬首是瞻,再也不與英王爺……” “大膽,”柳明玉打斷他的話,“英王爺是聖上的兄長,你竟敢這樣說他。” 說罷,命侍衛將他拖下去: “剝了他的官府,下到獄中,孤待會兒親自審訊他。” 平瑞嚇得直哭,鬼哭狼嚎地求饒。侍衛們抓住了他,正要拖走,卻見一個捕快渾身血汙,連滾帶爬地進來。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進來就向平瑞磕頭哭道: “大人,押解犯人的隊伍碰上土匪了,他們把所有人都殺了,幸好小的跑得快,才撿回一條命啊大人!” 柳明玉冷眼看著,心中倒覺得有趣: 這白骨跟在孤身邊久了,也學聰明了,還知道扮作土匪掩人耳目。 正想著,卻見白骨也匆匆地趕回來,附在她耳畔說道: “王爺,屬下趕到的時候,那夥人遇上了土匪,被殺得七零八落!” 柳明玉吃著花瓣的雙唇一滯。 “那夥土匪不是你假扮的?” 柳明玉問道。 白骨一臉茫然: “不是啊。” 是真的土匪,殺人不眨眼的那種。 柳明玉故作漠然的語氣問道: “那阮棠呢?” 白骨冷汗都下來了: “屬下已派人去找了,還、還沒找到……” (本章完)